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6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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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如火,雲羅街頭響起了叫賣冰塊的聲音。昂貴的價格並沒有吸引太多人的駐足,賣冰的鋪子裏門可羅雀,偶爾有富戶的奴仆過來,買上一點匆匆離開。

掌櫃的坐在大堂裏,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搖頭晃腦地唱小曲。

一道高瘦的影子從門口斜撲進,掌櫃的眼睛猛地一瞪,只見君耀然戴著鬥笠進來了,趕緊放下酸梅湯,垂著雙手過去,點著哈腰地問安。

“當家的回了。”

“嗯。”君耀然取下鬥笠,往桌上一丟,大步往鋪子後門走去。

“快給當家的倒一碗冰鎮杏子酒。”掌櫃的吆喝了一聲,弓著腰,跟著他往後面走。

“生意怎麽樣?”君耀然微微側頭,啞聲問。

“挺好,稍後就把帳本拿來給當家的看。”掌櫃的笑呵呵地說。

“嗯,不必跟來了。”他淡漠地看了一眼掌櫃,甩下了布簾。

掌櫃輕抒一口氣,向跟來的小夥計使了個眼色,小聲說:“把杏子酒放在門外的小桌上,不要進去。”

“是。”小夥計捧著杏子酒一溜小跑過去,小心地放在了烏木小桌上。

君耀然站在廊下,用井水和茉莉香的夷子洗了手臉,端起杏子酒一口飲盡。冰涼的酒汁順著喉嚨一直涼爽到肚子裏,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丟開碗,推門進了房間。

房間很寬敞,與外面的樸實相比,這裏簡直堪比皇宮。鏤空隔斷木架上擱著十九種金玉制成的小動物,活靈活現。一只拳頭大小的骨瓷香爐放於正中,點著茉莉香,滿室馥郁。

金絲楠木的床榻,垂著金絲織就的垂簾,水晶纓絡圍於四周,撩起簾子時,纓絡撞動,脆響滿室。榻的下面放著幾盆冰塊,讓榻上有絲絲涼意縈繞,外面的酷熱絲毫影響不了這裏。

漢儀穿著一身繡滿牡丹的絲裙,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雙眸緊合,瘦得不成人形。若不是鼻子還有微微的翕動,幾乎讓人錯認為這是一具蠟人。

“我回來了。”君耀然坐下來,癡癡地看著她,“你還在睡呢?什麽時候起來?”

風從窗子裏撞進來,纓絡又是一陣輕響。

君耀然緩緩躺下去,一臂攬住她,額頭抵在她的肩膀處,喃喃地說:“放心,待我替你報了仇,殺了那些雜碎,我讓你做最尊貴的人。”

這麽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在回響。他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她削瘦的臉頰,半響苦笑了起來。

“漢儀,什麽時候能和我說說話?現在我連說話的人也沒有一個。”

正惆悵時,門外響起了掌櫃的聲音。

“當家,夫人來了。”

他擰擰眉,不悅地說:“讓她等著。”

“等什麽?我要進來了。”傾華猛地推門,語氣淩厲地說。

君耀然從榻上跳起來,怒瞪向門口。

“君耀然,你守著這半死不活的漢儀,不管我的事了嗎?我可是全按你的計謀做的,現在可好,高陵熠要回來了!”傾華絲毫不懼,大步迎過去,指著榻上就問:“你是想抱著她一起死嗎?”

“滾出去。”君耀然怒不可遏地一掌掀開她。

“夠了,我受夠你這副假腥腥的模樣。”傾華被掀得退了幾步,氣惱地說:“你若真想和她長相廝守,就趕緊把朱雪樽找回來,焱殤不正是被朱雪樽治好的嗎?”

