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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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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44.

方知行眼前一陣黑一陣紅,楊舒明現在要是在他跟前,他可能會大逆不道。

他掌心不大穩當,氣的發抖,翻通訊錄的時候好幾次失誤差點打到別人手機上去。

會客室的光都被百葉窗攔在外面,方知行站在不久前金侑熙站立的地方,手撐著窗沿,用力到手背上的筋絡成片的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能把掌下的花崗巖捏碎。

方知行腦子嗡嗡地,沒什麽頭緒,再多想法都變成亂麻,摧心肝的火氣頂到喉嚨,迫使他開口時聲音嘶啞到近乎怨憤。他連開場白都沒有,直接問︰“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楊舒明在電話那頭短暫的停頓兩秒,估摸著是事跡敗露,也沒計較親外甥的不尊敬,輕描淡寫道︰“你不肯給錢,總得有人替你給。卿卿,你也別怪舅舅,說到底是金侑熙欠咱們的,我看他掏錢的時候挺爽快。”

一股血氣從胸腹間湧上,楊舒明的聲音,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噬骨的蟲蟻,循著舊日傷疤拼命往方知行血肉裏鉆。

他閉上眼楮,仿佛這樣就能讓這份來源於至親的屈辱從身體裏抽空,他還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喊這個人“舅舅”,逢年過節會提著禮物上門探望。

但是太難了,他努力了五年,卻崩潰在當下。

方知行咬著牙說︰“他用哪個賬號給你打的錢,告訴我。”

楊舒明機警地皺起眉︰“你幹什麽?”

方知行冷冷道︰“還錢。”

至此楊舒明也忍不住了,甥舅倆表面維持了五年的和平徹底撕裂。楊舒明在辦公室霍然起身,一手擼起熱的快冒煙的頭發,旋即狠狠地拍了兩下桌︰“你到底是有什麽毛病啊方知行?你不鉆牛角尖會死是嗎?他欠我們的多少錢都不夠還,我就找他要五十萬怎麽了?啊?自尊心有那麽重要麽?就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心,你五年前賠了一條腿,這幾年還傻不拉幾的給他錢,你是不是生下來腦子缺根筋啊?自尊心是天底下最不值錢的東西!都他媽五年了你還看不明白嗎!”

“那是因為你……”方知行胡亂抓住了百葉窗,陰暗天際到底是漏了點光進來,他閉著眼都覺得亮,“不知道什麽叫醜。”

電話那頭一陣亂響,楊舒明不知道把什麽東西全都呼啦到地上。他在電話那頭瘋狂的指責,指責他的工程、他的事業、他咄咄逼人的妻子和不爭氣的女兒,指責方知行過世的父母,自己撒手人寰扔給他一個包袱,最後指責方知行,明明有錢卻不肯幫他。

方知行安靜地聽,在舅舅的咆哮中感覺到荒謬。他逐漸平靜,無力感烘出胸腔。

他在那些混亂的聲響中沙啞開口︰“你當年要創業,第一筆錢是我媽給的,你手底下工人出事故,家屬來廠裏鬧,是我爸跑前跑後替你善後的,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你肩膀上吃冰棍兒,你說只要你扛得動我一天,就不會放我一個人走。我不知道能說出這話的人為什麽會把我賣了,舅舅,我不期望你有良知了,如果你還記得曾經的一點情分,把錢還給他吧。”

方知行掛掉電話,他背靠住窗沿,擦著冰冷的墻面緩緩蹲下。

九十分鐘不作停歇的舞蹈讓他筋骨拉扯到極致,屈膝時的鈍痛那樣明顯。

但方知行沒知覺似的蹲著,胳膊肘壓在腿上,頭臉深深地埋下。

他不寄希望於只言片語能說動楊舒明,否則五年了,早該打動對方。他只是覺得累,覺得荒謬,還有難堪。

在金侑熙面前很難堪,血親為錢鬧到如此地步更難堪。

“ 噠——”

