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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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談判的函件在半天以後正式進行了發送。
雖然期間經歷了沈佩激烈的反對和阻止，但林昕固執的堅持，讓最終結果依舊沒有任何改變。［星期五論壇］
沈佩的臉色越來越黑，最後終於是把談判書朝著杵在一邊已經傻了眼的警衛狠狠一扔，然後暴怒著摔門而出。他實在想不通在這樣的情勢下，林昕和敵方的見面除了白白賠上一條性命以外，還能談些什麽。
對方挑起戰爭的目的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確，兩敗俱傷的攻擊手法，不計任何得失，為的就是C22戰地的絕對控制權。
長時間的僵持，雙方付出的都是血和生命的沈重代價，這樣的情勢，又怎麽會因為林昕的談判而有任何改變？雖然他打心眼裏，對這個纖弱秀麗帶著書卷氣的少校微微有些不屑，但無論如何，那是總參指派下來的戰地最高指揮官。
他也曾經考慮過，這位少校在戰略的安排上大概自有一些流於書本，比較不切實際的想法，但眼下的情況，顯然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種都還要壞。
或者他覺得自己還是在大學校園裏，試圖通過和對方展開一系列的辯論去贏得勝利？還是他依舊寄望於陸健，企圖通過自己的慷慨陳詞最後把人給帶回來？
沈佩越想越惱火。他的身體已經因為對方這個輕率又天真的決定而憤怒得顫抖了起來。他甚至可以想象對方的最高指揮官在收到這麽一份幼稚得可笑的談判書時，會是怎麽樣嘲諷滿滿地大笑出聲。
但事實顯然偏離了他的想象。
敵方的最高指揮官在按過副手遞過來的談判函件後，神色嚴肅，低垂著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你怎麽想？」K把函件放回了桌上，慢慢喝了一口茶。
嚴謹的副官擰眉沈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很奇怪……」他稍微想了一下，繼續補充：「談判明顯是個幌子，我想不通的是，他在這個時候和我們見面的理由。
「他們之所以能和我們僵持到現在，依靠的是戰術上的優勢，而一旦變成了近距離的短兵相接，我方使用的戰鬥型人工智慧的殺傷力，就完全不是他們所能抗衡的了。他幹嘛這個時候舍己之長，上門送死？」
K挑了挑下巴：「你猜猜看？」
副官有些猶豫：「難道是為了陸健？」
K笑了起來：「不排除有這個因素……但你以為對方派出來的最高指揮官會是那種僅僅為了私人感情就會頭腦發熱，做無謂犧牲的人？」
副官略有些尷尬，搖了搖頭。
K站起身來，看著窗外正在指令下演變著簡單陳列的人工智慧體：「去吧，把陸健叫來，既然談判書裏點名了要見他，我想對方大概很樂意和他敘敘舊。」
陸健在進到指揮部辦公室以前，正在滿世界找煙。
之前在宿舍，他已經從衣服口袋翻到了檔夾，就連放襪子的櫃子也沒有放過，統統翻了一遍。
只是現實讓他最後只能嘆了口氣，有點沮喪地重新坐在電腦前。
前線戰事吃緊，煙草需要後方的定時供給。只是人工智慧體所需要的光纖，機油和各種晶體板，好像才是眼下最急需的東西。
此刻他站起來，並不著急去詢問這個時候叫他過來的意圖，只是吊兒郎當地撞了撞身邊的人：「給個火啊！」
副官皺了皺眉，把煙和火機拋了過去。
K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心滿意足地抽完了一根，才把手邊的函件扔了過去：「好好看看。」
陸健一目十行，很快就「哈」了一聲：「談判？」
K看著他：「而且有特別指定了要你參與。」
陸健打了個哈欠朝身後的椅子裏一靠：「賣藝不賣身啊，這種活我一向沒興趣……」
K搖了搖頭：「這次估計你還真得犧牲一下。」
陸健的眼睛驟然瞪了起來：「你來真的？這事沒意義吧……」
K神色不變：「將計就計而已……對方既然這麽執著地想和你談談感情敘敘舊，你就犧牲一下。」
陸健落在函件的眼神終於開始有點認真，只是神情看上去厭惡得很：「林昕……既然特意要上門送死，還留著幹什麽？」
