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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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路虎猛地剎停,鐘思遠反應迅速的抓住扶手。

他剛從一場紛亂的舊夢中醒來,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好招惹的氣息:“怎麽了?”

司機年過四十,鎮定的停下車拉了手剎:“前車追尾了。”

林曼曼回頭問:“老大,你沒事吧!”

鐘思遠看向擋風玻璃:“沒事。”

“老大,”林曼曼從車窗探頭,“好像是方老師坐的那輛車被撞了。”

鐘思遠呼吸一滯,鋒利的眼尾倏然揚起。

他沒有半點停頓的打開車門,郊外公路寬闊,空氣清新,不見城市喧囂,他聽見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聲。

面包車內人仰馬翻,翻的那只馬叫“方知行”。

他灰貓似的蹭了一身臟,好在已經緩過一口氣,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鐘思遠上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車廂矮小,他不得不弓著腰背,雜物被沖擊力撞出來,滾的到處都是,他一路踩了不知道多少東西才走到方知行跟前,入目是一截汗濕的脖頸。

他單膝跪地,扶住方知行瘦削的肩膀,沈聲問:“摔到哪了?”

方知行還以為是鄰座哪位好心大哥來扶他,驟然聽到鐘思遠的聲音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猛地擡起頭,昏暗的車廂內,對方投來的視線冰冷而陌生。

方知行傻了:“你怎麽在這?”

鐘思遠雙手下滑,穿過方知行腋下把人提溜起來,又問一遍:“摔到哪了?”

沒……”方知行動了動右腿,“沒摔到。”

鐘思遠盯緊他的動作,眼底閃過銳利的光:“腿怎麽了?”

方知行蹙起眉,他就輕輕動了一下,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人怎麽這麽敏銳……

司機聯系完交警回到車上,沖後面說:“大家夥兒註意啊,這車暫時走不了了,劇組說把人送到市區就派車來接咱們,但是得多等一會兒了。”

車裏一陣吵嚷,鐘思遠扭過頭問:“能走麽?”

方知行點點頭。

“下車。”

他跟在鐘思遠後面下了車,撞到的膝蓋緩過勁,已經不太疼了。為了顯示自己沒事,方知行最後一階直接跳了下來。

林曼曼等在外面,防止被拍到,先把帽子卡在鐘思遠頭上。然後才問:“方老師,你沒事吧?”

方知行搖頭:“沒事,就摔了一下。”

“嚇死我們了,聽說是你坐的車追尾,老大直接沖過去了。”

方知行微微一楞,朝鐘思遠看了一眼,對方帽檐遮擋下的臉色嚴肅冷峻,是無法掩飾的不悅。

鐘思遠冷聲道:“上車。”

“我……”

不等他說完,鐘思遠已經調頭,朝座駕走去。

林曼曼湊過來,小聲說:“被我拆穿了覺得沒面子,我們家老大就是傲嬌。”

方知行勉強笑了笑。

他沒再推辭,等劇組派車來接會耽誤開機宴。

經過肇事車輛的時候,無可避免的看見被撞癟的車屁股,方知行臉色有些虛白,匆匆撇開了眼睛。

上車前,方知行拍了拍身上的灰,還好他今天穿的黑色,看不出臟。

鐘思遠撐著額頭坐在另一邊,眼睛已經閉上。

這樣也好,他們都不用為無話可說而尷尬。

路虎後座寬敞,方知行總算能舒展開腿腳,黏結的汗水一點點蒸發,他眼神飄忽的看著窗外。

事實上,稍微清醒一點的方知行就應該能察覺出不對。

鐘思遠明明已經走了,怎麽會在他後面,又是怎麽知道他在那輛車裏,還有,他為什麽要沖上來找他。

但是他現在想不了那麽多,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已經飽和,這場猝不及防的意外更讓他混亂。

閃爍的車前燈,刺耳的剎車聲,車身與人體碰撞時的回響,歷歷在目,他有點喘不上氣。

方知行在舒適的路虎後座上睡了一覺,醒來時車已經開到市區,他始終靠著窗,脖子有點酸澀,托著後頸轉動兩圈,餘光瞥見鐘思遠正靠在另一側看手機。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臉上,襯的他愈發冷淡。他看著手機說:“小曼,下個月的行程表出了麽?”

車廂大概已經安靜很久,他突然說話林曼曼還沒反應過來,回答之前先轉身看了一眼方知行,確定他睡醒了才說:“出來了,要看嗎?”

