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

關燈
七月十九日淩晨五點三十分,全面反攻的號角聲在濃煙彌漫的戰場上空被吹響。

這是C22戰區正式開始軍事對戰以來進行的最慘烈的一次戰役。

林昕覺得有些冷。

他和沈佩所在的彈坑中,由於激烈交火而剩下的餘熱正在一點點地快速散去。

這裏是整個隊伍進行反攻後,最鋒線的位置。同時也是對方展開試點性攻擊以來,重點打擊的區域之一。

簡陋的工事設備基本上已經被摧毀,大部分的裝甲車都在對方的強火力攻擊下燃燒了起來。用以發起資訊幹擾的電子戰車都已經摧毀了,剩餘的殘骸散落在腥臭松軟的土地上,深黑色的一塊接一塊,像殞落的流星。

又是一連串的子彈從頭頂急嘯而過。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上忽然就噴射而出的。

升級後的戰鬥型人工智慧已經修正了之前兩敗俱傷的作戰方式,他們學會了長久的藏匿在某一個角落,伺機而發,等待著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和需要吃飯喝水的人類比起來,人工智慧在耐性和體能方面的優勢不言而喻。

沈佩罵了句臟話,拉著林昕的袖子奮力向後一扯,兩個人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子彈從臉部掠過時卷起一陣熱浪,似乎連鼻尖的地方都已經被燙紅了。

林昕用手撐地,想要慢慢坐起。腰上的傷口讓他連這樣的動作都變得有些費力。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按到了一團粘糊糊的東西。綿軟又冰冷。

他下意識地把那團沾滿了黑色彈灰的東西抓了起,突然,他意識到那是一塊屬於人類身體,由肌肉和纖維構成的東西。或許幾個小時以前它還是某個年輕士兵身體上充滿力量的一部分,或許是腿,或許是腰,也或許是手臂……

林昕的胃部猛的一陣痙攣,但是除了喉嚨的咯咯作響,他已經吐不出任何東西。

「走!」幾步以外的沈佩已經迅速地回擊了幾槍,然後一把抓起了他的衣袖把他拽了起來。

林昕悶聲不響地跟在他的身後——他們需要趁著這段短暫的死寂趕向整個前線更核心的區域——而這段死寂,是幾分鐘前還在同一個彈坑裏並肩作戰的小士兵們用兩敗俱傷的打法爭取而來的。