K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你不也把他留下了麽？你知道，他在人工智慧資訊幹擾方面有一手，這些技術對我們的士兵進行智慧化升級會很有用。」他笑著補充：「這樣的話，以後你帶兵也不會那麽辛苦了……」
陸健擡起眼睛和對方對視了半晌，看著對方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忍不住嘆了口氣：「真麻煩……」
K繼續笑：「回去準備準備，你們大概會相處上不短一段時間……希望你愉快。」
陸健翻了翻白眼：「要多久？」
K想了想：「那取決於你，總之，把他那裏有關人工智慧資訊幹擾的相關技術弄到手任務就算完成了。」
陸健嘆了一聲，攤開手掌晃了晃。K從口袋裏套出一包還未開封的香煙扔給他。
陸健毫不客氣地把煙塞進口袋裏，站起身來：「我盡量吧。」
K點了點頭，含笑看著他把門拉開。
年輕的副官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等到關門的聲音響了好一會，才遲疑的把頭扭了過來：「將軍，這樣的安排……您真放心他們見面？」
K拿起陸健扔在一旁的函件，輕輕敲了敲：「老實說，我也暫時還想不通對方的來意，但那個叫林昕的少校既然敢上門，壓的無疑就是手裏所掌握的有關人工智慧技術這個籌碼……
「扣下他是不難，但用刑逼供絕非上策，他既然有這樣的膽識和準備，用強迫的方法，一定是問不出什麽來的。不過既然我們可以確認，他的目的之一是陸健的話，那就容易多了……」
他說到這裏，沒有再繼續，只是把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至於你所擔心的事……我想，如果知道我們之前動用了怎麽樣的方法對陸健進行了心理認知的強行扭曲，親愛林昕少校，大概就不會再對他抱有什麽期待了……」
一直站得筆直的副官也像是想起了什麽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顫。
生物的生理反應和心理認知，是一個長時間積累和沈澱的過程，而一旦成型，就會成為一種身體的本能，很難在短時間內被改變。
但有人卻認為，這並不是一件太費勁的事。相反的，扭曲一個生物體最自然的本性，會讓這類人獲得一種類似上帝般操縱的快感。
K在年輕的時候，曾經養過一只純種的德國狼犬，身材剽悍，反應靈敏，忠心耿耿地陪在他的身邊整整三年。
後來這只德國狼犬偶然的一次交配，有了一只屬於自己的小狗崽。
小狗長得很快，總是喜歡跟在自己父親後面撒嬌。
做了父親的狼犬也開始把自己的心思分了一部分出來寵溺自己的兒子，偶爾看到小狗被其他人抓著後頸逗弄的時候，也會大聲狂吠，表示自己的不滿。
這樣激烈的態度，甚至在對著K的時候，也沒有例外。
於是從某天開始，K把那只狼犬蒙住雙眼，關進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交流，甚至沒有聲音……兇悍的狼犬在最初的時候暴怒地狂吠，甚至試圖用身體去把鐵屋撞開，然而，隨著時光的流失，它的吠聲終於慢慢變得無力，最後只能趴低了身體，朝著鐵門的方向，發出最後一點點虛弱的呻吟。
然後通常在這個時候，K會讓人把密閉著的門拉開一條細細的縫，再把狼犬的小狗兒子放在門邊，讓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家夥聞一聞熟悉的味道，再接著，就是一頓暴虐的鞭打或者電擊酷刑。
等到狼犬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K才會親自走到它身邊，摸摸它的頭，給它餵上一點水和食物，心情好的時候，他甚至會允許那只狗貼著他的手心表示親熱。
這樣過了三個月的時間，那只被同樣的方法訓導了上百次的狼犬被摘開了蒙在雙眼上的布，帶出了房間，和它分離了三個月的小狗也被帶到了它的面前。
但如今，小狗身上的味道只能讓它反射性地回憶起一次比一次更殘酷的折磨，它在嗅到這個味道的第一瞬間就開始瑟瑟發抖，當小狗蹦到它身邊時候，它甚至因為憤怒和恐懼激烈地撕咬起來。
這是K人生中對生物體本能的第一次成功調教，結果令他影響深刻。
三個月前，在戰地醫院裏，他看見了部下從戰區帶回來的因為爆炸而身負重傷的陸健。雖然是在昏迷中，對方眉頭微蹙的模樣，也依舊有著強大的壓迫感。
