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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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遜垂眸, 看著琪玉掌心的小瓷瓶兒,忽地想起適才瑾風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微微蹙了眉。

那分明是種入附骨針留下的毒痕。

原書作者曾說附骨針是監錦司用來折磨異己時用的一種酷刑, 劇毒無解, 只能靠著阿芙蓉緩解, 當景峻給自己種入附骨針後,他就沒想過在活命,可是如今, 琪玉不僅拿出了解藥,而且還清楚地知道如何解毒,如何拔針......思來想去, 這只有一種合理解釋——

琪玉抓了很多人來做實驗, 他將附骨針種入那些人體內, 爾後一遍又一遍地讓他們試藥, 最後配出解毒藥方。

所以瑾風才會崩潰地沖到屋子求琪玉饒了他......想來是被無窮盡的試藥和種針折磨得撐不住了。

陸遜倒吸了一口氣, 他擡眸看向景玥, 神色有些覆雜。

景玥只淡淡一笑,擡了擡下頜, 示意他快將解藥拿著。

陸遜抿唇,他沈默半晌,最終伸手接過了琪玉手中的小瓷瓶兒, 笑道:“難為你費心。”

說完這話, 他停頓了一下, 擡手輕揉琪玉的腦袋,像哄小孩一樣輕聲道:“既已報了仇,日後便莫要亂殺人了好麽?我和景王爺很快便會回長安,你想不想來王府跟著我住?”

他也不全是同情那些被琪玉虐殺的人, 更多的是覺著琪玉這孩子手裏沾血太多不好。陸遜擔心琪玉酷刑專政會樹敵太多,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若是琪玉一朝落獄,必定沒有甚麽好下場,所以就多嘴勸了幾句。

這番話戳到了琪玉心裏頭,他明白陸公子的心,聽著聽著眼角便帶了淚,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該過去的都過去了,公子也在他身邊,他還有甚麽可恨的。

“你想到安王府去麽?以後叫景王爺用他那點俸祿養活咱們。”陸遜問道,他看著琪玉,目光很溫柔。

琪玉破涕為笑,他靠在陸遜懷裏,癟了癟嘴,輕輕搖頭:“不去,景王爺太窮了。”

“......”景玥正在喝茶,聞言有些不悅,他道:“小浪蹄子忘恩負義,若不是本王救你一條命,你今日還能窩在你家公子懷裏撒歡兒麽?”

琪玉冷哼一聲,他扭頭看向景玥,“王爺救我還不是想讓我給公子找解藥?所以說來說去只能算是公子救了我。”

這話說的陸遜一楞,他眨眨眼,看向琪玉,皺眉問:“你說甚麽?救你是為了給我找解藥?”

“嗳,公子別急,等我慢慢跟你說,這事要從一月之前開始說。”琪玉拍了拍陸遜的手背,他思忖了一會緩緩道:“開閣後你被種了附骨針北上追尋王爺,我則被聖上帶回長安禁宮。每日吃不飽穿不暖,還總被那些閹人羞辱,一開始我是想一死了之的,可是小王爺,也就是沈舟公子來找我,他問我想不想將那些欺負我的人踩在腳下,想不想報仇,他還說我在宮中做什麽都不用怕,出了事有王爺兜著。”

說到這時,琪玉臉上帶了嗜血諷刺的笑意,他瞇了瞇眼,仿佛再回味那些人被自己折磨的快感,他道:“於是我開始殺人,開始往上爬......最後成了司禮監秉筆。我感念王爺的恩情,想報恩,沈舟公子說不必,王爺救我其實是有私心。他說陸公子種了附骨針的毒,此毒無解,王爺希望我能弄到解藥,越快越好。那時已是七月底,監錦司上上下下都被我換了一遍,牢裏那些人橫豎都是死,那不如用他們試藥為公子解毒,所以我便將附骨針種入他們體內,又抓了幾位藥師配藥。”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前日......哦不對,想來應是前幾日,那幾位藥師終於配出了解藥。我將此消息飛鴿傳書給王爺,正好前陣子你們處理了遼東知府貪贓一案,王爺便以司禮監代聖視察為由,讓我快馬東出,將解藥送來。”

琪玉攤開手歪頭一笑,瞧著甚是乖巧可愛,他道:“所以我便來啦,給公子送解藥,順帶看一看公子......就是沒想到公子的毒怎麽提前發作了。”

