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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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因為兩位主演的出色發揮,原本預計要拍到後半夜的吻戲提前結束,而隨著這場戲的結束,網劇少年期的拍攝暫時告一段落。

時間還早,海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陳華做主大家收工後一起去放松一下。

半小時後,劇組驅車去了影視城附近的烤肉店。

正宗的韓式烤肉,店主是韓國人,聽說三十出頭的時候來中國玩了一趟就不肯走了,在海城安營紮寨,還娶了個中國媳婦。

方知行一進店就有種久違的熟悉感,類似風格的烤肉店他在韓國去過好多家,最愛的就是烤肉配燒酒,能把他美翻天。

可惜鐘思遠要保護嗓子從來不喝白酒,烤肉他也覺得不健康,從前在一起的時候為了遷就他多少會陪著來,一來就不吭聲的坐那烤肉,等方知行嘴巴說累了再遞到嘴邊,服務態度相當好。

方知行有點感慨,他盯著鐘思遠的背影,把季釧忘到了九霄雲外,見色忘義的典型,進了包廂直接一屁股坐在人家旁邊,還在鐘思遠看過來的時候鎮定自若的對他笑了笑。

他們這桌坐著導演、副導、導演助理和一個跟組編劇,演員就他倆。

陳華稀罕的看著方知行和鐘思遠,笑道:“你們倆拍完吻戲感情突飛猛進啊,平時不是下了戲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嗎?”

鐘思遠不接腔,方知行本著不能讓導演冷場的原則硬著頭皮上:“沒有的事兒!鐘老師平時那麽忙,我怕打擾他休息。”

老板端著炭火盆過來,熱情洋溢的操著一口流利中文和陳華打招呼。

陳華常年駐紮影視城,是這裏的常客,和老板早混熟了:“老金,給我們挑最漂亮的五花肉哈!”

金老板格子衫搭花圍裙,護袖套到手肘,單眼皮笑起來看不見眼睛。碳火點著,烤肉架架好,金老板端上一箱燒酒:“陳導,這次在影視城待多久?”

“一個多月,後面還要去重慶。”

金老板一聽樂了:“還去重慶啊?給我捎兩包火鍋底料,我再送你一盤五花肉。”

“成交!”陳華得了便宜還賣乖,“但是你虧了,那玩意兒網上多的是!”

“你不懂,我吃的就是個情懷,重慶帶回來的跟網上買的感覺不一樣。”金老板拿油刷往烤架上涮上油,指了指鐘思遠,“你問小鐘是不是這樣?在我這吃烤肉可比別家好?”

難得的,鐘思遠神情溫和的點點頭,嘴角帶著不明顯的笑意說了句韓語。

方知行聽懂了,他說的是:“是的,這裏有我懷念的味道。

方知行有些失神。

鐘思遠並不愛吃烤肉,他能懷念的,是這間類似的店面,炭火燒灼時滋滋的火星,還是吵鬧著讓他一起來的人。

金老板端了幾盤子五花裏脊上來,接著用韓語和鐘思遠聊:“小鐘,上次不是說要休假,我還以為你大半年不會來影視城了。”

休假?方知行扭過頭去看,發現鐘思遠面色微凝,旋即解釋道:“嗯,臨時有工作調動。”

“哎喲,那你得有一年多沒休息了吧,身體受得了嗎?”金老板把烤肉工具一個個擺上桌,愁眉苦臉的絮絮,“年輕人以事業為重,但是也要保重自己,身體垮了掙那麽多錢沒用。”

鐘思遠拍拍金老板的後背,再溫和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他不是那種會表達自己的人。

陳華聽了半天韓國話,一頭霧水,跟旁邊人吐槽:“思遠每次來這吃飯就要跟老金聊,聊的什麽我們也聽不懂。”他敲敲桌子,“鐘思遠,說什麽呢也帶我們聽聽?”

金老板眼尾笑出三條細紋,鞠著身體說:“聊你們下次什麽時候來吃飯!”

店裏熱熱鬧鬧,碳火溫度上來,大家迫不及待的開始烤肉。鐘思遠不怎麽吃這個,主動把夾子和剪刀拿到面前,默不作聲的為大家服務。

陳華司空見慣,舉著燒酒瓶說:“小方,能喝嗎?”