“再說一次,滾出去。”君耀然雙眸赤紅,步步逼近了傾華。

傾華終於有些發怵了,俏臉一沈,甩袖出去。

君耀然快步走回榻邊,掩好帳簾,把冰塊翻動了幾下,這才掩門出來。

傾華坐在烏木小桌邊,小夥計正殷勤地捧上一碗冰鎮酸梅湯給她。聽到腳步聲,她飛快扭頭看過來,眼眶猛地一紅,隨即抽泣起來。

“哭什麽。”君耀然不耐煩地說。

傾華一聽,立刻掀翻了酸梅汁,指著他說:“君耀然,你別忘了,如今是我與你同在一條船上,我若不好,你也別想好到哪裏去。”

“行了,我自有安排,趕緊回去。”君耀然更加暴躁,直接驅趕她離開。

“君耀然!”傾華咬咬牙,強忍脾氣,放低了姿態,“他這幾天總問我,為什麽要調動南境的兵馬,我快搪塞不過去了。”

“搪塞不過去就讓他多睡睡。”君耀然漠然地說。

“那種藥放多了,他以後醒不來怎麽辦?”傾華又急了,快步到了他的面前,急聲說:“還是想個借口比較好。”

“沒有借口,有婦人之仁,到時候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君耀然眸子裏寒光一現,冷冷地笑起來。

他當初那樣仁慈,可他得到了什麽?得到的是親人的背叛和傷害,仇人的無情摧殘暗算,還有漢儀如今的慘狀。

他恨透了那些人,他一定要把這些人一個一個的全都掐死!

他的眼神過於兇狠,臉頰也有些扭曲,模樣駭人。傾華心中一驚,不敢再問,匆匆點了點頭,拿起垂著淡綠輕紗的鬥笠戴上,小聲說:“那我回了,你有事讓人進宮告知我一聲。”

君耀然沒出聲,高傲地揚了揚下巴。

傾華秀眉微擰,從後門處匆匆出了小店。外面有輛不打眼的小馬車正在等待,見她出來,立刻有一個小個子男人迎上前來。

“回去。”她摁了摁被熱風掀開的垂紗,匆匆說。

“現在怎麽辦?”小個子扶她上了馬車,小聲問她。

傾華搖了搖頭,小聲說:“君耀然以前一直笨笨憨憨的,自打找到漢儀之後,為人大變,越來越狠毒,我們得防著他了。”

“皇上那裏怎麽交待?”小個子又問。

傾華深吸一口氣,嘆道:“不知道。”

悶了會兒,她揮了揮手,沮喪地說:“先去買點冰鎮的西瓜薄荷露,皇上愛吃。再買點水晶鳳梨酥,給太子拿去。”

“都買好了。”小個子趕緊說。

傾華怔了怔,笑道:“還是你這小子機靈。”

小個子咧嘴笑,尖聲說:“跟在娘娘身邊,總得機靈一點,才能富貴長長。”

“嗯,小重子,你記住,只要本宮不倒,你們跟著我,就能富貴長長。”傾華滿意地點頭。

小個子趕緊跪下磕頭,滿臉諂笑,“小重子為娘娘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馬車一路疾馳,回了宮中。

寢宮裏沒人,她一向不喜歡寢宮中有宮婢,所以讓她們都在外面站著。她把糕點放到桌上,快步出去,奇怪地問:“太子呢?”

“嬤嬤帶太子去園子裏玩了。”一名宮婢上前來,小聲回話。

“哦。”她點點頭,扶著門框站了會兒,慢吞吞地往高陵越的寢殿走。

才推開門,裏面的咳嗽聲就傳了出來。

“咳咳……”

她看了看正坐在窗邊批折子的高陵越,心中一驚,堆上笑臉,慢步走了過去。

“皇上怎麽起來了?”