他們最終被一片深深的戰壕擋下。

以戰壕為界,雙方最前端的力量拉開了一條長而堅固的散兵線。

和人工智慧對峙著的人類士兵們臉部已經被硝煙熏黑,並不比那些金屬外殼構成的五官更好分辨。堅定的姿勢卻讓他們變成了一桿桿深插在土地裏的人形碑界。

牢固,悲壯,毫不妥協。

死去的人類士兵用他們的身體堆砌成了戰場鋒線上最後一道防禦。

沈佩重重地喘著粗氣,忽然拽過了身邊一個正在瞄準射擊的小兵:「都成這樣了,怎麽還在這裏死頂著不後撤,你們的長官呢?」

小兵的目光有點發直,他只是機械的擰開耳邊的通話器,簡單的一番匯報以後,又把身體趴了下去瞄向前方。

一個長著娃娃臉的年輕少尉從不遠的地方走了過來。林昕記得他。在幾個小時前的作戰會議上,這個代號C3的鋒線指揮官神色嚴肅,卻幾乎不發一語。

那種小貓一樣的長相讓他好幾次都有些走神。他甚至會想如果對方微笑起來的話,不知道嘴角邊會不會有記憶裏很熟悉的那種甜美酒窩。

「報告首長,命令是我下的!」

林昕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和眼下場面全然不符的細微稚氣。

沈佩一把抓起他的衣領,眼睛在噴火:「為什麽不後撤?」

C3平靜地看著他:「對方攻勢太兇,所有兄弟都壓上了這裏,後方已經沒有防線了,這裏是最後一道,我們必須守住!」

林昕退了一步。

這個時候他忽然意識到對方走向他們時,步履是輕微地趔趄著的。他把目光慢慢地挪了下去,這一次,他很清楚地看到了C3左腿褲管裏露出來的半截木板。

就是那種僵硬的東西一直勉強支撐著他的身體。

「少校您還有指示嗎?」對方整理了一下被沈佩拉扯得有些發皺的衣領:「如果沒有,我就要回去了。」

林昕搖了搖頭,他發現自己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是多餘的了。

C3沖著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

剛才他站過的地方已經被腿裏流淌出來的血混成了黑紅色。

但林昕發現他的腳步依舊邁得堅定有力。

又是一輪密集的攻擊啟動了。

寒風卷起了漫天的沙土,淒厲的槍聲呼嘯著,仿佛是一道上古時代的戰歌。

林昕拉開一個在他附近、已經被削去了半邊身體的小士兵,開始反擊。

沈佩扯著他朝後重重一扔:「退後!」

林昕像是根本沒有聽見,掙紮著再撲了回去。

沈佩狠狠地嘶吼起來:「退後!上面派你來不是用在這裏的!」

他的聲音在轟天的炮火聲中很快被湮沒,然後林昕覺得有大片溫熱的液體撲向了他的雙眼。

世界忽然變得血紅一片。所有的東西都驟然沸騰了起來。

一個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年輕士兵忽然從戰壕裏沖了出去。林昕看到他勉強掛在肩膀上的半截手臂前後搖晃著,幾乎是靠著布料的力量在連著身體。

他幾乎已經沒有辦法在進行有效的射擊了——對於戰鬥型的人工智慧體的殺傷只能是右乳下三厘米,直徑五毫米的圓形區域。如今,無論是他透支的體力還是全然模糊的雙眼,都無力再達到這樣精準的射擊。

他一路連滾帶爬的用力奔跑著,沖向了離他最近了一個人工智慧。

對方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裏的槍,很快就在他的胸口篩出了一串血洞。

誰也不知道是什麽力量讓那個小士兵恍若未覺的繼續奔跑著,仿佛他的血肉之軀才是真正的合金做成的。

然後,林昕看到他用力把對方箍住,從小腿的地方拔出了一片短刀。

他最後他朝著自己隊伍的方向看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戀戀不舍,然後,他低吼了一聲,在倒下之前把那柄短刀插進了對方的死穴。一切像是回到了冷兵器時代。

林昕嘴唇顫抖地看著越來越多失去了戰鬥力的士兵開始跑出戰壕,重覆起了這樣的動作。他覺得自己緊緊拽著的沈佩的手正在逐漸變冷,可是對方臨走之前的那句嘶吼一直在鼓動著他的耳膜。

不能動……退後……上面派他來不是用在這裏的……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耳機稍微有點鼓噪,他認真分辨了一下,是那個帶著稚嫩音調的少尉的聲音:「少校,保重。」

他根本來不及說點什麽,就看到C3的身體也已經撲出去了。

他踏著自己兄弟們的鮮血趔趄著走了很遠,他的目標,是對方那個形體明顯大了一圈的將領。再往後的場景,在林昕眼裏變成了老舊電影裏那一幕幕被靜音了的畫面。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C3的四肢被對方精鋼合成的手臂一點點的折斷,撕裂。

連在C3左腿上的木板被高高地拋了起來,和那些翻飛的血肉一起,綻放在天際。

有什麽晶瑩剔透的東西在冷炙的太陽光下閃了一下。

然後林昕聽到了噪音不斷的耳機裏有人輕輕喊了一聲:「媽媽……」

隨著C3身體的沈悶墜地,那個魁梧的戰鬥型人工智慧的表情忽然也開始有些扭曲。[星期五制作]