會客室的門開了。

方知行驚弓之鳥般擡頭,沒有收拾幹凈的情緒仍堆在臉上,那些排解掉的,排解不掉的堆疊在一起,讓他看起來一團亂麻。

然而,當他看清面前的人,飄在半空的心忽然有了著落。

鐘思遠前行的腳步並不明顯的錯落一拍,繼而不再停頓的向方知行走來。

方知行從地上爬起來,右腿伸直的時候膝蓋尖銳的疼了一下,這讓他踉蹌不穩的往前撲騰幾步,歪歪扭扭的撞進鐘思遠的胸口。

他幹脆兩手一環掛在鐘思遠身上,由著對方提溜住他的腰胯,輕拿輕放的把他抱到桌上坐著。

這個姿勢讓鐘思遠不得不略微弓著腰,把手撐在方知行身體兩側,倆人的面孔相距不過毫厘。

方知行擡著眼楮看鐘思遠,掃落的睫毛在鐘思遠臉上撲出一習清涼的風,他一說話,粉色的唇瓣無辜的蹭在鐘思遠嘴上,唇齒之間的分合顯的若即若離,又像是欲拒還迎。

“你下班啦?”方知行問。

鐘思遠素來寡淡的面容瞧不出冷熱,但心裏委實受不住這等撩撥,回答前先隨心所欲的嘗了個痛快。

方知行順從的閉上眼楮,整個人熨帖的伏在鐘思遠的懷抱中,像被踩扁了黏在鐘思遠身上的口香糖,撕不下來,撕下來也拖泥帶水。

鐘思遠敏感的察覺到來自方知行的依賴,以至於分開時後者用一雙水汽層深的眼楮,茫然的尋找了他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方知行拿鼻尖蹭了蹭鐘思遠微涼的側臉,模樣像極了因為討不到魚幹向主人撒嬌的莫紮特。他說︰“打電話。”

按照鐘思遠的個性,他是絕對不可能問“你在給誰打電話”這種問題,不禮貌也不尊重。但現在,上下唇一碰,他很無原則的試探︰“找季釧?”

方知行搖了搖頭,沒有騙鐘思遠︰“打給我舅舅。”

鐘思遠楞了一下,去見南雁那天,方知行在車上和他舅舅打電話的神態和語氣歷歷在目。

他並非對方知行的舅舅一無所知,這人小話癆似的,從前在一起時就把家底兒倒豆子一樣跟他交代的幹凈,從小時候到長大,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要拉出來給他講,似乎這樣就能讓鐘思遠了解那些未有參與過的曾經。

那時方知行提到他舅舅時還是笑的,語氣還是輕松愉快的。

“有麻煩嗎?”鐘思遠問了和上次同樣的問題。

方知行的手指劃拉到鐘思遠下巴上,輕輕打轉,被冒出頭的胡茬刺了一手︰“有點兒。”

鐘思遠抓住他︰“我能幫忙嗎?”

“唔……”方知行思考一下,“不是不行。”

鐘思遠還以為方知行又向他敞開一點心扉,忙問︰“需要我怎麽做?”

方知行輕笑出聲,五指嵌入鐘思遠的指縫,糾纏住他,看起來密不可分,然後說︰“我累了,需要你帶我回家。”

這個態度實在稀奇,畢竟封箱演出在即,方知行最近趕時間幾乎瘋魔,能讓他在“百忙之中”抽出這一點空遲到早退,鐘思遠體會到這個“累”字的分量有多重。

方知行回練功房交待二十分鐘,把先前沒做的總結熱打鐵的說完,然後就頂著大家的目光,非常明目張膽的走人了。連練功服都沒換,他裹上外套就出了門,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的樣子。

鐘思遠在車裏等他,看見被秋風吹散的衣角下單薄的黑色練功服,不由得目光一沈。

等方知行坐上車,他皺眉道︰“感冒才好幾天就不長記性。”

方知行系上安全帶,車廂溫暖,很快就驅散寒意,他沒正形道︰“我一想著你在等我,哪裏還顧得上換衣服,我那什麽心似箭吶~”

鐘思遠沒接他的鬼話,汽車緩緩駛離,經過金侑熙剛才停車的地方時,鐘思遠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

其實他對金侑熙印象很好,記憶中這人總是溫文爾雅,謙和隨性的樣子,作為GPO的社長,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卻能記住手下每一個練習生的名字。

鐘思遠短暫的回憶起自己進Times的始末,他的父親是鋼琴演奏家,母親是一名歌劇演員,倆人在國內外名聲都很響亮。六年前他剛剛大學畢業,對於未來人生的規劃和父母產生了分歧,他想做搖滾歌手,父母則更希望他能成為一名音樂家。

雖然想法不同,但他們家家庭氛圍輕松開放,父母對鐘思遠的選擇表示尊重。前提是,鐘思遠能不依附於父母的名聲,自己闖出一條路。

鐘家二老將兩個兒子保護的很好,哪怕在大街上遇上了也裝作不認識,鐘思遠和父母一拍即合,當即就報名了美國的一檔音樂選秀節目,躍躍欲試的想要證明自己。

誰知道父母臨到陣前變卦,說要讓他體驗生活,一張機票把他發配到韓國做練習生。

走前他媽還煞有其事的說︰“兒子,媽都替你準備好了,這組合沒特點沒優勢,在韓國一抓一大把,我替它算了個命,十有八九火不了,你要是在這兒都能混出頭,以後就算吼到月球去老媽也不管你。”