K回想起了曾經很多次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的那種挫敗的滋味。他忽然覺得好幾年前調教完那只德國狼犬以後，消失了很久的興奮感又重新湧了上來。
他最終否決了部下強烈要求的處決掉陸健的建議，而是緊急地把國內最頂尖的心理學家，生物學家和腦科醫生召集在了一起。
方案成型得很快，其實道理就和幾年前他調教那只狼犬差不多。
要解決的，更多的是執行層面的問題。
於是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裏，陸健在被半催眠的狀態中，反覆經歷著一次又一次來自記憶深處自己親密的隊友的謊言和背叛。每次看到對方在昏迷中臉孔扭曲，瀕臨崩潰的模樣，K都會覺得這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有趣。
那是一場持久而頑固的心理戰，看不見的硝煙，卻比以往任何一次血肉橫飛的交手更兇險。心理專家不止一次地提醒他，陸健的心理素質太過堅韌，用這樣的方法，只怕走不到最後一步，就會因為強烈的抵抗意識而最終崩潰。
K總是一邊聽著，一邊緩緩撫摸著陸健憔悴的臉：「這是你們要解決的事，但是請記住，我暫時還不想要他死。」
在場的人都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再發出聲音。試驗只能依舊按照違背人類本性的步驟繼續下去。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慘烈的意志戰終將以對方的崩潰而失敗時，陸健的情緒卻從某一天起慢慢平覆了下來。
他開始適應心理學家對他的心理誘導。對於K和他的對談，也慢慢不再抗拒。
記憶中的過去因為強烈的折磨，終於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他所能夠想起的，只是被催眠的時間裏，心理誘導師們向他反覆灌輸著的東西。
於是，當最後的某一天，他站在炫目的陽光下，指揮著戰鬥型人工智慧體向自己曾經的隊伍發起攻擊時，K很愉快地笑了起來。［星期五制作］
他知道那又是一只被成功調教了的烈性狼犬。
他知道一切都已經按照他所設想的步驟在前進。
陸健在推開會議室大門時，稍微皺了下眉，但很快，他又把自己調整到了那種懶洋洋的樣子。
已經坐在那裏的年輕少校在看到他的第一瞬，手裏的水杯微微晃了下，但很快又恢覆了鎮定的表情。
「林昕……」他笑著沖著對方打了個招呼：「又見面了啊。」
林昕抿了抿嘴角：「你還記得我？」
陸健笑了起來：「能從我槍下走掉的人，你是第一個，記憶深刻。」
林昕稍微朝著門口的方向張望了一下：「都到了吧？」
忽然陸健忽然把臉湊到了他的面前，聲音壓低：「你還要等誰？你特意跑這一趟，不就是想見我來著麽？」
林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蛋的表情卻絲毫不動。
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默之中，互相吞咽著對方的呼吸。
藺成一直都有些緊張。出發之前，他已經從沈佩冷著臉的反覆交代中，很明顯的體會到這一次他和林昕要參與的這場談判是怎樣一種危險。
他甚至也偷偷地問過林昕，為什麽會忽然有了這麽一個決定。
但林昕只是看著他輕輕笑了笑，甚至還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是他記憶之中林昕主動向他表示的，為數不多的親昵。
協同防衛的士兵在距離談判地點十公裏的地方按照慣例停了下來，隨時待命。
但誰都清楚，如果是對方驟然發難，這種距離的戰鬥，他們根本占不了任何便宜。
他隨身只帶了一把經過改良後的輕型狙擊步槍，但他並不確定如果一旦混戰，他是否能夠保證能帶著林昕毫發無傷地走出去。
尤其是，如果他們的對手裏還有一個是陸健……
他一直神經緊繃地站在林昕身後，等待著需要他出手的那一刻。
然後，當陸健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感覺自己的心幾乎要跳出腔口。他想象不出這麽近的距離裏，如果他和陸健互相把槍口指向對方時，該是怎麽樣的一場對決。