它慢慢擡起了自己那只精鋼合成的左手朝著太陽的方向舉了起來。

僵硬的手指上,是C3眼眶裏最後落下的液體。它像是開始有些焦躁,來回踱起了步子,四方的口腔裏發出金屬摩擦般刺耳的聲音。

其他的人工智慧似乎很快也被這樣的焦躁所感應,很快的,聒噪的金屬聲越來越響,整個戰場很快充斥了人工智慧發出的重重悲鳴。

開始有人工智慧急速地在原地轉圈,或者高高地躍起,再把自己猛摔在地。

更多的開始重重捶打起自己的身體。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悄然從它們的身體裏滋生而出,然後迅速膨脹到讓它們難以忍受。

它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這種東西排洩掉。

自我意識的滋生讓這種東西變得更加無法忍受。

終於,有人工智慧開始把機械手臂對向了自己的右胸。狠狠的撕開以後,一陣電火花短路的輕微爆響,極度扭曲的金屬面孔終於在這樣的方式下平靜了。

K是在入夜以後金屬聒噪的悲鳴聲中被驚醒的。

整個戰地似乎都在一股無法宣洩的悲傷中重重地顫抖。

他很快披衣站起身來,接通了前線副官的電話,對方語無倫次的匯報中藏著巨大的驚恐。所有的進攻都被強行阻斷,所有的戰鬥型人工智慧都開始全面失控。

根本無法阻止的自殺性行為,看不到任何誘因。

連專家都目瞪口呆的場面,這樣的場面從根本上顛覆了阿西莫夫奠基的人工智慧基本定律。

K狠狠地摔下電話,推開了窗戶。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

然後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叫藺成的人工智慧掛在T形的合金架上,凝望陸健時參雜著愛欲與悲傷的痛苦表情。

他猛的一激靈,已經隱約捕捉到了什麽。他很快重新拿起電話,接通了指揮部。

「命令所有人工智慧研發組的專家,在最快的時間內停止掉Sign的使用!」

「可是,你不覺得這個命令現在來的太晚了麽?」

黑暗之中忽然有人輕聲笑了出來,是他所熟悉的那種有點懶洋洋的語調:「指揮部那裏,我已經提前光臨過了。」

K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轉過身。有人靠在他房門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黑色的瞳孔一片清明,如同他初次在戰場時見到時的一樣。

陸健。

這是短短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交戰雙方的最高指揮官在戰區前線上所進行的第二次正式性會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將是最後一次。

與前一次的會面不同,這一次的會議目的十分明確——作為戰鬥力損失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戰敗方最高指揮官,K將代表自己的國家表示無條件投降,並最終在相關的停戰協議上蓋上歷史性的印章。

如果說在此之外,還有什麽變化引人矚目的話,那就是陸健所處的位置。

這個一個月前還懶洋洋地站在K身後的人工智慧的指揮官,如今已經換回了他最初的軍裝,扛著戰勝方兩杠兩星閃亮的中校軍銜,和那個年輕的少校一起,並肩坐在了K的前方。林昕依舊是一臉平靜的模樣。

只是K在面對著停戰臨議上那一個個清晰的戰損數字時,已經再也無法輕易忽略掉對方那只在背後輕輕撥弄著這一切的纖細手指,和那張一直神色從容,似乎永遠也不會輕易失控的清秀面龐。

他嘆了口氣,從那一堆停戰協定的資料中把頭擡了起來,眼光在林昕的臉上停留了很久:「我好像一直都小看你了。」

林昕神色冷淡:「過獎。」

K把目光轉向陸健:「至於你……我只能說企圖把狼狗豢養在身邊始終都是個錯誤……早一點趕盡殺絕才是對的。」

陸健挑了挑眉:「聽起來你似乎還是不大服氣。」

K搖了搖頭:「我能不能問幾個問題?」

林昕和陸健交換了一下眼色:「你說。」

K忽然也笑了起來:「實話說,直到現在,我還在疑惑事情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陸健看著他:「我以為你已經想明白了。」

K沈吟了一會:「大部分……就是有幾個關鍵的地方還沒想通。比如說……」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停戰協議上那一個個他至今都難以置信的戰損數字:「升級後的戰鬥型人工智慧的自毀行為到底是怎麽產生的?

