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梧桐開始大片地掉葉子了，已是深秋。孟欽打算利用周末去趟南潯采風，拍幾張照片，畫些簡單的速寫當作素材，好給自己的創作以靈感。畢竟真正去哪兒畫是不現實的。某天晚飯的時候孟欽跟宋雲深提到了自己這個想法。

宋雲深想了想，道：“你去過烏鎮嗎。”

孟欽搖頭，烏鎮跟南潯一樣都是江南小鎮，南潯他曾去過，對那裏的景致很欣賞，所以此次是想故地重游，而烏鎮卻是只聞其名。

“烏鎮比南潯稍近些，你也未曾去過，正好去探尋一下新的地方。並且烏鎮在J市，我正好是J市人，願意讓我當一次你的導游嗎，嗯？”宋雲深分條縷析地講下來，落落大方。

孟欽發現宋雲深總是讓人無法拒絕。

宋雲深見孟欽同意，便開玩笑說：“現在感覺自己責任有些重大，似乎有些家鄉形象大使的味道了。”

周六早上兩人早早地起來準備。孟欽本來是想提前買車票的，宋雲深笑著說“現成的司機放著不用”。

吃過早飯後宋雲深就開車帶孟欽上路了。走高速一個多小時便到達了目的地。孟欽在w市長大，雖說也是江南，但自小感受到的卻是不可避免的現代化。只有此時，切切實實地站在烏鎮臨河的青石板上，心底有一個聲音輕響：“這才是江南……”自小根植於深處的古典情節才得以釋放。

鎮上的許多宅子都是臨河而建，宋雲深道：“這河對岸的軒窗裏，也許就探出了一個芳齡十八的姑娘瞧著你。”古時話本裏常出現的戲碼倒是被宋雲深嫻熟地用了過來。

孟欽的鏡頭此時對準的確是那軒窗，按下快門後才緩緩道：“興許看的就是你呢，你又怎知。”

宋雲深啞然失笑，倒是又被揶揄回來了。

路過一個院落時聞見醬香裊裊地傳了過來，只見裏面的老人正在勤勤懇懇地熬制手工醬。做好的醬放在粗陶制的壇子裏等待歲月的釀造。孟欽覺得這大約就是年代感與鮮活的生活氣息融合的場景。

在走過一段發現幾乎人家都在門前的空地上擺著竹制的架子，上面晾著古樸的手染青布，不同花色的青布在風中悠閑地飄蕩。

一路走走停停，孟欽的相機裏留定格了不少特別的畫面。他也聽到小鎮上的人熱情的鄉音，雖然是聽不懂的，但也不妨礙從中體會到親切。忽然間聽到後面傳來一陣呼喊，只見宋雲深停了腳步轉身，說道：“回過去看看。”

兩人與迎面走來看似有些著急的大娘會面，大娘把手中的透明小盒遞給了孟欽：“校付自東系克特了啊伐曉得，浩的吾克借。（小夥子東西掉了都不知道，幸好我看見了）”孟欽見大娘遞過來備用儲存卡，一摸口袋，果然沒了。感謝是肯定的，但是孟欽實在聽不懂大娘說了些什麽，皺了皺眉望著宋雲深，申請援助。

宋雲深收到了孟欽的信號，不客氣地笑了出來，轉而代替孟欽對大娘表達了感謝之意，順帶誇了兩句大娘看起來面色紅潤，精神十足。大娘很高興地對宋雲深回讚一番後滿足地走了。

宋雲深和孟欽繼續向前走，孟欽沈默了一下，問道：“你們說了些什麽啊。”

“大娘誇我帥。”宋雲深勾畫重點，笑得很是恣意。

孟欽瞥了眼宋雲深，勾了勾嘴角，不說話了。

兩人走累了便在沿河走廊的長椅上休息，泛著粼粼波光的河水是翡翠色的，裏面可見幾尾悠游自在的魚。宋雲深從背包裏拿出一小盒蛋糕卷，問孟欽餓不餓，孟欽看了看時間，再過大約一個小時就是飯點了，也沒有很餓，便婉拒了。

宋雲深吃了兩個便斜靠在欄桿上逗弄底下的魚，把蛋糕卷一點一點地掰下來投入河中，頃刻間便會吸引一群潛藏的魚兒來搶食。宋雲深玩得有趣，轉頭邀孟欽一起加入。孟欽看了看被放入自己手中的蛋糕卷，對這個二十六歲的人不作評價。然而孟欽確實也轉了身開始了投餵。

“誒你那邊有一條花斑的魚快看。”宋雲深提醒著孟欽。

“嗯，看到了。”

“誒又來了一條，怎麽與眾不同的魚都往你那兒跑啊。”宋雲深看著孟欽的側臉感嘆。

“那真是不好意思。”孟欽沒回頭，神態如常地說。

宋雲深樂了，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學會調侃他的。然而對這樣微妙的轉變，宋雲深樂得接受。

孟欽忽然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便從背包裏拿出了速寫本。

“畫什麽呢？”宋雲深瞥見孟欽的動作。

“隨便畫點東西。”孟欽擡眼看了看宋雲深。

等到盒子裏變空了，兩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孟欽的速寫也完成的差不多了。“介意給我看看嗎？”宋雲深問道，有些好奇。孟欽把速寫本遞給宋雲深。畫紙上簡單的幾筆勾勒出了一個人的側臉，神韻拿捏得恰當到好處，水波微瀾處是幾條競食而露出水面的魚兒。那儼然是宋雲深逗魚的畫面。宋雲深曾看到過有人問“什麽時候會感覺到在心上開出一朵花”，若要他回答，那便是此刻吧。

