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一個寒冷到讓人只想窩在被子裏，永遠不出去的季節。

祁臨倒是沒有什麽感觸。

他不喜歡冬天。

但也不喜歡任何季節。

碰上喜歡的季節，也得過下去。

碰上不喜歡的季節，也得這麽過下去。

所以喜歡與不喜歡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徒增煩惱而已。

他站在料理店的門口，把手套脫了，放在口袋裏，然後搓了搓手，走了進去。

這個時間段客人意外地很少，但是待會一到午飯時間，客人就會漸漸地多起來吧。

在這個小空間裏，陸修睦的身影格外顯眼。

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咖色毛呢外套放在一旁椅子的靠背上。

祁臨想，這應該是陸修睦可以肆無忌憚穿著長袖，不用擔心會被人奇怪地詢問的季節吧。

祁臨走到那張桌子邊，拉開了陸修睦身邊的椅子，坐了下去。

陸修睦聽到椅子與地板發生摩擦的動靜，扭頭看向祁臨。

他的手中捧著一杯還蒸騰著熱氣的白開水。但是一直也沒見他動過，似乎不是用來喝，只是用來暖暖手而已。

“來得好早啊。”陸修睦笑著同祁臨打招呼。

“你才是更早啊。”祁臨的嘴角抿出一點微笑。

祁臨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為自己也倒了一杯檸檬水。

“你沒有跟聶小姐一起來嗎？”

“啊，沒有，她說待會自己會過來。”

“這樣可不是稱職的男友哦，你應該去接她才對。”陸修睦打趣道。

祁臨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這個點，聶宛寧應該快到了。

祁臨撥了聶宛寧的號碼，漫長的提示音後，自動掛斷了。

聶宛寧沒有接。

祁臨把手機放在桌子的一角。

他和陸修睦繼續等待。

其間，祁臨一直不耐煩地用食指指節敲打著桌面。

在經過了漫長的等待之後，陸修睦不免擔憂道：“聶小姐不會出了什麽事情吧？”

祁臨從鼻腔中發出了輕蔑的一聲“哼”：“她能有什麽意外，現在估計還在化妝吧。遲到都成為她的習慣了。”

不知不覺，這家料理店內湧入了大量的客人。

身邊的位置幾乎都被坐滿了，原本冷清的氛圍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嘈雜的交談聲也給這樣的冬季帶來了一絲溫暖。

“你餓不餓？要不要先點餐？”祁臨突然冷聲道。

陸修睦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祁臨是在跟他說話。

還沒等他回答，祁臨就已經招手將一位服務生喊了過來。

“這桌點餐。”他的聲調偏低偏冷。

服務生走了過來，將菜單放到他們的面前，彬彬有禮地站在一邊等待。

“你想吃什麽？”祁臨先將菜單移到陸修睦的眼前。

陸修睦擺了擺手：“還是先等聶小姐來了再點吧。”

“先點吧。不然我們什麽東西也不要就在這裏幹坐著，給人看著也不好。”

陸修睦這才妥協。他用手指翻動著菜單，然後對那位服務生說道：“一份壽喜燒。”

服務生立即記了下來。

他看向祁臨：“這位先生，你需要什麽？”

祁臨只是輕輕的瞥了一眼菜單，然後道：“一碗麻糬紅豆湯就好，謝謝。”

“好的，很快就去為你們準備，請稍等。”

服務生把菜單拿了回去，轉身離開了。

十分鐘後，聶宛寧才背著一個精致的新款小挎包，姍姍來遲。

這個時候，祁臨和陸修睦點的東西才剛剛端上來。

聶宛寧賠著笑臉，坐到他們對面的座位上，說：“真是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祁臨舀了一勺紅豆湯，沒什麽好氣地道：“我們剛才餓了，就先點了。你自己看看想吃什麽吧。”

氣氛僵持著。

陸修睦看形式不對，只好笑著緩和氣氛：“聶小姐，我推薦這家店的日式茶碗蒸，很美味的。”

聶宛寧也有些氣鼓鼓的。

被祁臨那樣冷漠對待，她心裏實在是不好受。

服務生走了過來，柔聲詢問道：“你好，小姐，需要點些什麽嗎？”

“那就日式茶碗蒸吧。”

然後又補充道：“快點，我餓了。”

茶碗蒸很快就做好了。

聶宛寧看著做得這麽精致的食物，心情也頓時變好了不少。

而祁臨也漸漸消氣了。

畢竟以往約會的時候，聶宛寧也總是遲到，最起碼半個小時。

他這次生氣，主要是因為不想讓陸修睦久等。

明明是他和聶宛寧先提出的邀約，結果自己卻遲到，影響實在是不好。

聶宛寧決心也不再去計較，專心致志地吃眼前的食物。

吃東西的途中，她偷偷擡頭望向坐在對面的陸修睦。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細致地打量陸修睦。

陸修睦給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沈穩且溫厚的。

皮膚比女孩的還要細嫩。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顏色，有冷色的光，安靜又漂亮。

幸好他沒穿高領毛衣，露出來的那一截雪白的脖頸真的是非常好看。

聶宛寧眼神飄忽了片刻。

她實在是無法對面前這個男人產生厭惡的情緒。

但是直覺告訴她不能對這個人產生任何好感。

這個人實在有太多秘密了。

聶宛寧看陸修睦吃東西總是戰戰兢兢的，吃一口停一口，光是咀嚼就花費了很長的時間。

於是她好奇道：“陸先生看起來吃東西很認真啊。”