“嗯,發給我。”

方知行抱著胳膊醒神,幾秒後,鐘思遠又說:“拿瓶水。”

林曼曼打開扶手箱,取出一瓶純凈水,直接遞給了方知行。

方知行頓了一下:“不是我要的。”

林曼曼笑嘻嘻的把瓶裝水丟給他:“老大從來不喝冷水。”

“啊?”方知行怔楞著接住,鐘思遠是幫他要的水?

“哦,謝謝了。”

他擰開瓶蓋喝了兩口,緩解了喉頭幹澀,不得不說鐘思遠教養頗高,作為被拋棄的受害者面對前男友仍然這麽仁慈。

方知行不合時宜的湧上一些悵然若失,這感覺不算陌生,過去曾反覆經歷,最近這一兩年緩和許多。

如今的源頭大抵來自於從前可以稱的上了解的人,在無聲的歲月中,在互不相見的時日裏,慢慢有了自己無法捉摸的改變。

比如說,以前的鐘思遠怕熱,剛入夏宿舍的小冰箱冰水就沒斷過,時過境遷,對方的喜好發生變化,卻是從另一個人口中得知。

原來他們已經錯過了這麽久。

·

十幾分鐘後抵達酒店。

劇組低調開機,沒有任何宣傳,晚上的開機宴自然也沒那麽大陣仗,只是在酒店開了個宴廳,一起吃頓飯走個過場。

方知行從車上下來,這一路耗時很久,他坐的筋骨酸痛。

步上酒店臺階的時候,方知行的動作有些許不自然,但他不動聲色的調整過來,在沒人註意的時候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根。

陳華不知道聽誰說方知行坐的車追尾了,到宴會廳後第一時間來看,見人確實沒有大礙,才放下心轉回導演組那桌準備用餐。

中國人講究良辰吉日,開機宴在晚上七點五十八分準時開席。

宴會廳很熱鬧,演員、導演組、攝制組、投資方聚在一起,一時間觥籌交錯,空氣充斥著淡淡酒香。

方知行陪導演編劇喝了一輪,又和投資方喝了第二輪,接著被迫與劇組同仁喝了第三輪。

參與網劇演出的演員全部到場,彼此間正好提前熟悉,方知行把人認了個全。

鐘思遠就坐在他身邊,從頭到尾滴酒不沾,活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酒過三巡,方知行終於停下來吃點東西。

他喝了不少,酒氣氤氳上腦,黑白分明的眼珠蒙上水霧,顯得整個人都很溫軟。

鐘思遠被導演編劇拉走,桌上演員相熟的、不相熟的湊在一起,三三兩兩,只方知行看起來形單影只。

他夾一根魷魚須慢慢的嚼,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他無意與各路人馬攀交情、混關系,從目睹車禍後就被莫名的情緒拉扯,酒肉穿腸過才覺出幾分痛快。

蘇茉兒在投資方中輾轉一遭,婀娜多姿的晃悠回來,一屁股坐在鐘思遠的位子上。

方知行酒量不錯,但今晚喝的太多,此刻腦袋有點發蒙,他看向蘇茉兒,護犢子似地:“這不是你的位置。”

“我知道啊。”蘇茉兒搖動手中的高腳杯,笑道,“我們喝一杯?”

方知行爽快的跟她碰杯,這晚啥都沒幹,白的紅的啤的,凈喝酒了。

蘇茉兒喝完仍不走,翹著二郎腿悠哉的看別人熱聊交杯,個個面紅耳赤。

方知行吃了兩只蝦回頭:“你怎麽還在這兒?”

蘇茉兒把酒杯放在桌上,發白的手臂交疊著環在胸前,猝不及防的問:“你有女朋友麽?”

方知行差點噎住:“……什麽?”

蘇茉兒卻看明白他的表情,湊近了些說:“想談戀愛嗎?”

方知行往後靠了靠,滿頭都是問號。

燈光下,蘇茉兒臉上精致的妝容看起來很瑰麗,她像是暗夜裏突襲而來的狂野女獵手,手持匕首瞄準自己的獵物。毫無疑問,方知行就是她手到擒來的羔羊。蘇茉兒笑容輕佻,語氣卻很認真:“跟我談戀愛,我讓你紅。”

“看過《謀生》麽?”蘇茉兒說,“那部電影,鐘思遠拿了影帝,我拿了影後。跟我在一起,我給你資源,幫你清路,一年內讓你紅過鐘思遠,怎麽樣?”

方知行酒都他媽嚇醒了,現在娛樂圈的女孩兒都這麽奔放的嗎?女明星都開始包養小情兒了?

方知行頭疼的看著她,“是我給你什麽錯覺了嗎?”