他忽然期待著，陸健能夠湊到他耳邊，像之前很多次逗他時一樣，帶著很狡黠的笑容告訴他，其實這一切都是假的。
陸健終於像是看累了，長籲了一口氣，身體向後一靠，把自己摔進了軟椅裏。
「沒勁……」他瞥著林昕的眼光像是有點遺憾：「少校，你有什麽想談的，現在可以說了。」
林昕看著他，手指輕輕敲動著桌面，忽然笑了起來：「你讓我想想。」
陸健似乎楞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笑：「好，你慢慢想，反正時間還很多。」
其他人相互對視了一下，K點了點頭：「我沒意見。」
林昕繼續輕輕地叩著桌面，看上去悠然自得，耐性極好。
藺成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卻知道時間拖得越長，危險性越高。
他有點著急，邁前了一步想要出聲提醒。
身體才一動，卻發現陸健看向林昕的眼神，慢慢變得有些奇怪。
林昕終於清了清喉嚨：「我想好了。」
K面帶微笑地看著他：「請說。」
林昕歪了下頭：「我想和各位談下，C22戰區是否能停戰。」
對方一陣面面相覷，似乎都因為他這樣玩笑似的態度而有些惱怒。
倒是K看著他攤了攤手：「很容易，只要貴方不再幹涉我們對這塊土地的行動，戰爭馬上可以停止。」
林昕像是有些遺憾：「這個好像不大可能。」他頓了頓，有些神秘的樣子：「不過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種解決方法。」
K和身邊的副官對視了一下：「哦？」
林昕慢慢站起身來，掃了一眼會議室的人，目光在落到陸健身上時，微微頓了頓，淺淺地微笑著：「C22戰區，貴方是勢在必得，戰爭打了一年多，人走人留，現在坐在這裏的各位，大概就都是貴國最精英的指揮官了……」
K望著他：「過獎。」
林昕走到藺成身邊：「據我所知，貴方的戰鬥力現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已經是由戰鬥型的人工智慧構成，這種人工智慧體雖然殺傷力強大，但最大的弱點卻在於無法進行有效的判斷，缺乏自主意識……」
一直有些焦灼的副官聽到這裏再也沈不住氣：「這是人工智慧的設計瓶頸，就我方的技術來說，還輪不到你來對我們說教。」
林昕冷哼了一聲：「那可未必……」他不再看那副官，重新把話題回到之前的方向上：「這樣的人工智慧註定了一個無可規避的問題，那就是一線指揮官的重要性，換句話說，只要C22戰區核心指揮官不存在了，再龐大的戰鬥智慧體系也如同廢墟……」
K聽到這裏，慢慢站起身來：「林昕少校，你到底想說什麽？」
林昕後退了一步，神色有些俏皮：「我的意思還不清楚麽？要C22戰區停戰，今天就得先把你們全部肅清……」
他話說到這裏，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藺成，動手！」
幾乎是在同時，狙擊槍子彈出鏜的脆響，已經驟然炸起。
這一下變故太快，雖然之前誰也不會認為這場談判會以和平的結局收場，但出乎意料的是，挑起火拼的竟然是全然處於劣勢的林昕。
K的反應極快，常年出入槍林彈雨的敏銳神經也讓他提前察覺到了什麽。藺成出手瞬間，他已經矮下身子，拉過一旁的警衛擋在身前，但即使是這樣，從身前人體心臟處穿過的灼熱子彈，還是讓他意識到那個一直沈默的小狙擊手，攻勢幾乎是銳不可當。
雖然後方的支援很快就快趕來，但目前的情勢，讓他依舊有些狼狽。
「陸健中校！」他在倉促之間喊了一聲：「全力擊斃。」
幾乎是同時，他聽到林昕有些顫抖的聲音：「陸健……走！」
陸健半跪在地上，已經是標準的待狙姿勢，神情卻在一瞬間顯得有些猶豫。
林昕正對著他，完全沒有半點防備的模樣，
倒是藺成保持著一槍一個的記錄，百忙之間還能分神喊一聲：「隊長！」
陸健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扣在扳機上的指頭遲遲不動。
林昕已經一把拽緊了他的手臂：「走！」
藺成稍微判斷了一下眼前的情勢，對方被擊斃了半數以上，他和林昕也受了不輕的傷，如果等到對方的增援趕到，那情勢就只會變得更糟。
他稍微又撐了一會，估計林昕已經離開這裏有了一段距離，才開始逐步後撤。
K慢慢掃了掃眼前的死亡過半的屍體，揮了揮手：「好了，該做的都做了，停止追擊。」