陸遜沈默著聽完,眼眸閃了閃,細細回想這些日子景玥做的事和說的話——

從一開始他說他知道景峻對自己的身子做了甚麽,又說回長安請最好的醫師,再到他說他不會讓自己有事......以及昨日毒發時,他問出的話是“甚麽時候毒發的”而不是“你怎麽了”。

所以兜兜轉轉,他以為他瞞過了所有人,到頭來其實是所有人都瞞著他,瞞著他背地裏為他找解藥。

一時間百味雜陳,沈默半晌,陸遜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些生氣,生氣景承玨個老奸巨猾的江湖老狐貍,瞞了他這麽大一件事,他抽出一個靠枕,朝著景玥就砸,“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壞,教琪玉殺人配解藥,看著我受罪,你自個兒優哉游哉地掌控著整盤棋......虧我還想為你......”

“為我什麽?”景玥接著靠枕,笑著走到陸遜身邊,愛憐地吻了吻陸遜的額頭,“寶兒不惱,你還未解毒,莫傷了身子。”

陸遜冷哼,將他推開,板著臉不理。

琪玉坐一旁看戲,他幸災樂禍道:“我就說公子若是知道了定跟你生氣,王爺你做事太冷心了。我現在就希望你也受點罪,好償還了這些日子公子身上的痛。”

“我要是受罪死了,你家公子下半輩子要守寡了。”景玥也不惱,只伸臂將陸遜攬在懷裏,垂眸輕聲道:“對不住......害你疼了這麽些天,我沒想到附骨針的毒會提前發作。”

琪玉伸手去把陸遜拉離,“別碰我家公子,你去旁邊面壁反省,我家公子還沒消氣呢!”

陸遜失笑,他被景玥和琪玉兩人扯來拽去,晃得有些頭暈,他甚是無奈掙脫開兩人的拉扯,皺眉道:“都坐好,莫拉我,怪熱的,也不許拌嘴,不然就都出去。”

“哎呦,不吵了不吵了,公子莫趕我走。”琪玉吐了吐舌頭,他抱著陸遜的撒嬌,笑得眉眼彎彎。

陸遜也不是真生氣,他拍了拍琪玉的肩膀,問:“琪玉兒願意跟我去安王府麽?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好好兒地過日子。”

琪玉頓了頓,他沈默了一會,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他擡頭看著陸遜,輕輕扯了抹笑意,“路總要自己走,公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總是這麽纏著公子,不尷不尬的。”

陸遜眼眸輕閃,還想再說些什麽,被景玥搖頭打斷,他也便不再提回安王府一事。

三人正在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忽聽外頭傳來一個監錦司小太監的聲音,“幹爹,調任遼東的京官名單送來了,內閣說要教您作了朱批,才好拿回去給聖上。孟拱等罪臣都已下獄,您看何時押回長安?遼東城戰後新建,要戶部往下撥銀子,折子也送來了,等著您過目......”

那小太監說話跟連珠炮似的,一條一條往出蹦,聽得景玥訝然問道:“琪玉從哪裏找來了這麽好使的一個差役,說話利索得很。”

琪玉正站在床榻邊整理玉帛腰封,聞言朝外頭朗聲道:“小林子進來。”

外頭那位小太監答應了一聲,推門進來,在廳中跪倒,向景玥、陸遜和琪玉三人行禮。

陸遜垂眼望去,那孩子生的白白凈凈,一對鳳眸很勾人,瞧著很是機靈討喜。

琪玉踢了小太監一腳,冷聲道:“甚麽王爺、公子的亂叫。叫爹,安王和陸公子也是你的幹爹。”

那小太監登時改口,朝陸遜和景玥磕頭,一口一個“爹”,叫的甚是幹脆。

陸遜連忙擺手,“哎呦,使不得,我還沒七老八十呢,叫爹真受不起。”

聞言,景玥笑著插嘴道:“那你的肚子爭點氣,給咱們生七八個娃娃,以後七老八十專聽他們叫咱們爹爹。”

陸遜不悅,他瞪了景玥一眼,想拿靠枕再丟景玥,結果被景玥摁住了抱在懷裏。

兩人打鬧間,琪玉已整理好了衣衫,他看向陸遜,拱手作了一揖,“公子好生歇息,琪玉兒去處理點雜事,明日再來看你。”