方知行兩手托著燒酒瓶接過來,沒敢讓陳華給自己倒酒:“導演,我最愛喝燒酒。”

酒杯滿上,一桌子人先幹一杯,鐘思遠要了大麥茶,以茶代酒陪著。

影視劇組聚餐,話題無外乎電影電視劇三兩句評價,一二分共鳴,談演技,談角色,談故事靈魂。

氛圍起來之後聊的更開,陳華被酒燒的滿臉通紅,說話聲更亮了:“咱們這個行業啊,現在太亂太雜了,真正沈下心做東西的人很少,大多數人都為資本屈服了,什麽都聽投資方的,想註水註水,想加人加人。以前拍電視劇都是聽導演編劇的,現在是導演編劇按著資本家的想法拍,大環境惡劣啊。”

一席話惹得氣氛凝重,紛紛感嘆今非昔比,圈內烏煙瘴氣。

方知行也跟著嘆了口氣,聽跟組編劇說起之前的經歷,什麽小鮮肉帶資進組還耍大牌,仗著頂上有金主,常讓整個劇組停工等他一個。

“關鍵是他演技太差,還不肯用心學,拍來拍去都是一個樣子。”編劇感慨道,“兩年前他還名不見經傳,不過是跟了個有錢人就被捧成這樣,娛樂圈的錢色交易太臟了。”

陳華跟他碰了一杯,喝完看見方知行,這小子正眉眼稀松的喝豆腐湯,身上幹幹凈凈不沾一點世俗氣,於是越看越滿意:“小方,你們七艦沒這麽多腌臜事吧?”

方知行突然被點名,趕緊放下手裏的湯匙,答道:“劇團只專心唱歌跳舞,不搞別的。”

陳華點點頭:“我上大學那會兒就聽我們老師說,周芳平老師年輕的時候可招導演喜歡了,多少人為了看場孔雀舞把七艦的門檻都踏破,連趙月生導演都曾經三番五次的親自上門去請她拍戲,可人家理都不理,小腰一扭,小門兒一關,該練功練功,該壓腿壓腿,根本不動那份心思。”

方知行最了解周芳平的秉性:“奶奶是為舞蹈而生的。”

這聲稱呼勾起陳華的興趣,他端起杯子抿一口熱辣燒酒,問道:“你小子呢,怎麽進的七艦?”

方知行下意識繃起脊背,餘光發散到極致去留意鐘思遠的動作,那人左手套著一次性手套,掌間擱一片新鮮生菜,右手正用剪刀將完整一塊五花肉一分為二。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方知行會說些什麽,全部註意力都放在那盤子烤肉上。

方知行也跟著喝一口酒,回答道:“我母親跟奶奶學了四年舞蹈,我從小就在七艦長大。”

他並未完全說明白,只將兩人間的淵源點到為止,好似幼時長在七艦,長大後進入七艦是理所應當。

陳華驚訝的追問:“你母親也是學舞蹈的?”

“是的。”

“哦,可有什麽代表作?說不定我還看過現場。”

方知行微微一頓,搖頭道:“我媽媽去世很多年了。”

場面陡然安靜下來,陳華無端戳人傷心事,還叫這麽多人聽見,委實不好意思。他拿酒杯在方知行杯子上碰了一下,安慰道:“你如今過的好,你媽媽會放心的。”

方知行並不介意這些,他從不刻意隱瞞自己的身世,相反的,他大方吐露,有人問他就一定說,不是為了博得同情,只是想讓天上的父母知道,他可以面對沒有父母庇佑的每一天,而且能過的很好。

他笑了笑,面容恬靜:“我也這麽覺得。”

燒酒滾過喉,在胃裏燎起一片火。

助理打著哈哈把話頭岔過去,幾分鐘後,桌上聊起了別的話題。

方知行安靜的聆聽,配合的點頭或者搖頭,嘴角笑容淡淡。

酒過三巡,方知行面色微紅,火烤的,酒辣的,他舌尖發麻,頭腦醺然,轉過身去看鐘思遠。對方一直在烤肉,根本沒動過筷子:“你餓不餓?”

鐘思遠搖搖頭,把烤好的肉裹上花生醬放進方知行盤子裏。

方知行嘴挑,吃肉不吃帶骨頭的,蔬菜不吃生的、不吃味道奇怪的,魚不吃刺多的,白米蝦都要剝殼,醬料只蘸花生醬。

他們在一起過半年,鐘思遠對他的喜好門清兒。

方知行把肉送進嘴,頂尖的大五花肉質鮮美,一口下去滿嘴的醬汁。

他覺得鐘思遠好,從前就覺得他好,現在覺得他更好。

頭有點暈,方知行起身離開:“我去吹吹風。”

金老板在店前招呼著,幾個笑話說的客人哈哈大笑。

方知行等在旁邊,見他聊完了才過去,用韓語問候一句。

金老板一晚上碰到兩個會說家鄉話的,相當興奮:“韓國人?”