“去哪兒了?”高陵越放下了筆,向她伸出手。

傾華把手遞過去,順勢從他背後抱住他。他身上有濃厚的草藥味兒,這一年多來,他完全靠藥維持生命,有時候咳起來地動山搖,幾乎能讓人以為他馬上就把心肝五臟都咳出來了。

“去外面逛了逛,悶得慌。”她皺皺鼻子,小聲說:“給你和太子買了你們愛吃的糕點,我讓她們用冰鎮鎮,再端過來。”

“別亂跑,我醒來時,沒見著你,心裏就慌。”高陵越把她拖到面前,小聲說。

“知道了。”傾華心亂如麻,牽強地笑笑。

“什麽事讓你不高興?”高陵越看著她的神色,疑惑地問。

“南境那邊,大元好像有些蠢蠢|欲|動,大元人始終亡我之心不死,所以我很擔憂。”傾華秀眉輕擰,憂慮地說。

“但我聽柏王說,大元人並沒有什麽異動。”高陵越擰擰眉,低聲說:“你是不是過於擔憂了?”

傾華心咯噔一響,這一年多來,她和君耀然一直沒敢動柏王,只是小心地與其周|旋。這老頭兒心思縝密,目光如炬,一直不喜歡她,而且堅持在尋找高陵熠。她一直想除掉這老頭兒,但君耀然卻要留著這老頭兒,以穩住朝臣。

“是嗎?柏王從哪裏來的消息,可靠嗎?”她立刻轉換了話題,靠在高陵熠的身上,嬌嗔道:“我擔憂,也是為了夫君你擔憂,再不濟,我也得替太子護著這江山河圖。”

高陵越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嘆道:“我真是得到了一件寶貝,傾華你不僅美貌,還有治國才華。這一年來,若不是你,我們雲羅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所以啊,你好好歇著,養好身子再來照顧我們母子,這些折子讓我來批就好了。”傾華拉起他,抱著他撒嬌。

高陵越猶豫了一下,笑了,“好,我也好久沒和你游游禦花園了,一起去走走吧。”

“嗯。”傾華偎在他的身邊,乖巧地點頭。長睫垂下時,驚恐和不安才從眼裏一閃而過。

她猶豫不決,不知道應不應該再給高陵越的茶裏放藥,若他真的倒下不起,她獨自在這世上,又太孤單了。就算不喜歡他,這個男人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她心酸難耐,眼眶漸漸紅了。

“怎麽了?”高陵越察覺異樣,轉頭看她。

傾華搖了搖頭,勉強笑笑,“就是心疼皇上,皇上早點好起來吧。”

高陵越感動地抱住她,溫柔地說:“傻丫頭,我不是正在好嗎?柏王給我送的藥的確有效。”

“柏王給你送藥?”傾華猛地一顫,猛地擡頭看他。

“是啊,是我讓他找的民間大夫,就沒知會你。若治得不好,你也不會責怪他。”高陵越笑道:“你看,才四副藥,我就好多了。我相信,再吃上幾副,一定能大好。”

“太好了。”傾華看著他,木然地說:“真是太好了。”

他一好,這朝臣們可就熱鬧了,柏王為守,不知道會怎麽彈劾她。他若再查明與高陵熠的事,以及他倒下時她私自放天燼兵馬入境的事……她不敢想像,手心發麻。

“來人,去看看西瓜薄荷湯冰好了嗎,拿到園子裏來。”她轉過身,眼神淩厲地看向小重子。

小重子會意,行了個大禮,撒腿就往回跑。

傾華看向滿臉溫柔的高陵越,心跳越來越快。

為保自己,她還有什麽做不出呢?她不能失去這些啊,權力能讓人迷醉,她已經嘗到了其中的滋味,也明白了為何上官薇死抓不放。沒有愛和依靠,就只有靠自己,靠至高無上的權力來保護自己和孩子。

所以,對不住了,高陵越,你還是睡著吧。

她微微一笑,挽住了高陵越,與他並肩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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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都城是另一景象,喜氣洋洋,敲鑼打鼓,鞭炮齊鳴。滿朝文武都在城外等侯迎接焱殤和青鳶回朝。

馬車漸近了,焱殤拖著青鳶從馬車裏出來,站在車頭,指著前面說:“你看,立國之後,我也是第一次來。”