“嗯,去罷。”陸遜點點頭,目送琪玉離開。

門重新闔上,陸遜將目光收回,他舒了口氣,靠在軟枕上,擡手輕揉眉心,不知是想到了什麽,面色瞧著有些凝重。

景玥擡手替陸遜揉了揉肩膀,輕聲問:“褪衣衫麽?我替你拔針。”說著已扶住他的肩膀,將靠背抽走。

“好。”陸遜點了點頭。

他借著景玥的力道坐起身,爾後伸手去解白絲褻衣的帶子,頓了頓低聲道:“我得尋個時間和琪玉好好談談......如今監錦司和祆月教都歸他管,我怕他日後會幹出一些對你不利的事。”

陸遜一面說著,一面將衣衫褪了下來,瑩白如玉的肩膀在暖黃的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墨發垂下,如流水般鋪了滿肩。

景玥瞧得呼吸一窒,一股火便從心底燒了起來,他粗喘口氣,湊上前,叼住陸遜左肩的一塊軟肉,細細嚙咬,待在陸遜的雪白肌膚上留下一片緋紅桃花,這才饜足地收了口。

“不必擔心,他到底是你的貼身小廝兒,他殺誰也不會害你。”

景玥盤腿在床榻上坐下,他擡手迅速點了陸遜腰眼、頸窩、胸膛幾處大穴,爾後用左手掌心貼著陸遜的右手掌心,緩緩渡了真氣過去,“宮中有這麽個得力幫手,咱們回長安做事情會容易很多,你又何必想著讓他跟在你身邊養老?”

掌心源源不斷地傳來真氣,陸遜覺著原本酸痛的骨頭都酥軟了,他深深地吐納了一下,放軟身子接納景玥。

“我讓他跟著我,倒也不全是因為怕他威脅到你,主要是我瞧著那孩子如今做事越來越偏激,手腳功夫也邪門得很,若是心結沒打開,練功再走火入魔......”陸遜嘆了口氣,他道:“說來說去都是我害了他。”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景玥說道:“人各有命,沒有甚麽害不害的。你對他是實打實地好,這些他都看的明白,做事會有分寸。至於偏激麽......無傷大雅,我應付得過來。”

兩人的內息相互糾纏著在陸遜體內轉了一圈,景玥慢慢摸索出了種在他體內的附骨針。

“一,二......五,六。”景玥臉色沈郁下來,他睜開眼眸,看向陸遜道:“景峻在你體內種了六枚,那分明是要你死,你傻了麽?寧肯咬緊牙苦捱,也也不願跟我說。”

他口中冷聲訓著陸遜,手上的動作倒也不停,右掌翻出,徑直拍向陸遜左肩,爾後迅速變掌為抓,將內息註入肌膚下約莫三寸,停頓一瞬,覆而抽回。

就這麽來回試了幾次,陸遜身子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偏頭咳出口鮮血,再看向左肩,一枚黑色的細針從皮肉下被極慢地拔了出來。

雪白肌膚和黑紅血水相連,觸目驚心。

陸遜大口喘氣,他有些脫力,左肩塌了下去,頭一歪便要往景玥懷中倒,被景玥擡臂攬住。

“寶兒,忍一忍,還有幾枚。”景玥偏頭,短促地吻了吻陸遜汗濕的鬢發,又將他身體扶正,依著適才的法子,替陸遜拔出剩下的附骨針。

等六枚針盡數除去,陸遜已疼得薄唇泛了青,他眼眸有些失神,整個身子還在微微顫抖,鮮血如細線般順著後背、肩胛、胸膛滑落,悄無聲息地滲入被褥中。

景玥瞧著心疼,將人用繡被裹嚴實了摟在懷裏,柔聲哄:“寶兒,沒事了,以後不會再疼了。”

他將小瓷瓶兒的封口拔開,依著琪玉說的法子,將丹藥餵進陸遜口中,又反手端了涼茶,捏在手心用內力將茶燙溫,爾後一點一點渡給陸遜。

陸遜昏沈地窩在景玥懷裏,無意識地喝著茶,鴉翅般的濃睫半垂,遮去了眸光,眼角帶了一滴淚珠兒,墨發垂在臉龐,側頰如雪,恍若一只晶瑩剔透的雪美人。

剛拔了針,身子自是虛弱,景玥抱了陸遜一會兒,便輕手輕腳地將人放回了床榻上。

陸遜迷迷糊糊著伸出手去拉景玥,“景承玨,我疼......”