“中國人,”方知行說,“學過兩年韓語。”

金老板也不失望,拿他當自己人似的侃了半天。

最後方知行靦腆的說出自己的目的。

方知行走了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身上帶了股子麻油香。

鐘思遠看他一眼,什麽都沒問。

金老板端著碗冒熱氣兒的番茄酸湯面上來,操著韓語說:“小鐘,你的面。”

其他人見怪不怪,鐘思遠不是頭一回跟他們一起吃烤肉,也不是第一次在店裏點面條。

反而是鐘思遠眼底閃過微末的詫異。

他轉向方知行,那人正夾了肉吃,低著頭,嘴裏被烤肉塞得滿滿當當,也不怕噎著。

鐘思遠忙碌一晚上,除了大麥茶什麽也沒進肚子,聞著味道真的有點餓了。他拿起筷子,在撲來的熱氣中咬下一口面。

咀嚼兩下後突然停住:“你去哪了?”

方知行羞於承認,人還沒追到,他賣乖似的為人下廚房。但自己的手藝鐘思遠嘗過不知道多少次,於是問:“好吃嗎?”

本以為是給他叫了份晚餐,誰想到是親自動手。鐘思遠享受著被追的待遇,拌了拌碗裏的面,白色煙霧模糊了那一聲不明顯的“嗯”。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方知行今天就很爽,美的他又喝大了。

散場時已過零點,劇組原地解散。

方知行尾巴似的跟緊了鐘思遠,他看起來神色如常,步伐穩健,說話井井有條,但就是不肯跟季釧走。

季釧快給他跪了:“你到底要幹嘛!”

方知行拿開胳膊上的手:“我追他去啊!”

“你追誰啊這麽晚了,”季釧生拉硬拽,前胸後背都汗濕了,“趕緊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我要追鐘思遠。”

季釧還以為是自己喝大了:“你他媽要追誰?!”

方知行向他宣告:“鐘思遠,我要重新追求他。”

“你真的喝多了!”

“我要追他,”方知行把季釧的手抓的很疼,“我早應該追他的,他這麽好,我怎麽能等到今天的。”

方知行絮絮叨叨的說:“在我們重逢的那天我就該纏住他,但是我太膽小,我怕被他討厭。”

季釧張著嘴,有點一言難盡:“……知行,你快別說了。”

“我一直以為他很討厭我,我以為他恨死我了,從來沒想過他還會給我機會。”

季釧真心為兄弟考慮:“但願你酒醒後能忘了這段真情告白。”

“所以我想清楚了,他要是還恨我,我就努力讓他不那麽恨我,他要是可以不恨我,我就努力讓他過的開心,他要是能開心,我就值了。”

三步之遙的地方,鐘思遠靜靜地站立在原地。

方知行笑了笑:“如果我追到他,那我就賺大了。”

季釧皮笑肉不笑的說:“你現在已經賺大了。”

鐘思遠走過來,從季釧手裏接過方知行的包:“我送他回去。”

·

路虎後座上,鐘思遠單手撐住車窗,各色燈影在他面頰上交織覆又斑駁,都難抵他心底撥弦般的震動。

方知行如願以償跟鐘思遠上了車,心情更好了,靠在另一邊悠哉哉的哼著小曲兒。

林曼曼回過頭來,驚奇道:“方老師,你還會唱老大的歌啊!”

那是當然,方知行得意的笑,一曲哼完換一曲,翻來覆去都是鐘思遠的歌。

“哇,方老師,你會唱這麽多啊!”

“我不止會唱歌,他的電影我也全看過。”方知行好像得到鼓勵,如數家珍般一樣一樣說:“去年上映的《謀生》和《刺客英雄》。前年拍的《錦囊》、《烈俠傳》。再前一年的《失樂園》……”

他好熟悉,鐘思遠歸國四年半拍攝的所有電影,每部電影的票房,斬獲的所有獎項,樁樁件件一氣兒不落的準確說出。

林曼曼先傻了眼:“老大,方老師是你的粉絲嗎?怎麽了解的這麽清楚?!”

鐘思遠早已轉回臉,受到的沖擊不比別人小。

當初一聲不吭突然消失、一句交待都沒有就把他拋棄的人,為什麽會對他這些年的作品了解的清清楚楚?

那兩年的空白,被篡改的出入境記錄,方知行到底發生過什麽?

他想到方知行那句毫無保留的話——

他要是還恨我,我就努力讓他不那麽恨我,他要是可以不恨我,我就努力讓他過的開心,他要是能開心,我就值了。

如果我追到他,那我就賺大了。

林曼曼說:“老大,你們之前是不是認識啊?你讓我給方老師送潤喉糖、話梅、進口藥膏,安排司機接送他上下班、挑那麽多科學減肥貼讓我發給他、那天咱們都把車開走了,你還在停車場外面等,不就是怕方老師坐不上車嘛?你以前從沒對誰這麽好過……”

他對他很好嗎?

可能是。

但沒辦法,他總是忍不住想對這個人好。

方知行仰著臉看他,像等待貼紅花的幼兒園小朋友。

鐘思遠心裏突然軟了一下,他緩緩擡手,從後面揉了揉方知行的頭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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