「我方的專家從自毀行為開始就一直試圖做出補救,他們對於Sign的設計圖進行了不下二十次的反覆檢測,可是至今沒有找到半點技術上的紕漏,換句話說,我想不通你到底是在哪裏動了手腳……」

「技術性紕漏……」林昕輕輕笑了起來:「這樣的東西,你當然不會找到……」

林昕眼光慢慢望向窗外,仿佛金色的餘暉中還跌落著成片的人肉殘肢和喧囂戰火。

他站了起來,輕輕踱著步,聲音低沈而清晰:「如果說第一次世界大戰被稱為是化學家之間的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認為是物理學家之間的戰爭的話,那到了今天,你以為戰爭的決定性因素在哪裏?電子資訊戰?核能量?反淹沒技術?」

他最終站定在K的面前,指著自己心臟的地方,搖了搖頭:「所有技術層面的東西都只是衍生的輔助手段,現代戰爭的關鍵在這裏。」

K的眼光裏充滿了迷惑。

對於一個崇尚科技戰爭的指揮官來說,林昕的話並不是他能夠很快消化掉的東西。

林昕顯得耐性極好:「Sign的設計圖想必你已經和你們的專家反覆研究過很多次了,我甚至不懷疑你們運用到戰鬥型人工智慧體以後,從戰力提升這個角度甚至能比我衍生得更多,考慮得更好。

「你們可以把擁有了自我意識和自我判斷以後的人工智慧在戰場上的運用發揮到極致,可是,自我判斷給人工智慧帶來的情感意識,你們大概沒有去關註過。」

K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林昕卻已經敏銳地抓住了他的反應:「你是不是想說,情感意識不會影響到他們對戰略戰術的理解和發揮,更不會影響到他們子彈射擊時候的精準和速度?在意那個幹什麽?」

K聳了聳肩。

林昕停頓了片刻:「您哭過麽?」

K正專註地聽著他的解釋,一時有點發怔:「什麽?」

林昕像是在自言自語:「難過的時候,高興的時候,沮喪的時候……一切需要發洩的痛苦的時候……」

K咳了一聲,不置可否。

林昕隨手拿起了放置在會議桌上一個橘子。「這是人類脆弱的心臟……」

鋒利的瑞士軍刀沿著薄薄的表面一點點朝著內芯剖著。

「這是所有濃烈的感情……」

無可抵禦的姿態,任由尖利刺穿肆虐,眼前的橘子逐漸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當他們激烈地撞擊在一起時,這些感情需要一個出口,人類常用的方式是哭泣……」

粘稠的汁液順著破開的縫越來越快地向外湧著,一滴,又一滴。

「很可惜,Sign的設計上,我沒有給予人工智慧這樣的能力……」

汁液流幹了,剩下橘子扭曲的外皮,可鋒利的刀刃還在翻騰著無休止地繼續。

「所以,在這樣的反覆劇烈刺激又沒有出口的情況下,他們的心臟,應該就像這樣……」破開的,被拉出長長裂縫的橘子,糾結在一起的橘紅色的瓤瓣,在掙紮著做最後地喘息。

「您明白了麽?」

林昕把扭曲成一團的橘子冷冷地扔在K面前。

翻裂開的內瓤是紅色的,像是不堪重荷以後,被炸裂的心臟。

「我做的事情其實不難,只是一個情感的震幅儀。這對於人類來說,誘增情感可能是屬於心理學家的工作,但是如果是基於Sign的話,事情就程式化了很多……」

他微微頓了頓:「然後,就如你看到的,一旦誘因出現,人工智慧產生的情感就會經由震幅儀呈幾何級數被放大,然後,人工智慧就變成了一個裝滿了水的密封杯子。

「水在平靜的狀態下,杯子是不會有任何反應的,但是現在,水因為外力的影響,開始震蕩,幅度越來越大,但是找不到出口,最後,杯子就只有炸裂了。」

他說到這裏,重新坐了回去,微微有點喘。然後他感覺垂下的手被陸健輕輕握住。

又濕又汗緊扣在一起的皮膚,都莫名地有點發抖。

他知道他和陸健在這一刻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K盯著眼前那個內瓤扭曲的橘子看了很久。