陸修睦笑了一下：“職業病吧。我總是想吃出它的味道是怎麽制成的，然後想著能不能做一些改變，研制出一種新的做法，加入到我開的咖啡館的菜單裏。”

“啊，陸先生……我可以也叫你小睦嗎？”

陸修睦說：“可以，請隨意。”

“平常你們咖啡館的東西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空閑的時候會自己動手，也挺有意思的。”

“下次有機會一定會再去wonderland坐坐的。”

陸修睦展露出如春風般拂面的笑意：“好啊，隨時歡迎。”

聶宛寧擺弄了一下手中的勺子：“只是希望下次不要再遇見那個狼女了。”

“狼女？”祁臨起了興趣，“這又是誰的代號？”

聶宛寧有些懊惱地低下頭去。

自己怎麽就不小心說出口了！？

陸修睦想了數秒，然後問道：“是不是指的阿璇？”

“嗯……”聶宛寧小聲地應答道，“她不就是像狼一樣張牙舞爪的？”

陸修睦和祁臨沒忍住笑了出來。

狼女……

這個外號真的是非常貼切了。

聶宛寧又問了幾個問題，陸修睦一一認真回答了。

吃完之後，祁臨扯了一張餐巾紙擦拭嘴角。又看陸修睦的位子較遠，應該不太方便，於是也為他扯了一張。

聶宛寧咳了幾聲，一本正經道：“祁臨，也幫我拿一張。”

祁臨有些詫異：“為什麽？餐巾紙不就在你的眼前嗎？”

聶宛寧差點沒翻一個白眼：“有什麽為什麽？要硬說為什麽的話，那就是因為我是你的女朋友。”

祁臨無言以對，只好扯了一張紙遞給聶宛寧。

聶宛寧小聲地嘟噥道：“為什麽人家男朋友都是主動給女友擦嘴，而我的男朋友給我拿張餐巾紙都要磨磨唧唧的呢。”

他們三人站起身，打算離開。

祁臨開口道：“那個，小睦，我……”

聶宛寧突然插嘴道：“祁臨，你送我回家吧。”

祁臨張了張口，喉結上下蠕動，但卻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陸修睦披上自己的外套，由衷地說道：“今天謝謝你們的款待了，我很開心。很久沒有跟別人這樣一起出來吃東西了。”

祁臨急急地開口：“那麽，下周末還可以出來玩啊。”

說出口的時候，祁臨自己都感到微微的訝異。

難道說，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情嗎？

陸修睦則顯得有些為難：“下周末的話，我可能沒有空。”

“有約了嗎？”

“嗯，是的。哥哥想去打高爾夫球，我會去陪他。”陸修睦回答道。

祁臨的心底湧上一股惆悵與失落。

“那麽，下次再聯系了。”

陸修睦向他們點了一下頭，走出店外。

祁臨與聶宛寧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祁臨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直沒有說話，但腳下步伐卻飛快。

聶宛寧沈思了片刻，開口道：“祁臨，你有沒有覺得，那個陸修睦有點奇怪？”

祁臨扭過頭來看她，聲音卻沒有任何起伏：“哪裏奇怪？”

聶宛寧卻有些犯難了：“這個……我暫時也說不上來。但是他總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他的笑容，他的溫柔，他的安靜，都是刻意偽裝出來的一樣。

一往這方面細想，心底就一陣發毛。

聶宛寧趕緊將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不過，真的會有這種像戴著面具一樣的人嗎？

聶宛寧走著走著，突然將手伸入祁臨的口袋，把祁臨嚇了一跳。

而聶宛寧就像得逞一樣哈哈大笑。

“對了，祁臨，你有沒有覺得你和陸修睦的關系太過親密了？”

祁臨卻一臉的不在意：“有嗎，我跟小睦是朋友，親近一點很正常啊。”

“雖說是朋友，可是也有點奇怪啊，畢竟是兩個大男人……”聶宛寧別扭著道。

“聶宛寧！”

祁臨突然停下腳步，語氣有些惱怒。

“怎麽了？”聶宛寧實在是想不清楚祁臨為何會突然生氣。

“我很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說話，像是在猜測著什麽一樣。”

扔下這句話，祁臨就將聶宛寧一個人留在原地，大步向前走去。

聶宛寧楞了好一會，才沖著祁臨的背影大聲吼叫道：“祁臨，你個混蛋！兇什麽兇啊！”

而祁臨恍若未聞，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聶宛寧賭氣似的，幹脆就賴在原地不走了。

看祁臨根本沒有要折回來哄她的意思，只好帶著滿肚子的火氣與不甘心，追了上去。

她擡頭看了看難得一見的清澈天空。

對，可以用清澈來形容。

碧藍得就像是沈寂多年的湖水，仿佛在下一秒就會蕩起波紋。

一群飛鳥從天空中飛過。

一支羽毛在空中搖搖晃晃，終究是逃不脫巨大的引力，以緩慢的速度往下落。

祁臨埋頭不停地走著。

他口中呼出淡淡的白氣，將他的面容包圍在其中，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良久，祁臨苦笑了一下。

果然，他又逃跑了。

他原來是這麽懦弱的一個人。

他怕同樣的話語從聶宛寧的口中說出來。

到時候，他與陸修睦的這段關系又會破碎到無法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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