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外, 琴酒默不作聲地坐在自己的座駕保時捷的駕駛位上。

車裏分外安靜，夜晚的空氣裏帶著冰冷，銀色的長發像是瀑布一樣散落在這個男人的肩頭。

按照本來的計劃, 此時的他應該駕車離開，隨意找個酒吧和伏特加匯合，明天早晨有另外一樁任務。

但是, 他卻反常地將發動機熄滅, 就這麽靜靜地坐在車裏，旁邊的車窗被打開大半, 他搭在上面的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煙灰隨風飄散, 這點微弱的火光將他的臉襯得明明滅滅。

直到一根煙幾乎都要燃到盡頭, 指尖已經感覺到了滾燙的溫度, 男人才皺起眉，仿佛反應過來一樣, 將它撚滅在了車上的煙灰缸裏。

黑色的禮帽下, 銀色的長發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下撇的嘴角卻毫無意外地彰顯了他此刻分外低的氣壓。

回憶裏，女孩亦步亦趨地跟著貝爾摩德離開的背影，讓人無端覺得煩躁。

琴酒的指節在座椅旁邊的扶手上輕敲，未開燈的車裏充斥著黑暗的寂靜, 於是這點響動便分外清晰。

“真是, 荒謬。”他將手搭在自己的心臟上, 分明處在空曠的環境之中，那裏卻像是缺氧一樣感到了沈悶。

每當這種時候, 都想殺幾個人發洩。

他又重新點燃了新的香煙, 或許, 下周多接幾個任務。組織裏的叛徒也是時候再清理一波了。而在燈火通明的別墅之內。

黑色組織BOSS用來接待川上艾希爾的那個房間已經徹底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這裏就像是經歷過臺風過境一樣，所有的物品全部都七零八落，連墻壁和地板上都有數個凹陷的大坑。

天花板上的燈電路接觸不良，“滋滋”地閃動著光亮。

壁爐裏原本燃燒這的薪柴散落出來，讓屋內也冒出了滾滾黑煙，隨後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就自動開始運轉，連帶著安裝的花灑往下澆水，撲滅了火，鋪著地毯的地面上布滿了焦痕和濕漉漉的水漬。

川上艾希爾的左手肘上有著不自然的扭曲，那是方才她一時不察，被黑鉆以奇異的手法擰斷了胳膊。方才過於極限的運動量讓她氣喘籲籲。

繼承於川上富江的恢覆能力過於強悍，但在此刻卻也顯示出了它的弊端。在她還沒來得及正骨的時候，這半邊胳膊就以扭曲的姿勢恢覆了一半。如果想要糾正，大概只能把它重新打斷。

而黑鉆同樣也沒有占到便宜，他的半邊眼睛緊閉著，有血順著閉眼的縫隙慢慢冒出來。

“組織對你也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實驗和改造吧。”川上艾希爾肯定地陳述道，話語裏罕見地帶了點挑釁，“否則，你現在的右眼應該已經徹底爆掉了。”

“不愧是組織裏最年輕獲得代號的成員，你竟還隱藏了這樣的身手。”黑鉆轉動了一下手腕，那裏骨骼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頭上見汗，顯然也收起了最初的輕視，將女孩視作了棘手的對手。

“多餘的誇讚倒是不必，只是我不明白，”站在滿是燒焦物品的房間裏，川上艾希爾歪頭，單純得像是在普通的教室裏向講臺上的老師提問，“為什麽烏丸先生會選擇我呢？”

“組織裏有這樣富可敵國的財力和勢力，有大把的人類可以被用來挑選作人體試驗的‘養分’。理論上，在二十年前，應該還不到犧牲作為關鍵成員的苦艾酒以身試險才對。”她講述著自己的疑惑，同時也在試圖拖延時間，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這個疑惑，我倒是可以回答你。”黑鉆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你應當知道川上富江的特性吧？”

在看到金發女孩點頭之後，他才繼續講下去：“參與實驗的人全都是身強力壯的成年人，你能想象無數個富江從他們的肚子、臉、甚至是口中生長出來的模樣嗎？”

川上艾希爾微楞，一時間有些震驚於游戲策劃的大膽，敢設計出這樣黑深殘的劇情──如果是游戲脫離控制之後自動演化出來的內容，那也過於往恐怖片的方向發展了。

“後來呢？”她冷靜地繼續問道。

“失敗品全被銷毀了，直到一年後，研究才有了一點眉目，篩選出了對初代APTX擁有抗藥性的人類。”黑鉆的臉上面無表情。

“所以，苦艾酒就是擁有抗藥性的人之一？”川上艾希爾擰起眉頭，“但她是BOSS的女兒。”

“為了組織，沒有什麽是不可犧牲的。”黑鉆斷然說道。

川上艾希爾明白了前後的邏輯──雖然不能理解。也就是說，二十年前，組織費盡心機將川上富江這個魔性的女人捕獲，是為了覆活BOSS的妻子。但是，大部分人都不能抵抗富江的再生，只能研究她身上的覆生特質，衍生出了初代的A藥。

