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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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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52.

半年前的恐懼仍然盤結在心底,以至於方知行一看見金侑熙的臉就不可遏制的顫抖起來。

疾病毀人,方知行昏迷半年,樣子不會太好看。

金侑熙走到他床頭,手指撫過方知行幹瘦發黃的臉頰,由衷的感嘆一句︰“你不漂亮了。”

方知行回憶起那天,聽見這句話的自己劫後餘生般狠狠松了一口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所謂的掛靠在GPO名下的不法公司只是金侑熙怕我把事情抖摟出去說來騙我的,他把我們都拉到總部後,將那個公司改頭換面,很快又有一批新人進來。但GPO的確是走在明面上的合規公司,我陰差陽錯的得到了本不該屬於我的機會。”

方知行說︰“因為我是外國人,出事之後,金侑熙怕事情鬧大,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把我轉入他名下的私人療養院,並且以我的名義發布了解約聲明。”

商婕插嘴一句︰“所以這些都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

方知行點點頭,看向鐘思遠︰“他知道我和你的關系,可能是怕你疑心,還改了我的出入境記錄。”

鐘思遠進GPO是他媽親自安排,金侑熙敢動方知行但不敢動鐘思遠,他知道方知行貿然解約鐘思遠肯定不信,所以改了出入境記錄,到時候白紙黑字,鐘思遠不得不信。

病床上的方知行不可置信的翻閱金侑熙丟過來的一沓的文件,把嶄新的紙張攥出深深的褶痕,目眥欲裂的瞪著金侑熙︰“我沒有提解約,這不算數!”

金侑熙笑了笑︰“這些文件具有法律效應,而且在所有人眼裏,你已經解約半年了。”

“我會告訴所有人!”方知行傾起上身,憤恨的向金侑熙宣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我會報警,我還要告你!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與他的盛怒相對的,是金侑熙近乎完美的溫和。他甚至伸出手,安撫般拍了拍方知行的後背,很無奈的說︰“可是怎麽辦,沒有人會相信你,我天真的卿卿。”

方知行甩開他的手︰“你不可能關我一輩子,我遲早會出去!”

“那又怎麽樣呢。”金侑熙玩弄著手指間的戒指,不緊不慢的說,“木已成舟,Times你已經回不去了。知道你的隊友是怎麽罵你的嗎?他們以為你攀上高枝回國了,罵你忘恩負義呢。”

“你胡說!我沒有!”方知行猝然間意識到什麽,他猛地看向金侑熙,“遠哥呢?鐘思遠呢!”

“小遠啊……”金侑熙似笑非笑的嘆了口悠長的氣,“傷透了心,恨透了你,已經和公司解約回國了。啊,不巧,昨天的飛機,剛走。”

五年前的方知行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不會掩蓋自己的情緒,宣洩不滿的方式很單薄。他徒勞的把手邊一切能拿到的東西砸向金侑熙,把自己搞得狼狽又難看。

金侑熙自始至終沒有生氣,只是面帶微笑的欣賞一個人的崩潰。

“還有一件事……”

金侑熙站在一片狼藉的病房裏,通知方知行︰“這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等你完全康覆如果想回國也可以。你的違約金我出雙倍,一份交給GPO,還有一份……”

他輕笑一聲︰“還有一份給了你舅舅。”

方知行尚未從前一個噩夢中醒來,馬上又跌入另一個︰“你說什麽?”

“車禍賠償金、精神損失費,包括將來你拆除腿部鋼釘的手術費,肇事車主已經全部按照法律規定清償完畢。當然,實際付款人是我。”

“所以你即使提告也沒用,你舅舅已經跟我簽了和解協議,半年前就拿著我給他的錢,高高興興的回國了。”

商婕不大痛快的把手機扔在桌上,背靠住沙發罵了句︰“畜牲。”

方知行眨了眨眼楮,攤開被熱水暖的發紅的手掌,視線焦灼在掌心覆雜的紋路上。

親緣關系就像手心裏那三道清晰的線,直觀、簡單,不可磨滅,覆雜的是交錯在線紋上的人心而已。

“我舅舅的工程出了問題,借了高利貸,可能是想找我幫忙,反正最後電話是金侑熙接的。”方知行淡淡的說,眉頭拉的很平,“那筆違約金折合人民幣500萬,他收下了,表示不追究,我明白,那是我的賣身錢,也是我的封口費。”

金侑熙那天大發慈悲給了他一只手機,方知行在崩潰中給楊舒明打了個越洋電話︰“舅舅!你沒拿他的錢對不對?他是騙我的對不對!”