林昕等了一會,稍微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心跳:「還有別的問題要問麽?」

K恍若未聞,只是擡起眼睛掃了掃這件熟悉的會議室,若有所思地緩緩開口:「所以說……你的反攻計劃其實一個月前從這間會議室裏就開始了。」

他留意著林昕臉上的每一絲微妙變化:「前一次的談判,你的目的原來並不在陸健,而只是要我們意識那個具有了自我意識的人工智慧體的存在……」

林昕點頭:「沒錯……作為狙擊手的人工智慧,其射擊精度和速度都是可控的,談判之前,我特地把相關參數調整到超出人類生理極限的最大值,以你們的戰爭經驗,自然很快就會有所懷疑,並引起關註。只是,如果沒有一個原因,你們即使是註意到了他,也大概會揣測我這樣做的目的,所以我以陸健引開你們的註意力。」

K慢慢地眼光看向陸健:「再然後,你們就順水推舟的帶回了Sign的設計圖?」

陸健斜著眼睛:「別這麽說……你拿到圖的時候不也很開心?」

K想了想:「我很好奇,你們究竟是什麽時候達成信任的?我們對你進行了全程監控,你的任何舉動都沒有離開過我們的眼睛,包括……」

他咳了咳,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只是把眼睛轉向了林昕:「陸健基本上沒有機會對你做任何表示,因為一旦他在行為上何任何異常,都會引起警覺,這樣他此後的行為將不再被信任,所有的安排也就沒有意義。

「可我想你如果在對他的信任上沒有把握,大概也不會這樣來賭……你究竟是怎麽知道他是站在你那邊的?」[星期五制作]

林昕慢慢彎起了嘴角,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出來。

然後K聽到了他清亮有力,甚至帶著一點點驕傲的聲音:「兩個人之間的默契,有時候一個眼神就夠了,又何必需要什麽多餘的明示暗示?」

他說到這裏,忍不住扭頭看了看陸健。正好陸健也把頭轉了過來。

兩個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那一瞬,K忽然覺得有些異樣。

他一直高度緊繃著的神經忽然有了一種倦怠而柔軟的感覺,他第一次留意到遠山的地方層層疊疊的雲彩,還有會議室裏沐浴在金色陽光中的細細塵埃。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年少的時候跟隨著父親遠征的軍隊去過巴黎,在城市中央那座舉世矚目的藝術殿堂裏,他第一次看到了蒙娜麗莎的眼睛。

父親當時站在他的身後問他有沒有興趣把這副征服了世界的名畫帶回自己家,他只是冷冷地搖了搖頭——在他眼裏,這種愚蠢的藝術品除了讓毫無用處的情感四下泛濫以外,還不如一顆子彈給軍隊帶來的作用來得實際。

那是與他夢想毫無關聯的東西。

可是現在,他從對方兩個人的對視中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和他之前所經歷過的泛濫著金屬光澤的長長時空不一樣,那個世界是玫瑰色的。

在那個世界裏,溝通甚至不需要語言。

K感覺自己有了一瞬間的恍惚,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很快的,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林昕看向陸健的這種眼神,他曾經是看過的。

他在生死之間浸染過太多次,毒辣犀利的目光很快地在那個玫瑰色的世界裏找到了一條脆弱的縫隙。

他敏銳的意識到,如果那道縫隙被撕開,那個世界將不再只有柔軟和光明。

K清了清喉嚨,放慢語速:「陸健中校,我還有件事想要問你。」他的笑意輕輕地爬上嘴角:「你的意識是什麽時候開始恢覆的?我不認為你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騙我這麽久……至少在上一次談判以前,你還很樂於有林昕少校這麽一個強大的對手。」

陸健眼睛瞇了一下,並不答話。

K的笑意更深,壓低聲音湊了過去:「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為你們是不會拿那個狙擊手做籌碼的。結果你們居然真的舍得把他送上門,讓我方全面監測,從而達成對Sign的信任,最後推進了整個戰鬥型人工智慧的升級進程……」