喘息尚未平覆的副官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雖然結果和之前設計的一樣，但沒有想到會是對方先發起攻擊，幾乎就是措手不及。」
K點了點頭：「我們小瞧他了，是個不錯的對手。死了這些人，也算是買了個教訓。」
副官咬了咬牙：「之前他故弄玄虛地在搞什麽？」
K看上去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嗯？」
副官比劃了一下：「就是他說他要想想，然後什麽話也沒說的那會……你不是忽然暗示陸健要給他一些回應麽？」
K點了點頭：「他敲桌子的那種節奏，看上去像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其實類似於摩斯密碼……大概是之前他們特有的一種信號，他應該是在反覆提醒著陸健什麽……」
副官笑得有些咬牙切齒：「那看來陸健的表演不錯。」
K擺了擺手，來回踱了幾步，看上去若有所思。
副官楞了楞：「您擔心陸健被他看出破綻？」
K搖頭：「不是……我在想三件事。第一，對方這次過來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麽？雖然表面上看，他是抱了同歸於盡的念頭而來，但以他的智商，權衡利弊，目前完全還沒有走到這一步的必要……
「第二，他所提到的我方戰鬥智慧體系的弊端，這的確是個瓶頸，尤其是在他已經清晰認識到這個問題的情況下，我們的解決機制更是迫在眉睫……至於第三嘛……」
他蹲下身，輕輕撫摸了一下眼前那具屍體心窩處的彈孔：「你覺不覺得對方的狙擊手實在是很準……」
副官也蹲下身：「命中率的確很驚人。」
K搖了搖頭：「不，不僅僅是驚人的問題……你回想一下他的射擊姿勢……」
副官想了想，臉色逐漸變得有些駭然：「他似乎根本就沒有經過瞄準……」
K的臉色也像是有些變化：「那麽快的頻率，而且已經並非是以擊斃死亡為目的了，任何屍體上中彈的地方都是完全相同的位置，精確到毫米……
「即使槍法精準如陸健，也絕對無法做到這個程度，不……不僅是陸健，這已經超出了人類生理性的動作精準度的範疇……」
副官覺得自己的舌頭已經因為震撼而結在了一起：「可是……可是……」
「可是他不僅看上去一切正常，而且會思考，會說話，會反應激動，不是麽？」
K把眼睛瞇了起來：「通知陸健，林昕那裏資訊幹擾技術的資料先暫時不用弄了，任務調整，你讓他先把那個狙擊手帶回來給我……」
戀愛中的人，總會有一些只屬於兩個人之間，不足外人道的微妙默契。
比如一些親昵的動作，比如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夠明白的話語。
林昕一直記得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陸健坐在他的對面，斜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紙上反覆勾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直至最後成型。
「你這是幹什麽啊？」
「沒什麽，只是閑來無事，研究了一下信號密碼而已。」
「哦，哦……那少校最後可有收獲？」
「差不多了吧……」他抿著嘴，笑得有些神秘，順手就把勾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到了陸健手裏。
陸健很認真的看了好一會，各種表情在臉上奔騰而過，最後有點無奈地把臉湊近。
「理論上看上去倒是沒錯……」他像是在措辭，努力把評價說得委婉些：「可我實在想不出這麽覆雜的密碼能有什麽實際用途……」
林昕撇了撇嘴——這本來就是他閑暇時隨手打發時間的產物，自然沒想過要用它派上什麽大用場，但和陸健針鋒相對成了習慣，對方的這句話還是讓他習慣性的反駁。
「當然有用啊！」他自信滿滿地站起了身：「至少這是另一種溝通的方式，真在特殊情況下，你還能明白我想說什麽，比如這樣……」他手指飛快地在桌上敲擊了好幾下：「你聽明白了麽？」
陸健苦笑：「就林昕兩個音節，就要敲了這麽多下……真是緊急情況，你還沒敲完呢，子彈早就過來了。」
林昕瞳孔的顏色忽然變深，聲音有些發沈：「那這樣呢？」
他緩慢又認真地繼續敲擊出一連串的節奏，陸健擡起頭看他，不吭聲了。
