董家只住在相鄰不遠的地方，穿過兩三個胡同就是了。

可這地方魏紫卻從來都沒來過，也只能跟著二丫的腳步才找到了。

董家從外邊兒，就十分破破爛爛，泥巴合著稻草糊成的墻面兒，露著孔隱隱約約能看到裏邊火光的木門。

二丫見狀有些驚訝，喃喃自語。

她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是魏紫卻還是聽的很清楚。

她說的是“今天家裏怎麽點油燈了？”

裏屋門口出現一個婦人，迅速的沖大門奔過來，一邊哭叫著一邊責罵。

“你這個臭丫頭，到底跑到哪裏去了？我跟你姐到處找你都找不到，就連小米都知道不能亂跑，你連個五歲的孩子都不如嗎？”

在她身後跑過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就很嬌弱的女孩子，和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她們看到二丫，也忍不住跑了過來。

只是看到還有魏紫這個外人，就沒敢真的湊上前來，眼巴巴的瞅著二丫。

“娘…”二丫手足無措的看著董陳氏，從她的懷抱裏不自然的掙脫了出來“您沒看見，我旁邊還有人嗎？”

董陳氏瞪了她一眼，迅速抹掉了眼角的淚，疑惑不解的看著魏紫“這位公子是？”

“董夫人，今天你家女兒想去我家要賣身。”魏紫並沒有掩飾自己的聲音，微微笑著看向董陳氏“我也的確想要買下她，所以就帶她回來跟您商量一下。”

董陳氏氣的胸口起伏不停，狠狠的瞪了垂頭喪氣的二丫一眼，才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看向魏紫，客氣的說。

“這位姑娘還是回去吧，我們家就是再苦再難，也不能去賣孩子！二丫這丫頭不懂事，給您添了麻煩，您也別怪她。現在天色已經很晚了，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出門不安全，還是盡早回去吧。”

“且慢，董夫人。”魏紫卻搖了搖頭，阻止了董陳氏的動作“我娘是那頭的牙婆魏大花，您也應該聽說過。二丫這丫頭既然打定了賣身的主意，您肯定是看不了她的。”

“那我就把她的腿打斷，看她還敢不敢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情。”

董陳氏毫不猶豫的打斷了魏紫的話，狠狠瞪了二丫一眼，就想要關門。

“您真的舍得打斷二丫的腿嗎？”

魏紫也沒急著阻攔她，自顧自的說。

“二丫這次找到的是我娘，我還能夠把她送回來。要是她找到的是別的牙婆呢？您現在還能夠看到您的女兒嗎？”

董陳氏雖然還是一臉厲色，但是關門的動作卻已經慢了下來。

“難道把她賣給你，以後我就還能夠見到我的女兒了麽？你既然也是一樣的人，何必跟我說這麽多！”

“我自然是不一樣的。”

魏紫胸有成竹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坦然自若的樣子也讓董陳氏相信了幾分。

董陳氏猶豫了一會兒，咬了咬牙，瞪著二丫“你跟娘說，你是不是鐵了心想要把自己賣掉，想要狠心離開你娘，你姐姐和你弟弟！”

二丫倔強的盯著董陳氏，眼睛一點也沒有躲閃“這個姐姐說的不錯，就算是你把我關在家裏，只要有一點機會出去，我還是要把自己賣掉的。”

董陳氏勃然大怒，高高的舉起手來，扇了二丫一耳光。

“我真是造孽，生出你這麽個不記家的東西！你走吧！你走了就別再回來！”

二丫捂著臉，卻一點也沒有動彈。

她眼中沒有怨憤，只有說不上來的落寞和仍然堅毅的神情。

“娘，我不是不想要這個家。只是我不願意小米也跟著咱們這麽受苦，我還想讓他讀書，讓他科舉。可是以現在的條件，怎麽可能呢？二丫沒本事，但是二丫覺得，賣掉二丫不算什麽，小米有出息就行！”

董陳氏聞言瞬間像是失去了力氣，雙手捂著臉嗚咽著。淚水從她下巴處一滴一滴順著留下來，砸進泥土裏砸出個小窩。

大丫也咬緊了嘴唇，看著一臉堅毅的妹妹“不行，要賣也不能賣你。還是賣我吧！我是姐姐，應該承擔起責任。”

“你沒兩年就得成親了，沒有人願意買你的。”二丫搖了搖頭，瞥了她一眼“你本來身體就弱，肯定得是我去。”

“二姐，我不想讀書了，你別賣掉自己好不好？”小米扯了扯二丫寬大的衣服，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哭的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他雖然年齡很小，但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當然能夠明白娘和姐姐為什麽要哭。