楊舒明的沈默宣告了一切。

方知行又打鐘思遠的電話,他想鐘思遠了,想鐘思遠來救他,想鐘思遠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想睜開眼楮發現自己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鐘思遠被他奇葩的睡姿擠到床邊,手卻始終牽著他,他的腿是好的,人還是幹凈的,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可怕的噩夢。

但是對面傳來的只有機械的韓語播報︰“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是空號。”

鐘思遠手一松,莫紮特見勢就跑,屁股一拱鉆到方知行手臂間,大概是感覺到氣氛不對,伸出舌頭討好似的舔了舔方知行的手腕。

鐘路凡問道︰“你後來有試過報警嗎?”

方知行點點頭︰“我能下地以後去警局報過案,但是警方只是當做交通事故糾紛處理,而且已經簽了和解協議他們已經結案。我請警察去查酒店監控,把金侑熙對我做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們,但是……背後像是有一面看不見的墻,根本碰不到金侑熙。相反的,他們查到金侑熙給我舅舅的大額轉賬,懷疑他被敲詐。”

方知行在警局又哭又鬧,沒人相信他,監控錄像沒有任何問題,他甚至從沒有在那個酒店出現過。大額的轉賬記錄荒謬的把加害者打成了受害者,金侑熙去警局把方知行領回去,表示那只是一筆私人投資款。

回到療養院後,方知行就不再自由了,金侑熙派人全天候看著他,那人還極有耐心的勸導他︰“認清現實吧,如果你不想舅舅坐牢的話。”

方知行終於看清了,金侑熙以及他背後的權勢已經一手遮天,他這樣的小人物根本鬥不過他。

兩個月後,金侑熙給方知行買好了回國的機票,親自把他送到機場,看他上了飛機。

“所以這件事很難,我一點證據也沒有,無法指證他。”

五年前都沒找到證據,更何況五年後。

客廳裏的氣氛低至冰點,鐘路凡說︰“這件事要從長計議,金侑熙在韓娛這麽多年,受害者不可能只有一個,但自始至終一點風聲不露,想必也是受到阻礙。”

商婕冷靜的頭腦被爆炸新聞轟炸的一塌糊塗,破天荒支持起鐘思遠的決定︰“媽的,不和解,有病才和解!”

這話說的頗為意氣用事,很不符合一貫的作風,連鐘思遠都多看她兩眼。

不過商婕只沖動了一瞬,下一秒她拿了包站起來,教訓道︰“鐘思遠,你但凡找個好點的方式,我們現在都不會這麽被動。”

鐘思遠靠譜了二十多年,僅有的幾次失控和沖動都和方知行有關。

他沒說話,接受了批評。

鐘路凡也起身︰“當年媽把你搞進GPO,肯定是有人脈,我們可以從那份被篡改的出入境記錄入手。你最近別出門了,老實在家待著,我隨時找你。”

方知行很蔫,商婕和鐘路凡沒有久留,倆人各自交待幾句就告辭離開。

門關上的一瞬間,鐘思遠轉身抱住方知行。

方知行被人折騰一下午,腰酸屁股痛,腿都軟了。他小聲抽氣,不滿道︰“你輕點兒。”

鐘思遠輕不了,他恨不得把方知行塞進身體裏,這樣外面那些陰暗醜惡的算計與陰謀就再也碰不到他了。

五年前,他只當自己被拋棄,只顧自己難受,把自己折磨的沒個人樣,誰知道方知行承受的更多。差點被強/暴、車禍、長達半年的昏迷、還有來自親人的傷害,二十一歲的方知行是怎樣抗住這一切的。

他竟然還恨了他五年。

鐘思遠心都疼爛了。

方知行摸摸鐘思遠的後背︰“遠哥,沒事的,都過去了。”

鐘思遠明白了,為什麽七艦有那麽多可以進娛樂圈的機會,方知行卻一直無動於衷,他早已看遍世間醜惡,權勢、地位、名利,他通通嗤之以鼻。

他不禁去想,從前那個滿心熱忱的男孩,要有多愛這個世界,才能在受盡苦難的今天,仍然展露出如此幹凈明亮的笑容。

鐘思遠抵住方知行的額頭,深深地,深深地看進他的眼楮裏。手指磨蹭著方知行後頸上柔嫩的皮膚,他聲音嘶啞的問︰“你有找過我嗎?”