那是一句三個字的告白。
在他們相處的若幹日子裏，幾乎用不著用言語說出的話。
林昕覺得自己的手心裏都是汗水。除了回憶裏那一次頭腦發熱而對著陸健敲出那幾個字的時刻，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緊張過了。
談判之行他有著自己刻意的目的，能夠爭取回陸健，已經是他計劃外的東西。
他當時只是不抱希望地做了做嘗試，甚至只是想通過這樣的動作，吸引對方的註意力，而掩蓋住他真正的目的。
但是，當陸健的目光因為只有他們才能了解的秘密信號而起了變化的時，他的心還是無可抑制的劇烈跳動起來。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失態。那樣急迫著想把陸健帶走的心情，甚至有可能讓他的計劃偏離。
但無論如何，陸健現在就在他的身邊。雖然身後槍聲密集，他們還沒有完全的擺脫追擊的危險，但近在咫尺的熟悉溫度，讓他感覺到久違的寧靜。
陸健的腳步，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林昕……」他聽見對方有些困難地叫他的名字：「還有人……我是說，你的同伴呢？」
林昕楞了楞：「你說藺成？」
陸健「嗯」了一聲：「他一個人，追兵太多，大概會應付不來。」
林昕遲疑了一下。他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下，有些話是不是該對陸健開口。除了對方角色的轉換太快，除了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內心深處，他自己似乎也在隱隱逃避什麽。
事情可以單純因為目的的驅使而理智地被推動著，閉著眼睛咬牙去做。
可是如果要說出口，他大概會因為條理分明的殘酷取舍，而受到一次他並不想去承認的內心折磨。
他掙紮了片刻，咬了咬牙：「我們先走。」
陸健想了想：「不行。我去幫把手！」
林昕望了望後方越來越密集的硝煙，聲音有些發顫：「陸健，那不值得。你別忘了，他只是個……」[星期五論壇]
他話只說到這裏，聲音卻像是被刀從中斬斷。
那個會呆呆望著他說「林昕，我在等你」，會攬著他的肩膀說「林昕，讓我抱一抱」的，陪伴了他一年多的存在……
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能理所當然地說出，他只是個人工智慧體這樣的話了。
陸健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似乎沒有留意到他在說些什麽，
然後，林昕只覺得身體緊了一緊，陸健伸手抱了抱他，嘴唇湊在他的耳朵邊：「你先走，我回去看看，很快就帶他回來！」
藺成藏身在一塊掩體後面，換上了最後一匣子彈。
遠處的敵軍，還在源源不斷的繼續圍趕過來。子彈已經快要耗盡，好幾處的重創讓他神智有些發暈。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但他知道，他守住的時間越長，林昕和隊長就能夠離危險更遠一些。
他咬了咬牙，摸了一把模糊住眼睛不知道是汗還是血的腥濃液體，然後猛從掩體的背後躍出，一串點射朝著敵人來的方向掃了出去。
陸健已經慢慢壓近了他的後方，但並沒有著急上前。剛才的會議室裏，一片混亂，他並沒有特別留意到，而此刻藺成的射擊狀態讓他有些吃驚。
他扭動了一下貼身藏著的通訊器：「K，那個狙擊手大概快不行了，你要活的還是死的？」
對方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留著他的性命帶回來。」
陸健的目光繼續註視著前方：「好。」
通訊器裏稍微沈默了片刻：「如果有機會，檢查一下他的身體……」
陸健楞了楞：「檢查什麽？」
對方像是考慮了一下：「算了，直接帶回來就行，記住，我要活的。」
又一個戰鬥型人工智慧被擊中了心臟的位置，笨重地倒下。
藺成的喘息聲有些紊亂，他已經沒有子彈了。
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前方的情勢，敵方的包圍半徑已經越壓越小，每個人工智慧都邁著幅度相等的機械步伐，踏著倒下了的戰友殘體，繼續前進。
他想了想，迅速的把手裏的狙擊步槍扔開，掏出一枚小型氣體炸彈。