“畫的真不錯，感謝孟大師不嫌棄鄙人。我拍個照留念一下。”說著宋雲深拿出了手機，仔仔細細地把圖片收錄了進去。之後宋雲深便提議前去吃飯，一路走過去時間應是剛好。來前宋雲深便制定了美食攻略，準備讓孟欽感受一番舌尖上的烏鎮。

宋雲深帶孟欽去了家專做本幫菜的館子，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餐時孟欽表示自己隨意，先前制定攻略的好處便是宋雲深輕松完成了點單的任務。

上菜的速度挺快，冷菜是一盤脆黃瓜，接著依次上來了三珍醬鴨、蔥油鱸魚、荷葉粉蒸肉，以蒓菜豆腐羹作結。

“你試試看用黃瓜蘸這個醬吃，醬就是上午我們路過某個院子時候看到的手工醬，純天然無添加。”宋雲深見孟欽未碰過那盤黃瓜，便如是說道。

孟欽看著宋雲深興味盎然的神情，便夾了塊黃瓜蘸了醬送入口中。清甜的醬倒是略略遮蓋了一下黃瓜本來的味道，但還是有些怪異，孟欽吃完了它，沒有過多表情。黃瓜，其實是孟欽最抗拒的食物之一。

“手工醬味道不錯。”之後孟欽便毫無留戀地把目光轉向了其它食物。鱸魚嫩滑無刺，入口即化，鮮甜爽口。

宋雲深沈默了片刻，說道：“你，是不是不喜歡吃黃瓜？”宋雲深原先著實是沒有想過還有人會不吃黃瓜，但是看孟欽的反應，似乎就是那麽回事。

孟欽有些訝異宋雲深看出來了，便點頭道：“確實。”

“那你點菜時可以跟我說一下，剛才也可以拒絕？”

“你喜歡吃就點……我可以吃別的，至於剛才，盛情難卻。”孟欽的語氣很平常，並不介意這些。

宋雲深看著孟欽，笑了：“那以後得使勁勸你喝53度白酒，也是同理的盛情難卻吧？至少一斤。”

“那就珍品茅臺吧。”孟欽成功地嗆到了欲打趣自己的宋雲深。

宋雲深開始習慣了孟欽間歇性開啟的犀利畫風。而對於孟欽的遷就，宋雲深感覺了解孟欽的過程就像升級打怪，永遠不知道下一次刷到的是什麽，卻次次耐人尋味。

吃完飯宋雲深對孟欽說道：“等下我給我媽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傍晚回去，也好讓她幫忙收拾一下客房。晚上帶你夜游，沒問題吧？”

孟欽對宋雲深的安排一時難以消化：“我晚上住這邊的客棧就行了，不用麻煩。”

“怎麽說都是到了‘我的地界’，讓你住客棧也實在說不過去，這地主之誼總要我盡到，你說是吧。”宋雲深看著孟欽自然地說，說完繼續剝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橘子，剝完遞給孟欽一半，挑了挑眉示意孟欽再考慮一下。

“謝謝。”孟欽將一片橘子放入口中，微微低頭，若有所思。午後的陽光從透過雕花的窗欞在桌上投下點點光斑。“那就打擾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宋雲深笑了笑撥通了宋珊的電話：“餵媽，是我。傍晚我帶個小孩回來，勞煩你下廚做頓晚飯好吧？”

“小孩？”宋珊有些驚訝。

“誒就是我鄰居，一個美院的大學生，周末帶他來烏鎮玩，晚上住咱家也方便，你幫忙收拾下我隔壁那間房行吧，沒問題吧媽。”

“這有什麽，那你們早點回來知道沒。”

“行。對了，媽你晚上給買兩個土豆唄，等我回來。”

“削完切絲行我知道了，那就這樣。”

“媽你真懂我，拜拜。”

宋雲深掛了電話對孟欽道：“那我們走吧。”

兩人走著走著遍步入了一個僻靜幽長的小巷，光線漸暗了下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孟欽低吟，應是回憶起什麽。

“曹孟德的短歌行。昭明太子曾是在此處隱於塵世，斯人已逝千年，《昭明文選》卻歷代流傳。”宋雲深也進入這靜謐的情境中。

似乎隱約還可聞見沈雁冰《子夜》中順時光流轉而來的腐朽氣息。巷子兩邊偶有深鎖的古舊門扉，厚重的門上掛著有些銹蝕的銅環。兩人無聲地並肩緩步而行，一條長巷竟似沒有了盡頭。

等到兩人在鎮上逛地盡興了，深秋的天色也開始變的有些暗了。落日將小鎮籠在一片昏黃中，遠處的宅子只可見灰黑的輪廓，邊緣映著微紅的霞光。水上的烏篷船便是要歸來了，從精致的石拱橋下經過，搖著的船櫓吱呀，混著鴨子驚起的振翅聲，醉了幾許人。

“我們回去吧。”宋雲深看時間也差不多了。

“等我一下。”孟欽轉進旁邊的一家店中，過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裏拎了個盒子。

“白菊茶？你喜歡這個？”宋雲深問道。

“不知道你母親會不會喜歡。”必要的禮數總是要的。

宋雲深笑了，心下明了：“有心了，她會喜歡的。”

從烏鎮到宋雲深家所在的市中心還是有一定車程的，待兩人到達已經六點多了，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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