初代A藥的效果與現在作為毒藥使用的APTX-4869不同。它確實能夠讓人永葆青春，只是對於樣本的要求極為苛刻。組織裏，貝爾摩德是成功案例之一。

然而，組織不會止步於此。它試圖研究出富江的再生基因，甚至不惜采用基因編輯這種方法。中間或許誕生了無數本不該降臨於世的樣本，直到一場大火將整個實驗室的罪惡付之一炬，只留下了她一個成為漏網之魚。

“等等，”川上艾希爾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下意識擡眼去看這個男人，“你難道也是二十年前服下初代A藥的人？”

“難怪被稱為名偵探，看來你很敏銳。”黑鉆不知何時已經像獵豹一樣迅猛地沖到她的面前，展開了下一輪兇猛的攻擊。

川上艾希爾原本想問的話本打斷，於是只能險險避開對方的拳頭。

然而，黑鉆卻沒有繼續追擊。

他站在原地，就像是等待著什麽一樣。

“你追我趕的游戲是時候結束了。”男人露出了盡在掌控之中的模樣。

川上艾希爾下意識地感覺到了異常，然而已經晚了。

從房間內各處忽而噴灑出了棕黃色的氣體，在短短的幾秒中之內便充斥了整個密閉空間。

川上艾希爾第一時間屏住呼吸，沖向了房門。

黑鉆站在原地，看著她徒勞的動作。

“別掙紮了，這扇門除非有我的虹膜和指紋，否則是不可能打開的。”

特殊合金制作的大門紋絲不動，但是人類憋住呼吸卻不能超過五分鐘。

房間裏充斥著棕黃色的氣體，刺激性的味道已經彌漫在鼻腔之中。就算川上艾希爾此刻的身體是滿級，但是對麻醉氣體的抗性卻依舊沒有脫離正常人類的水平。

男人走上前，接住了閉上眼睛軟軟倒在地面上的少女。

他伸手去試探她的鼻息，確認對方已經陷入昏迷之後，才將她扛了起來。

地下一層。

這裏雖然明面上只是一個普通的別墅，地下卻有著一整套完備而壯觀的實驗設施。內部的五名研究員全部都經過千挑萬選，被組織牢牢掌控在手中。他們夜以繼日地為組織產出研究。

昏迷中的女孩被無知無覺地放在了拉來的移動式擔架上。

“永別了。”黑鉆說出這句話，同時感覺到臉部肌肉受傷之後的抽痛。

烏丸蓮耶本人出現在他身旁，此刻老人即使坐在輪椅之中，也依舊透過單向玻璃，僅僅盯著即將進行一場曠世手術的實驗臺。

為了這一刻，他等待了整整十八年。直到現在，這具軀殼才徹底發育成熟，也培育完畢，終於能夠完全適配。

他將要成功了。

老人睜著昏黃的眼睛，整只手都在微微顫抖，已經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實際上，即使在游戲裏，我依然會為某些人喪心病狂的程度感到震驚。”一道陌生的男聲響起。

烏丸蓮耶頓時覺得喉間一涼。

視線忽然變低，隨後就是天旋地轉，耳邊仿佛還能傳來黑鉆焦急的呼喊聲。

他努力擡起眼睛，這才註意到，原本自己坐在的輪椅上，只剩下了一具無頭屍體。

然而，還未等烏丸蓮耶的大腦理解到這幅畫面的含義，他就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僅僅是一個照面，這個生命橫跨兩個世紀、一手創立了跨國集團黑衣組織的男人，就徹底失去了生命，終結了他罪惡的一生。

“到底是誰？”黑鉆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結下來，組織BOSS已經徹底沒救了，但他卻根本沒有看清敵人的樣子！

男人四處環顧，卻始終沒有發現兇手的影子，倒是自空氣之中傳來一聲隱約的嗤笑。

他下意識回過頭，只見單向玻璃處，原本正在有條不紊進行的手術，此刻研究員們都詭異地僵立在原地，而原本躺在實驗臺上任人宰割的女孩卻不翼而飛。

空氣之中，再度傳來一陣層層疊疊的笑聲，不同於方才，這次是屬於女孩銀鈴般的聲音。

“究竟是誰在裝神弄鬼？”黑鉆想都不想地拔槍，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射擊。

有人慢條斯理地踏出了陰影。

入目先是一只黑色皮靴，從下往上，依次是是被包裹在西裝褲之中的修長雙腿，黑色金線的襯衫一絲不茍，肩上黑色系的大衣讓這陌生的青年顯得身形頎長，富於侵略性的五官讓他顯得壓迫感十足。

沈沈的睫羽在眼下灑下一片陰翳，暗紅色的眸子裏像是淬了冰，但嘴角卻是截然相反地勾起了三分笑意。

“你剛剛，是用哪只手傷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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