青鳶抿唇笑,偎在他的懷裏,脆聲說:“後悔了吧,少享了多少福啊。應該趁我不在,趕緊三宮六院地納好,多過過癮。”

焱殤朗聲大笑。

青鳶若不這樣說話,就不是青鳶了。

“恭迎吾皇,恭迎王後。”

文武大臣們遠遠地就跪下,呼聲震天。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出去巡查的皇帝和回來的皇帝不是同一個人,只是驚訝於伴駕在身邊的王後的不一樣。

“平身,回宮。”焱殤笑呵呵地向眾臣們點頭,抖動韁繩,架著馬車,帶著青鳶進了城門。

以君奕宸的身份出去,以焱殤的身份回來,足足隔了三年半。

城中繁華如昔,卻已是物是人非。

“不知宮中還有舊人嗎?”青鳶想到了玉芬姑姑,惋惜地問。

“城破之時,早就跳光了吧。”焱殤笑道:“放心,衛長風也不是濫殺無辜的人,能放的,他都放了。”

“四哥好心。”青鳶緩緩點頭,嘆道道:“可惜他不肯見我。”

“你抱著他叫我的名字,他當然不見你。”焱殤說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討厭。”青鳶擡手就打他的胸膛。

“敢對皇帝動手,大膽。”焱殤一臂攬住她的腰,笑聲愈回爽朗。

青鳶索性揭開了面紗,笑吟吟地看向跪在兩邊的百姓。第一次走進天燼皇城時的心情,如今還清晰地刻在心裏。那時候,她仿徨無助,苦悶擔憂,時刻擔心丟了小命。世事無常,那時的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真的成了這座城的女主人,大元國的王後。

只是,差了四哥,差了小珍珠……

她一陣黯然,這一路上不知道派了多少鳥去打探消息,都沒有找到小珍珠的下落,現在她只能企盼高陵熠對小珍珠手下留情。

“恭迎王上,恭迎王後回宮。”

皇宮裏也跪得滿滿的奴才,

傾心太後站在人群前,翹首企盼。見二人架著馬車進來了,立刻拄著拐仗迎上前去。她老了,背都彎了!

焱殤立刻跳下馬車,大步走了過去。

傾華太後只喚了一聲殤兒,便泣不成聲。

“母後別傷心,孩兒不孝,現在回來了。”焱殤扶住她的手臂,扭頭叫青鳶。

冷青和冷衫上前去扶下青鳶,抱下小十,大步走到了傾華太後面前。

“這是……”傾心太後看到了小十,驚喜交加,“長得太像王後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

小十剛睡醒,揉著大眼睛瞅傾心太後,奶聲奶氣地問:“你是誰呀?”

“這是皇奶奶。”青鳶抱下她,柔聲說:“給皇奶奶磕頭。”

小十還在揉眼睛,仰著小腦袋四處張望,突然眼睛一亮,指著傾心太後說:“小貓頭。”

“嗯?”眾人一怔,不解地看著她。

小十開始往傾心太後身上爬,伸長小胳膊摸傾心太後的腰。傾心太後明白過來,小十看到了她戴的老虎玉佩。

“來,戴著。”傾心太後立刻解下了玉佩,掛到了小十的脖子上。

小十捧著玉佩摸來摸去,愛不釋手,末了,擡著小臉,甜甜地說:“你是好人。”

眾人皆楞,繼爾大笑。

青鳶也笑,撫著她的小腦袋說:“這是爹爹的娘親,你要叫皇奶奶。”

小十像沒聽見,邁著小腿往前跑,歡呼道:“好大的房子。”

青鳶趕緊去追,小十像掉進海裏的小魚,沖進草原的小羊,撒歡地沖,根本不肯停下。這個玉雕上摸摸,那個石頭上坐坐,咯咯的笑聲響個不停。

眾人圍在焱殤和太後身邊,慢步跟在母女身後。

“殤兒,是怎麽找到的?”傾心太後好奇地問。

“高陵熠把她和小十關在島上,最近才回來,我們在曼海那邊遇上了。母後,這就是緣份,差一點又錯過了。”焱殤笑著說。

傾心太後眉頭皺皺,小聲說:“這高陵熠怎麽這麽壞呢,居然把她們母女關在島上面。”