「那只是個意外。」林昕的聲音微微有點發顫:「我沒有想過他會一個人闖到這裏……」

其實並不是沒有做過如K所描述的那種計劃,甚至前一次的談判,他已經是抱了這個目的而來的。尤其是和陸健達成默契,佯裝背叛離開以後,他有一千種的手段把藺成誘入對方的虎口。

可是最後他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只是記得藺成蹲在他的床邊,一口一口的餵他喝藥。

水太燙了,對方就很小心地吹著。他感覺倦怠,一方面為了即將推行的覆雜而龐大的計劃,一方面,也擔憂著陸健這一走,回去以後將會面對的各種可能。

他有點煩躁的捂著眼睛說,藺成你回去睡吧,讓我安靜一會。

然後他感覺對方猶豫了一下,上前抱住他的肩膀,輕輕地湊在他耳邊說,林昕你別難過,隊長不會是你想的那樣,他不會騙你的。

那時候他有些吃驚,他不知道這個人工智慧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自信。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晚上他們心跳的節奏出奇的相像,或許他們都在想著同樣的東西。

人工智慧的嘴唇很柔軟,他最後在對方的溫柔呼吸中安靜睡去。

再後來,戰鬥型人工智慧升級完畢的資訊傳來,他本應第一時間內啟動振幅儀的。

他知道那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儀器一旦開啟,將波及所有的人工智慧。

莫名的牽掛讓他多等待了三十幾個小時。

而這三十幾個小時的代價是上千名士兵的屍體。

最後,振幅儀被正式啟動的那一天,他站在一天之中最深的夜色裏,只覺得徹骨的寒冷。他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還在DC戰隊基地時,聽說陸健徹底失蹤的那一天。

只是那一次,一切尚有著微薄的希望,而這一次,他已經能夠很清楚的看到藺成的結局。

K最後看了一眼攤在他面前的停戰協議,然後慢慢推開,站了起來。

「兩位,我的父親曾經告訴過我,只要地球尚未毀滅,一切就不算結束。勝利或者失敗,都只是暫時性的,只有戰爭,才是推動世界向前進的永恒的加速器。」

他很神秘地笑了笑,瞳色沈郁得驚人:「這份停戰協議我不會簽,因為對我個人來說,只有戰死,沒有失敗……」

他的聲音到了這裏變的有些沙啞,黑色的血慢慢從嘴角的地方滲了出來。

「中校,那個人工智慧的滋味怎麽樣?」呼吸的聲音已經開始窒結,K卻搖晃著最後湊到了陸健的耳邊:「服毒自殺對於軍人來說是莫大的恥辱,不過……我會重新回來的……」

K的身體在句子的餘音裏直直地倒下,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變成了黑青色,在寂靜的天光下看上去有些駭人。

林昕的目光在那具屍體上停留了一會,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和陸健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明明是近乎完美的溫暖時刻,可總是有什麽東西哽咽著讓他難以呼吸

「藺成怎麽樣了……」林昕輕聲的問。

「我讓他稍微昏迷了一會,錯開了振幅儀震蕩最厲害的時候,現在應該快醒了……」陸健的聲音慢慢頓了頓:「林昕,有沒有辦法避免他自毀?」

林昕搖了搖頭:「你知道,一旦儀器開啟,整個過程就是不可逆的。要避免他自毀,只能是暫時性的取出他腦腔裏的Sign,可是……」

「可是什麽?」

「Sign一旦取出,他除了原始設定之外的記憶將會全部消失……他會重新變回四十一,一個隨時可以覆制的人工智慧……」

他說到這裏,輕輕掙開了陸健的擁抱,擡起了頭。

窗外的天際,正在雲海中下沈的夕陽仿佛被融化了,太陽的血在雲海和天空中彌散開來,映現一大片壯麗的血紅。

「這是整個人工智慧的落日……」兩行熱淚順著林昕的臉頰緩緩滑落:「已經沒有什麽是可以幸免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