鐘思遠被他媽一手坑來韓國,心情很不爽,剛加入Times那段時間就是一人形制冷機,滿臉的生人勿近,也就方知行那個沒眼力見的成天往他跟前湊。

然後就是金侑熙,他作為老板,沒少關懷初來乍到的鐘思遠。

金侑熙雖然長得年輕,但到底算是父母那輩的人,平易近人不端架子,說話也有親和力,對手下的練習生一視同仁,問起來基本都是讚美和尊敬。

鐘思遠記得以前方知行也很仰慕他,還常在他耳邊念叨。而今天,金侑熙出現在七艦,顯而易見是來找方知行的,但從他倆碰面到現在,方知行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要叨叨半天的人,卻對曾經崇拜仰慕的老板避之不談,鐘思遠沒法不想多。

“我剛剛過來的時候……”鐘思遠輕輕敲了兩下方向盤,“在門口看到金侑熙了,他是來找你的嗎?”

霎那間車廂裏的氣氛就變了。

方知行臉色一僵,剛剛才和緩下來的軀體陡然間又僵硬起來,一股冷意順著脊柱流遍全身。

他應該對鐘思遠吐露實情,但是連猶豫都沒有的,謊話就這樣自然的從口中說出來︰“你看見他啦?我剛想跟你說這事兒,金社長不是來海城錄節目麽,這兩天節目組帶他在這邊逛,看到他我還嚇了一跳。”

方知行胡編亂造的一通,一點磕巴都沒有,好像事實就是如此。

鐘思遠偏過頭來看了看他,不鹹不淡地說︰“是麽。”

“五年沒見,我還以為他來興師問罪的。”方知行無意識抓緊了安全帶,在不留餘地的誇讚中感覺自己正被淩遲,“但是他大人有大量,沒有怪我,說要來看我跳舞,金社長人真好啊,還邀請我跟他一起上節目,我怎麽……”

他絮絮不停地說,亂七八糟扯了好多,鐘思遠卻一個字都沒入心。

因為那些字眼很空,像五彩繽紛的美麗泡沫,輕輕一觸,就爭先恐後地稀碎崩塌。

方知行突然變的很黏人,幾乎到了和鐘思遠寸步不離的地步,連鐘思遠去洗澡他都巴巴的站在門口等候,還試圖勸服鐘思遠要一起洗,結果慘遭拒絕。

他對著浴室裏的人說︰“姓鐘的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不行?我都送上門了你竟然拒絕我?!”

鐘思遠兩耳不聞門外事,一心只洗自己的澡。

半晌沖完,他裹著浴袍打開門,直接把方知行拽進來壓在浴室沾滿水汽的瓷磚上。

然後冷著臉頂了他一下。

方知行還沒來得及震驚,那個不要臉的耍完流氓就走,特地證明什麽似的。

他追上鐘思遠的腳步,也不計較,小尾巴似的獻殷勤,遞睡衣遞睡褲,還要求幫人家吹頭發。

鐘思遠都怕了他了,忙躲開,指揮道︰“去煮飯,煮完去餵貓。”

方知行走到門口又回頭,扒著門框戀戀不舍︰“真不要我吹啊。”

鐘思遠頭發本來就短,拍完戲以後剪的更短,毛巾劃拉兩下就幹了,哪用得著吹頭發。他擺擺手,面無表情的趕人。

方知行不大情願的走了,鐘思遠轉頭拿手機發信息︰“什麽時候到?”

對面隔了幾分鐘回覆,直接一個電話打過來︰“一小時。”

汽車輪胎擦過地面的聲響在手機裏格外鮮明,鐘思遠看了一眼時間︰“慢點開,不著急。”

“嗯。”鐘路凡模糊的應一聲,正趕上紅燈,他緩緩停車,幾十秒內預設好接下來會遭受怎樣的拒絕,但還是問道,“啟泰搞了個綜藝叫《我是練習生》聽說了嗎?之前有個項目,路遠欠他們點人情,現在啟泰高層親自出面想請你去做一期飛行嘉賓,你願意嗎?”

“《我是練習生》?”

意外地,鐘思遠並沒有立刻拒絕,他確認一遍︰“金侑熙去的那個綜藝?”

“對,你以前老板也在。有興趣?”

泠泠藍光映在瞳底,鐘思遠摘下掛在頸間的毛巾,隨手扔在衣帽間的長凳上。

他轉身走出去,依稀能聽見方知行正毫不留情的吐槽莫紮特的體重。另一張儒雅謙和的臉不合時宜的浮現在腦海,鐘思遠意識到那是金侑熙,知天命的年紀,男人保養得當不露老態。他就這樣肆無忌憚的出現在鐘思遠的記憶裏,嘴角勾勒著一抹淺淡的微笑,誘使他出現這般神色的不是什麽人,只是一張掛在墻上的海報,那個紅粉砌面的虞姬和裏面幹凈無兩的方知行。

鐘思遠嗓音發沈︰“安排一下,我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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