“可不是嗎,島上什麽也沒有,公主連包子都沒吃過。”冷潭忿忿不平地說。

傾心太後心疼地搖頭,眼眶都紅了,“可吃盡苦頭了,趕緊去給禦廚說,多做一些水晶包子給小公主。”

“太後,小公主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去看看嗎?”一名大宮女笑著說。

“好啊。”傾心太後連連點頭,笑著轉頭看眾臣,大聲說:“今日不醉不歸,哀家替皇上作主,明兒大家都不用上朝,都去崇明殿喝酒去。”

“謝太後,謝王上。”眾臣齊齊謝恩,結伴往崇明殿走。

這一家人跟著亂跑的小十,繞了好一會兒,停到了一座小花園裏。

小十玩瘋了,突見前面有一個秋千,樂不可吱地跑過去,抓著繩子就爬。

“小心,都別傻著了,快去扶著。”傾心太後頓了頓拐仗,連聲說。

宮婢們一擁而上,把小十小心地抱上秋千。

“娘現在可閑不住了。”焱殤打趣道。

傾心太後舒心一笑,大聲說:“我就這麽點樂趣了,在入土之前若能再抱幾個孫子,那就更好。你們久別重逢,多多努力,多生幾個。”

青鳶啞然失笑,拔腿往秋千邊走去。

小十坐在秋千上,一雙細細小腿兒不停地晃,奶聲奶氣地大叫,“娘,飛了,飛了。”

大結局(中),雙雪樽的光芒第一章:292

國學院裏,正一派繁忙景象,夫子們在宜修先生的帶領下考核申請入院的學子們。

選拔分兩邊進行,武生一邊,文生一邊。

青鳶一身素淡裝扮,帶著冷青和冷衫,站在一邊看文生們和夫子辯論,有幾個學子正在抨擊當今時局。

“這幾個臭小子膽量還真夠大,毛還沒長出來,就敢議論朝政了。”冷青指著站在正中的白生學子,好笑地說。

“挺好的,百花齊放是好事,去告訴管事的,不許拿這種事打壓學生。站在常勝霸主位置上的人,就應該多聽聽不同的意見。”青鳶平靜地說。

“王後見解總是與眾不同,你是王最心愛的女人,不應該維護王嗎?”冷衫笑著問。

“維護啊,但也要提醒他,這是為他好。他好,我才好,你們也才好。不然變成昏君了,專殺你們這些功臣。”青鳶揮手,惡狠狠的做了個殺頭的姿勢。

“滋……”冷衫縮了縮脖子,退了兩步。

“不過王後也不要太辛苦了,我看王後章程都寫了上百頁,還不帶之前修改過的,這段日子就好好歇歇吧。這國學院的事已經辦得差不多了,來回波奔多累啊。”冷青看著青鳶眼下蒙上的淡青色,小聲勸道。

“累什麽呀。”青鳶笑笑,擡頭看了看天色,小聲說:“這時候他們應該到沂山地界了吧。”

“差不多了。”冷衫算了算時辰,點頭說道。

“哎,他不在身邊,簡直渡日如年。”青鳶拍了拍腦門,輕聲說:“不找點事做,真過不下去。”

這時有幾名小太監抱著厚厚的書卷,快步從眾人身後走過,惶恐不安的議論聲鉆進幾人的耳中。

“咦,你們聽說了嗎,那邊鬧鬼。”

“噓,別出聲,小心鬼來捉你。”