蘇茉兒對他的消極抵抗絲毫不放在心上,了然道:“我知道,男人被女人養著傳出去有點沒面子,但我可以給你保證,只要你不主動往外說,我絕對不會先曝光我們之間的關系。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做我男朋友,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送給你。”

方知行簡直快被蘇茉兒氣笑了,反問道:“你為什麽認為我想紅?”

蘇茉兒說的理所當然:“這個圈子沒有人不想紅。”

方知行眨了眨眼睛,視線一晃,形色人影間,他沾著水汽的瞳仁定格在一張冷淡的面容上。

——鐘思遠正微低著頭聽李海平說話。

方知行輕笑一聲,語氣在逐漸失焦的目光中變的堅定:“我不想紅。蘇老師,感謝擡愛。”

鐘思遠皺起眉,臉上明晃晃寫著三個大字:“不樂意。”

蘇茉兒油鹽不進:“別說的太早,你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反悔。”

說完,她甩著那頭大波浪走了。

方知行根本沒註意到她離開,一門心思看著鐘思遠,宴會廳裏放著音樂,離得遠,人聲也嘈雜,只能從動作上看出鐘思遠在推辭。

陳華被說話聲吸引,很快加入李海平陣營,不時指向宴會廳前方的小型舞臺。這二位對鐘思遠算是有知遇和提攜之恩,私下裏關系很好。二人聯合起來勸了半天,軟硬兼施,最後陳華使出殺手鐧,作勢要呼嚕鐘思遠的頭發。

鐘思遠無奈的搖頭,脫下休閑襯衫丟給李海平,他走到宴會廳側面,對放音樂的工作人員耳語幾句,站到了舞臺中央。

宴會廳驟然安靜下來,光影趨暗,幾縷光全投在鐘思遠身上。

他穿著純白T恤,領下一排形狀分明的鎖骨,他個子太高,不得不微躬著腰將立式話筒拉到合適的高度,垂首時脖頸自然拉長,被衣領掩藏的紋身無意暴露出來。

方知行渾身血液突然冷卻,他清楚的看到鐘思遠後頸骨下方紋了一個字母。

一個Q。

字母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方知行怔忪的靠在椅背上,原來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足以出現一個能讓鐘思遠心甘情願刻在身上的人。

鐘思遠手一勾,旁邊人給他送上來一把吉他。

四周接二連三的驚呼起來,方知行看著鐘思遠把吉他跨在身上,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試音,不敢眨眼睛。

半晌調試好,鐘思遠靠近話筒說:“大家好,我是鐘思遠。”

剛說完一句,臺下掌聲雷動。

鐘思遠在鼎沸的人聲裏淡淡的說:“我很久沒在公開場合唱歌了,今天新劇開機,很難得的機會,陳導和李編都在,我隨便唱一首暖場,預祝《思念一個荒廢的名字》拍攝順利。”

他說完,在吉他上拍了兩下,指尖按動琴弦,輕輕一撥,琴聲響起。

那一瞬間,鐘思遠臉上的冷淡倏然崩裂,他有了表情,看起來囂張狂妄,不可一世。

他開口,粵語歌聲回蕩在宴會廳內。

“隨風輕輕吹到你步進了我的心

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

付出多少熱誠也沒法去計得真

卻也不需再驚懼風雨侵”

方知行遠遠的看著,心頭被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也會疼。

曾幾何時,他近距離站在對方身邊,感受勁爆節拍如密集的雨點瘋狂敲擊在每一根神經上。

沒有人不會被這樣奪目的鐘思遠吸引。

燈光變熱,面前的鐘思遠在發光。

方知行感覺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回憶起鐘思遠從前在節目上背著把電吉他唱搖滾的模樣,瘋狂起來似乎能把人給撕裂了。

鐘思遠唱到高潮,動作狂野的一把拽下話筒。

方知行又飲下一杯酒,捏緊了手裏的高腳杯。

時至今日,他發覺自己仍然心有不甘。

他還是想求得鐘思遠的原諒,像個無可救藥的賭徒,奉獻身家性命也要換取再一次的機會。

但他一定是最膽小的賭鬼,空有一擲千金的心,不敢生出百分之一的勇氣。

鐘思遠唱完最後一句,摘了吉他,走下舞臺,一路謝絕旁人遞來的酒杯,從李海平手裏拿回襯衫,指了指自己那桌:“我休息一會。”

作者有話要說:

小鐘歌單NO.1:

《風的季節》

原唱:徐小鳳

小鐘唱的是Soler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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