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梓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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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睡了很久後,醒過來的時候是會腦子裏一片空白的。

比如說我。

我醒過來後,並沒有長時間地睜著眼,呼喚別人,而是閉著眼睛躺了半天。我需要讓一些事情在我的腦海裏重新出現,還希望有些事情能湧入我的腦袋。

我是六點鐘的時候醒的,我觀察了下周圍的環境,判斷出這是病房。

我在病房裏躺著。另外,眼下我並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我試著擡了下自己的腿,動了動自己的手指,松了一口氣——我的四肢是健全的,而且也沒有癱瘓。

那時旁邊的病人還在睡覺,沒人察覺到我在悄悄地活動。

早上九點鐘的時候,有一個護士來給我換藥。我聽見了別人的對話。

“這孩子要是再這麽躺下去,賠償金恐怕會不夠用吧。”說這話的是隔壁的一個女人。

“她的那些親戚其實還算靠譜的。”

“啊,醒來又怎樣呢?爸媽和姐姐都沒了,她醒過來後恐怕會瘋掉吧。”

爸爸,媽媽,姐姐?

我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微胖的,總是睡不醒似的爸爸,還有一個試圖把我和一個女孩子拉開的女人。

我管那個女孩子叫姐姐,我們正互相拉扯著,好像在爭搶什麽東西。

那個女人把我拉到一邊,對那女孩說:“梓雲,不能和妹妹打架!”

我們三個正站在陽臺上,晾曬著的衣服的香氣飄在空氣中。太陽光從玻璃窗那裏照下來,落在打瞌睡的狗的背上。一切都很安寧。

梓雲......

這是姐姐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是......

我極力地回想著,很快有了答案:梓玉。

接著這陽臺上的場景消失了,我看到了一條公路和模模糊糊的燈光。

車。公路。還有,還有......血。

我知道發生什麽了。我們一家人遭遇了車禍,只有我活了下來。

從那些人的對話看,我是靠著賠償金來維持生命的,我的那些親戚似乎也還算靠譜。

不過等我醒了以後,會有人接納我嗎?

我想起出車禍時我好像是十四歲,我躺了幾年,如今我是多少歲?

這些都需要我醒過來,去看去問。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我睜開了眼睛。我試著叫了一下隔壁的人。

病房裏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連忙去叫醫生,有人過來照看我。

醫生說我再恢覆上幾天後就可以出院了。

當天下午,我的那些親戚都趕了過來。他們的表現大同小異,到了最後,我覺得太累,冷淡地聽他們說話。

姑姑說:“你的表哥還要高考呢。”

姨媽說:“我們家地方太小了。”

反正都表達的是不想接納我的意思。

我對此倒沒什麽反應。我知道了我躺了一年,現在是十五歲。既然已經十五歲了,沒人接納也是活得下去的,只要賠償金還在我的手裏,我不至於餓死在街頭。

雖然,感覺上是有點孤苦伶仃......

黃昏的時候,病房裏來了一個又瘦又高的女子。她提著外面賣的常見的果籃,一聲不吭地坐在我的床前。

她是......來看我的?

我扭過頭去打量著她。這人很年輕,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她的眼睛很大,不過沒有什麽神采。她的黑眼圈很重,整個人看上去疲憊不堪。

她將自己枯瘦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安地搓了兩下。

“我是你的一個遠房親戚。”

“很遠很遠。”

我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從她猶豫不決的表情看,她有話要說。

她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和我住在一起吧。”

“不過,真的,請你相信我,我已經被證明是無辜的了。三年以前的那場兇殺案,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看來她曾被誤認為兇手。她告訴我,她的室友的死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三年前,她的室友死在了家中,脖子上有很多處被砍的痕跡。

那天她根本沒有在家,本來是懷疑不到她的頭上的。不過,有好事的鄰居說她們常常爭吵。

於是警方自然而然地多詢問了她幾次。

雖然最後的調查結果表明她是無辜的,可周圍的人卻將信將疑。他們議論不休,覺得也很有可能是她在雇兇殺人。

她背負著這樣的流言蜚語,獨自過了三年。

我沒有見過這個遠房親戚,也不知道什麽兇殺案,所以心裏對這點沒有太大的感觸。

我問她:“你打算接納我?”

她的眼裏透出熱切的光來:“我想讓你和我住在一起,我現在是一個人......”

倘若這是別的親戚和我說這話,我可能會認為他們是想要拿我的賠償金什麽的,不過看著她的時候,我完全想不到這點。

她幹瘦的身體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發抖,整個人前傾著,急切地等著我的回覆。

“三天後,你能來接我回去嗎?”

我想了想,沒有說出“回家”這兩個字,而是說了“回去”。

在之後的三天裏,她幾乎每天都要來照顧我。因為我躺得太久,醫生囑咐我,讓我慢慢地運動,慢慢地恢覆。

她會推著我到有太陽的地方去,幫我走路。她沒有明說她到底和我是什麽關系,我一般都是直呼她的名字:“吳明。”

我想,她既然這麽年輕,應該不會輩分很大——一般情況下。

我們呆在院子裏,曬著太陽。我有些奇妙的感覺。這個人不是和我很親近,三年前我們並不認識彼此,但是現在,我們呆在一起,而且以後還要住在一起。

我們會在彼此的生命裏存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

三天後,吳明接我出院。我的行李很少,幾乎沒有。她說她已經把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我只要跟著她住就可以。

在走出醫院的那一刻,我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不是我的親戚,為什麽要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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