“什麽鬼?胡說八道什麽。”冷衫一伸手,揪住了一個正往外鉆的小太監,沈著臉色低斥。

“大人饒命。”小太監趕緊跪下,哆嗦著求饒。

“是真鬧鬼呀。”另幾個小太監也趕緊過來磕頭請安,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住在東院的幾個學生都看到了,還有一個被鬼給嚇得從井臺上摔下來,去看大夫還沒有下來。”

“對啊,不止一個人看到。就在山腳水潭邊上,那鬼黑黑的一團,飄來飄去的,特別可怕。”

見這群小太監們臉色蒼白,神態認真,不像說謊,青鳶也有些猶豫了。她不是信鬼神的人,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太離奇了,而且那小潭潛過去,通往的方向是君氏皇陵,說不定真是閻羅王派來的小鬼?就算不是小鬼,捉到裝神弄鬼的人也好。

“管事的人在何處?”青鳶轉身,大步往大廳走去。

冷青打發一名小太監去傳管事的,一行人匆匆到了大廳,等管事來回話。

“王後。”不一會兒,管事便急步趕到了,長揖到底,給青鳶請安。

“肖大人,鬧鬼之事怎麽說?”

“下官覺得,應當是山林中的野獸吧。下官一大早就讓侍衛進山搜尋過了,沒發現異樣。野狼蹄子倒是發現了好幾處。”管事小聲回答。

“一定不是野獸,明明很長的頭發。”一名小太監立刻爭辯。

“放肆。”管事瞪了他一眼,抱著拳,笑呵呵地看向青鳶,“王後放心,吾王皇恩浩蕩,妖魔鬼怪不敢造次。”

青鳶擰眉,第六感告訴她,事情沒這麽簡單。

“冷衫帶上人下去看看,一個人可能看錯,這麽多人看錯,就有問題了。”青鳶走到大門邊,看著小潭的方向鎮定地下令。

“是。”冷衫點了十多精幹的侍衛,疾奔向小潭的方向。

青鳶心中不安,拿了卷書看了會兒,眼皮子直跳。一擡眸,只見浮燈正慢步走近。陽光從他身後撲來,他雪色僧袍在風中微動,滿目慈悲,讓她不由得看癡了。

“王後。”浮燈豎手行禮,唇角輕抿,眸子低下,不看她的臉。

“浮燈主持。”青鳶回過神來,心中長嘆,放下書,輕輕地說:“你身子不好,怎麽出來了?”

“宜修先生請貧僧過來下棋,不知王後在此。”浮燈語氣中有些失落。

“別誤會,我也不是不想到見你。”青鳶說完了,又覺得好笑,於是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小聲說:“浮燈啊,前生前事,我們不要再想了。我如今很好,你也放開吧。這或者就是我的命運,命運讓我來這裏遇上我的另一半。”

“是。”浮燈緩緩擡眸,凝視著她的臉,唇角緩緩勾起一朵笑。

“好了,看你們下棋去吧,我也閑得無聊。”青鳶歪了歪頭,看向正在旁邊擠眼弄眼的冷青。

冷青黑著臉瞪了一眼浮燈,不情願地打發一名侍衛去請方稟德。焱殤交待過,不讓她見浮燈,可這才走了一天,浮燈就找上來了,真是討厭啊。

“這邊請。”管事引著二人往後院走。

山溪潺潺,聲聲入耳,翠竹幽靜成林。一張石桌擺於院中,方稟德已擺好棋局,拱手向二人行禮,等二人近了,給青鳶跪了下去。

“王後,主持。”

“宜修先生。”青鳶微笑著扶起他,小聲說:“沒想到你與浮燈主持也認識。”

“之前每隔兩年就會去寺裏見浮燈主持。”方稟德拈須笑。

浮燈在這裏的人緣,遠比他在那時空的人緣好。荀澤霸道心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被他弄得傾家蕩產的人大有人在。浮燈溫和大度,他親手救治的人不計其數。

這算脫胎換骨嗎?