魏紫看著一臉悲戚的一家人，忍不住幹咳了兩聲，無奈的看著趴在門上哭的董陳氏。

“你們先別哭的這麽傷心，我把她帶走，最多六七年就讓她回來了，根本影響不了她嫁人。更何況，你們也能去看她呀！”

董陳氏淚眼朦朧的看著魏紫，不敢置信的說“您別拿我們打趣！誰家買了人去等她嫁人還放回來？不就這一輩子都是人家的人了麽！”

“所以說，您現在就得放我進去，聽我跟您慢慢說我關於二丫的安排。”

魏紫無奈的聳聳肩，可見傳言不能盡信。誰能想到一直流傳比男子還強壯的董陳氏，竟然是一個剛見面一小會兒就哭了兩次的哭包？

董陳氏用手抹了抹淚，急促的抽噎了兩聲，才無比恭敬打開了門。

“要是真是您說的這樣，那您可就是我們一家子的大恩人了。正好今天點了油燈，可以仔細的聽您說話，不如到堂屋裏來吧。”

順便還沖姐弟三人冷喝了一聲“大丫小米，趕快把二丫帶到屋裏去。我先跟這位姑娘商量一下，再收拾她！”

董陳氏也有自己的考慮。

她已經竭盡所能把最好的給了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們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甚至小米以後也根本就不能夠念書。

魏大花她聽人說過無數次，那個牙婆最是心軟不過了，根本舍不得坑害小女孩兒入火坑。也因為這個，她是牙婆中的異類，甚至比平常人的名聲還要更好一些。

魏大花的閨女，她也是願意相信的。畢竟她要是作惡，恐怕她娘也不會答應。更何況，魏紫生的一副好模樣，這麽漂亮的女孩兒，還能夠算計自家的二丫嗎？

魏紫也在掃視著堂屋裏的環境，只見周圍空空落落的，一個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兩條長板凳，木桌上放著一個快要燃盡的油燈。

“這燈快沒油了，平時我們都很早就睡了，根本就用不上。不過還好，剩下的油也能夠再燒一個晚上了。”

董陳氏見魏紫盯著油燈，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她連忙用袖子擦了擦板凳，對魏紫說。

“你快坐下，我剛擦過了，幹凈著呢。”

“您真的不用這麽客氣，我跟您家裏大丫幾乎一樣大，你也算是我長輩了。對我這麽客氣，不就是在折煞我麽！”

魏紫連忙拉著她在旁邊坐下，略帶了一絲笑意“不瞞您說，二丫這丫頭，我還真是瞧上了，但跟您想的可能不大一樣。”

董陳氏欲言又止，手無意識的攥緊了自己的衣角，使勁的拽著。

“我先跟您說一下吧。”魏紫清咳兩聲，笑瞇瞇的看著董陳氏。

“我打算開辦一個丫鬟學院，定點培養學生學會甚至是學好丫鬟必備技能，然後把她們送到各個大戶人家當丫鬟。”

“我這裏要培養半年，跟大戶人家簽合同則是五年。五年結束，合約也就自動失效，她該回來回來，不想回來那就得跟主家續約。但是如果主家扣人不放，這也是我們會解決的問題。把二丫交給我們，您只管放心就是。”

董陳氏似懂非懂的看著魏紫，還是不怎麽明白她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您不是擔心我會把她推入火坑，不還給你們了麽？現在我就跟您這麽說，我是絕對不會不守信用的。二丫這個人，我什麽時候帶走，六年後就什麽時候給您送回來。而且，把她送到哪個人家，我們也會派人跟您說，讓您知道她在哪裏。”

“這樣，您要是想她了，也照樣可以去找她，去見見她。我想，不會有哪一戶人家扣著人不讓您見得。”

董陳氏恍然大悟，隨後欲言又止的看了魏紫一眼，嘆了口氣。

“我也聽出來您這是好心了，但是您既然辦的是好事，教學生也是要花錢的吧？可我們家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剩不下什麽了。”

魏紫苦笑著搖了搖頭，木桌隨著她手指不停的叩擊而有些搖搖晃晃。

“錢肯定是要花的，但是用不著您花。自然是誰要用這些丫鬟，誰就得給我這筆簽約費。在學習完之前，我每個月都會給她發補助，讓她能不擔心你們。”

“這些事情，我都留個條子給您。要是我有那一條做不到的話，您盡管去官府告我就是了。我言出必行，不說大話。”

“不用了，您既然為二丫著想成這個樣子，我們也不好這麽斤斤計較了。”

董陳氏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是期盼又是緊張的看著魏紫。

“我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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