方知行頓了一頓。

鐘思遠胸腔內突然爆發出尖銳的疼痛,逃避的人變成了他自己,飲鴆止渴般,他在層層疊疊不斷加深的痛苦中追求一個答案︰“你找過我是不是?”

找過。

怎麽可能不找。

回國後,方知行一直積極覆健,他躺了太久,哪怕受到很好的照顧,身體機能還是無法達到最佳。他沒回楊舒明家,而是回到海棠花園,季釧不放心他一個人住,過來陪了大半年,每天抽空看方知行練走路,方知行拄拐,他在旁邊嗑瓜子,氣的方知行拿拐棍打人。

那時鐘思遠已經宣布退出歌壇,方知行震驚之餘恨不能飛到鐘思遠身邊,他要好好問問這人到底在發什麽神經。

但行動不允許,四個月後,方知行去醫院進行了鋼筋拆除手術,手術很成功,等他終於能夠脫離輪椅拐棍自由行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鐘思遠。

可是鐘思遠太低調了,幾個月幾個月的神隱拍戲。方知行只能等,等到電影上映開發布會,他早早的去現場蹲點。

發布會現場多的是小姑娘,方知行手足無措的擠在中間,看見鐘思遠,他的呼喊聲被淹沒在更大的浪潮中。他向鐘思遠招手,喊“遠哥”,蹦來跳去膝蓋隱隱作痛,但吸引不到任何註意。

曾有一次,他和鐘思遠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那人全副武裝的從他面前快速走過,方知行差點就要抓住他飛揚的衣角,可惜被保鏢攔下,他被當成狂熱粉絲,被視作尾隨者,被堵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大聲呵斥。

等到人煙散盡,方知行一瘸一拐的走進廁所洗臉,他看著鏡子裏濕淋淋的自己,歪歪扭扭的揚起一抹奇怪的笑容。

他們曾在四下無人時交頸親吻,而今卻於熙攘人群間擦身而過。

原來想見鐘思遠一面這麽難。

最終放棄是在一次電影點映後的群訪。

鐘思遠拍了部愛情片兒,主題是青澀的初戀,群訪時現場主持人問鐘思遠“初戀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次,向來不回答感情問題的鐘思遠破天荒開了金口。

現場人聲鼎沸,鐘思遠端著一張冷峻孤高的臉沈默半晌,氣氛逐漸尷尬,就在所有人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鐘思遠慢慢說了一句︰“他是個很好的人。”

主持人壓根沒想到能撬開鐘思遠的嘴巴,發現新大陸似的,很興奮的追問︰“你們做過哪些難忘的事呢?”

鐘思遠頓了一下,回答道︰“每一件都很難忘。”

現場一片嘩然,主持人又問︰“既然這麽難忘,怎麽會分開的?”

鐘思遠聲音發沈︰“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分手沒有理由嗎?”

“沒有。”鐘思遠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反問道︰“想要拋棄一個人,需要什麽理由?”

誰都沒想到主持人隨便一問竟然扯出這麽多勁爆消息,粉絲開始尖叫,大喊說︰“哥哥值得更好的!”

主持人笑著打圓場︰“沒想到鐘老師這麽深情,不知道您現在有沒有走出來呢?”

鐘思遠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很輕很淡的說︰“過去太久了。”

意思是時間太久,他已經放下了。

藏在粉絲中間的方知行低頭笑了笑,然後轉身,迎著擁擠的人群一步步走出鐘思遠的世界。

鐘思遠喜歡的是那個很好很好的方知行,放下的也是那個很好很好的方知行,不是他,現在的方知行一無所有,一無是處,帶著條落下病根的腿,這樣的方知行,怎麽能再站到鐘思遠身邊?

他們從很早之前就開始背道而馳,只是他不肯相信,執著的認為這一切仍然可以挽回。

所謂錯過,無關感情濃淡,無關天災人禍,說到底,還是有緣無分。

鐘思遠的呼吸顫抖而淩亂,眼底瘋狂蔓延的疼痛化開一片血色。

他想回到五年前,回到五年中任何一個時刻。

他不要上那班飛往洛杉磯的航班,不要方知行一次次來找他,又一次次失望而歸,不要跟他擦肩而過,不要在采訪時說那種無意義的廢話。

他不要有緣無分,不要錯過,不要放下。

他要和方知行抵死糾纏,誰也不放過誰。

“不會了,”苦痛綿延不去,但鐘思遠的面孔柔和到不可思議,他輕吻方知行的臉頰,品嘗到鹹澀的瞬間閉上眼楮,近乎眷戀地說,“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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