浮燈和方稟德各坐一邊,浮燈執黑子,方稟德執白子,二人下得很慢,一步一步,在棋盤上撕殺。

青鳶看了會兒,一只小雀兒落到了肩頭,嘰嘰喳喳叫了幾聲,青鳶頓時滿面喜色,一跳三丈高。

“是嗎,高陵熠帶著小珍珠同行?”

“啊?”方稟德見她突然大喊大叫,被嚇了一大跳。

青鳶顧不上他,捧著小雀兒又問:“它為什麽不飛回來?毒蠍子是不是虐|待它了。”

小雀兒用力點頭,撲著翅膀飛起來,尖聲鳴叫。

“可憐的小珍珠啊……”青鳶心疼地說。

“王後……王後怎麽了?”方稟德緊張整張臉都顫抖起來了,滿眼惶恐地往四周看,“難道、難道真的有鬼?”

浮燈微微一笑,落下一子,溫和地說:“宜修先生莫緊張,王後精通鳥語。”

“啊?真的嗎?”方稟德猛地站了起來,上下打量青鳶,滿臉不信。

“王後娘娘,您嚇到宜修先生了。”冷青握拳抵唇,幹咳一聲,提醒青鳶。

青鳶抿唇笑笑,伸出纖白指尖,讓小雀兒落在指上,笑著說:“去,幫宜修先生下一子。”

小雀落在棋盤上,爪子抓起一子,落在青鳶說定的位置上,歡快地棋盤上轉了個圈,才飛回青鳶的指尖上。

“王後這真是、真是……”方稟德拈著須,盯著那枚棋子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向青鳶長揖到底,“馭鳥為棋,嘆為觀止。”

“過獎,只是不想讓宜修先生以為本宮是瘋子。”青鳶笑了笑,把小鳥往天上一招,脆聲道:“去告訴小珍珠,吃好喝好睡好,等我接它。”

小雀展翅飛遠,碧空白雲,風緩花香。

明明是個好日子,但不知道為什麽,青鳶的心越來越緊張了,她看向遠處蔥郁的大山,眉頭輕鎖。

“王後,君氏皇族陵墓好像有人。”

冷衫從林子外面大步奔來,見浮燈在此,趕緊把青鳶拖到了更遠的地方,俯到她耳邊小聲說。

青鳶眉頭皺皺,輕聲說:“你們小心點,裏面很兇險,記得焱殤第一回進去救我時,在裏面遇上了許多機關。”

“我們不敢進去。”冷衫有些難堪地說。

“嗯,把那裏圍住,若裏面真有人,他總會出來。”青鳶輕輕點頭,開始堅信那不是鬼怪,皇陵之中有人搗鬼了。

浮燈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扭頭看向青鳶,眸子裏微微滑過一抹擔憂。

“這和尚,怎麽專趁王不在,往王後身邊湊。”冷青一眼看到浮燈這表情,頓時生氣。

“好了,不要和他過不去。辦正事吧,去調動京畿護衛,動靜小一點,圍住皇陵。切記,不要進去,團團圍緊,連小潭這邊都圍緊,不許任何人出入。若學子有發生,就說在圍捕闖進山林的野獸,不要讓他們下去。”

青鳶吩咐完,扭頭看了一眼浮燈。焱殤現在不在京中,高陵熠闖進來就如同進入無人之地,這些人攔不住他。

浮燈捏著一枚棋子,直視著她,仿佛已經入定。

“還看。”冷青立刻往邊一步,擋住了浮燈的視線。

“走吧。”青鳶勉強笑笑,叫過冷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蔓蔓。”浮燈突然跳起來,快步跑向她。

“嗯?”青鳶擡眸看他,不解地問:“什麽事?”

“蔓蔓讓我和你在一起。”浮燈伸手就摁她的眉心,焦急地說。

“放肆,放手。”冷青打開他的手,怒氣沖沖地斥責,“大和尚,你若再敢動手,我削了你的手指。”

“蔓蔓,讓我和你在一起。”浮燈臉色更白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說:“那年和你一起輪回時,就是這種感覺……蔓蔓讓我和你在一起……我能替你擋著……”

他連說三遍“蔓蔓讓我和你在一起”,冷青他們終於聽出了他的緊張。

“餵。”冷青推著他的手,緊張地問:“到底怎麽回事?什麽蔓蔓,什麽輪回?什麽感覺?”