景玥將陸遜冰冷的手攥住,低頭吻了吻,“不疼了,以後都不疼了。”

陸遜似乎聽懂了景玥的話,稍微恢覆了一些意識,他用小拇指勾了勾景玥汗濕的手心,烏黑的瞳仁裏浮起些許笑意,“景王爺,我不用死了,我想咱們下輩子也要......”

話說到後頭氣息便弱了下去,他頭一歪,沈沈睡去,只留晚夜清風入室,燭火微微跳動。

景玥守在床榻前,他將燭臺挪進了些,爾後細細地瞧著陸遜的眉眼。

“琪玉說你做事心太冷,看著嫂嫂受罪,你怎麽不解釋?”沈舟不知何時出現在屋子裏,他抱臂靠在桌邊,偏頭去看景玥,“嫂嫂每晚都睡不好,你到半夜便起來渡真氣給他,你怎麽不說?還有你為了嫂嫂......”

“嘖,如今你的話怎麽這麽多?”景玥皺眉打斷,他擡眸掃了沈舟一眼,“他能解毒便好,這些事無關痛癢有甚麽好說的?”

睡夢中的陸遜似聽到了甚麽,輕輕呻.吟一聲,將手從繡被中伸出,反覆摸索。

景玥見狀,連忙伸手攥住,他在陸遜的手腕上落下一吻,柔聲哄:“我在呢,寶兒睡,我陪著你。”

待陸遜又沈沈睡去,景玥這才松了口氣。

與陸遜同榻而眠,他身子不舒服自己怎會看不出來?懷中人如霜雪般冰冷的身子他怎會感受不到?

陸遜不願意說,他便心甘情願地陪著他演戲,裝作甚麽都不知道,每晚只在愛人睡著時,小心翼翼地吻他......陸遜那些被疼醒的夜晚,他都醒著,很多次都想給愛人一個擁抱,卻又不想戳穿陸遜費心瞞著自己的事實。

翌日早膳時分,陸遜還在沈睡,景玥起身去廚房熬藥膳粥。等他端回來,聽見屋裏隱約飄出一兩句低微的人聲。

門半掩著,景玥端著碗在門前立定,陸遜已經醒了,披著自己那件絳紫色的袍子,軟軟地倚靠在床頭,身子仍有些虛,整個人都陷進繡被中,臉上帶了一抹笑。

戚無羈坐在方凳上,手上端著一碗白粥,此時正舉著湯勺給陸遜餵粥。

“總督日理萬機,沒必要前來侍候。”陸遜偏頭躲開,不料唇角被蹭到了些許飯粒。

“哪裏哪裏,奉粥榻前本帥求之不得,何來侍候一說。”戚無羈搖搖頭,伸手想為陸遜拭去唇角的飯粒。

然而指尖還未碰到他的肌膚,忽聽門旁有人說道:“城中難民可都安頓好了?戚總督百忙之中抽身前來照看陸公子,我朝官員還真是貼心。”

戚無羈一楞,忙回頭去看,只瞧見安王冷著臉跨進屋子,手上端著一只冒著熱氣的碗。

連忙撂下手中的碗,戚無羈起身行禮,“城中百姓已安置得差不多了,卑職惦記著陸公子,遂想著今晨過來看看......”

景玥的臉色更加陰沈,他瞇了瞇眼眸,轉頭將戚無羈好一番打量。

戚無羈被他的目光看得脊梁骨泛寒,正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時,景玥移開了目光。

“看來昨日那個耳光還沒將總督打醒。”景玥冷笑一聲。

他一面說一面走至床榻前,將碗撂在一旁,伸手捏住陸遜下頜,擡起,俯身吻了上去。

粗糲溫熱的舌霸道而強勢地撬開陸遜的牙關,吮吸舔舐著他口中的每一寸肌膚,陸遜很配合,在他舌尖探過來時就松了咬合,由著景玥親。

唇舌糾纏,“嘖嘖”水聲在屋子中響起,戚無羈僵立在原地,他呆楞地看著床榻上的兩人,臉漲得通紅。

景玥吻了一會兒,將陸遜放開,他轉頭看向戚無羈,似笑非笑道:“這回明白了麽?戚總督不該把心思放在本王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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