“浮燈啊,你已經不是荀澤了,不必要為我擋什麽。你好好的吧,若能找到雙雪樽就好,你能回去。若不能,這也是你我的命運。”青鳶抽回袖子,沖他笑笑。

“蔓蔓!”浮燈固執地又拉住了她的手腕,大聲說:“只有一次機會,若你扛不過,小十可就沒有母親了,你想讓她和你媽媽一樣失去你嗎?”

青鳶笑容僵了僵,小聲說:“不要,焱殤會與我一起面對。”

“蔓蔓!”浮燈的手指陡然收緊,一聲大呼。

就在此時,山林裏傳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聲,碧藍的天空中堆起了層層烏雲,遮去了陽光,令一切都淹於灰蒙蒙的灰塵裏,仿佛真有亡靈從地底下鉆出來,在大口吞噬著藍天白雲。

“怎麽了?”青鳶瞇了瞇眼睛,擋住了迷眼的沙塵。

“我去看看。”冷衫拔腿就跑。

青鳶看向尖嘯聲傳來的方向,山林仿佛都在搖動,看得她眼花,心慌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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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耀然捧著赤雪樽,狂喜不已。

他知道君博奕曾經進來過,君博奕那裏有進入墓室的密圖,而且這圖只傳給每一任皇帝。所以他那回從宮裏出來時,悄悄順走了這張圖。他原本決定,若真的不能治好漢儀,就帶著漢儀長眠於此,和君氏列祖列宗一起,不再離開。

現在這圖派上用場了,不過不是讓他來送死的,而是指引他找到他的希望!

這東西果然就在皇陵之中,只是赤雪樽一開始就和朱雪樽一樣,灰不溜湫、布滿銅銹,一點都不打眼。

它被扔在一大堆陪葬品裏,黃金白銀珍寶淹沒了它,他在這裏翻了整整六天了。差點就失去了耐心,要燒了這裏的一切時,它就從一堆珠寶裏滾落出來。

他用絲綢擦去銹跡,一點點剝開鍍在外面的那層薄薄銅殼之後,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通體赤紅,四角立著紅瑪瑙雕成的豹子,晶瑩剔透。比起朱雪樽平凡無其的模樣,這赤雪樽更像是神仙不經意跌到凡間的寶物。

“赤雪樽,要怎麽用?”

他摩擦著赤雪樽,大口喘著,狂熱的視線快把赤雪樽給看穿了。

“這裏面有沒有提示?”

他把油燈放到石桌上,走到一邊坐下。天燼先祖帝的巨大棺槨就在他身邊立著,因為歲月而泛舊的龍帷被他碰動,繡的九條龍隨著龍帷而動了起來,活像要穿透了龍帷鉆出來,把闖入皇陵的大膽狂徒生吞活剝。

君耀然扭頭看了一眼,厭惡地揮刀斬斷龍帷,怒罵,“什麽先祖,你可保佑了你的兒孫?睡在這裏,還要占著這麽多的寶藏。而我天燼兵馬連軍餉都難以籌齊了。等我他日能奪回天燼,第一件事就是平了這裏。”

他的聲音在墓室裏回響,一聲一聲,陰森寂廖。

雙雪樽是魔物,久而久之,能讓擁有它的人被魔性侵蝕,人性裏最黑暗的那一面終會壓倒一切。

君耀然在恨和痛苦裏掙紮不脫,此時這些恨意和怒火都被赤雪樽緩緩吸進去,樽體更加赤紅,如一團火焰,在他掌心裏燃燒。

“天大地大,我君耀然最大,我哪裏不如人,要讓人如此輕踐,連我最愛的女人都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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