他已經沒有了別的念頭，只想把時間拖得更久一點。
然後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心事沒有了，但他又覺得那些奇怪的想法大概不會有人在意。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炸彈的保險打開，然後站起身來。這種炸彈的威力他知道，只要一松手，他就立刻會和漫天的塵土混在一起，根本留不下半點痕跡。
如果是這樣，以後就再也見不到林昕和隊長了。
他遺憾地想著，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發抖。然後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忽然抱緊了他就地一滾，手裏的炸彈已經被飛快地奪去。
「隊長？」他幾乎不用回頭，那股味道是他記憶裏所熟悉的，他只是有點驚詫：「你怎麽回來了？林昕呢？」
陸健很快把炸彈的保險重新合上：「林昕很安全，我回來找你。」
藺成心裏發熱，卻哼哧了幾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陸健瞪了他一眼，拋了把槍給他，反身回擊了幾下：「朝九點鐘方向撤，前面有條河，渡水過去他們就很難追上來了！」
路線的判斷並沒有失誤，撤離的過程卻比陸健一開始的設想困難了很多。
大概是因為戰鬥型人工智慧體並不像人類的士兵一樣會看眼色，對他們來說只有全力應戰和停戰撤退兩種簡單的思維方式，所以以追擊藺成為目標的命令接收後，他們對於現在應援藺成的陸健，也絲毫不會手下留情。
陸健越打越覺得有些惱火，一開始半真半假的演戲慢慢也變成了不得已的全力回擊。只是對方的火力是太過強大，即使他和藺成幾乎都是一槍一個的解決方式，但很快也無可幸免地掛了好幾處彩。他簡直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還好記憶中的河水已經就在眼前，
藺成探身看了看，半蹲下身子：「隊長，你先過去，我掩護！」
陸健朝他一撞：「趕緊走，哪那麽多廢話！」
藺成像是根本沒聽見，專心致志地盯著瞄準鏡。
陸健暗中罵一聲，一把抓起他的衣領，連拽了幾步朝河面撲去：「趕緊給我游！」
隨後趕到的敵軍在河流前面停住了腳步。
C22戰區大部分是陸戰，這些戰鬥型的人工智慧在設計時考慮到成本的節約，防水系統做的並不太好。而這個時候，他們也沒有相應的判斷力對忽然改變的戰鬥條件做出調整，只能機械地朝著水面一陣狂掃。
深綠色的河水漸漸地滲上了幾縷血絲，很快又被湮沒。
他們一直追擊著的目標，像是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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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期間經歷了沈佩激烈的反對和阻止，但林昕固執的堅持，讓最終結果依舊沒有任何改變。［星期五論壇］
沈佩的臉色越來越黑，最後終於是把談判書朝著杵在一邊已經傻了眼的警衛狠狠一扔，然後暴怒著摔門而出。他實在想不通在這樣的情勢下，林昕和敵方的見面除了白白賠上一條性命以外，還能談些什麽。
對方挑起戰爭的目的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確，兩敗俱傷的攻擊手法，不計任何得失，為的就是C22戰地的絕對控制權。
長時間的僵持，雙方付出的都是血和生命的沈重代價，這樣的情勢，又怎麽會因為林昕的談判而有任何改變？雖然他打心眼裏，對這個纖弱秀麗帶著書卷氣的少校微微有些不屑，但無論如何，那是總參指派下來的戰地最高指揮官。
他也曾經考慮過，這位少校在戰略的安排上大概自有一些流於書本，比較不切實際的想法，但眼下的情況，顯然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種都還要壞。
或者他覺得自己還是在大學校園裏，試圖通過和對方展開一系列的辯論去贏得勝利？還是他依舊寄望於陸健，企圖通過自己的慷慨陳詞最後把人給帶回來？
沈佩越想越惱火。他的身體已經因為對方這個輕率又天真的決定而憤怒得顫抖了起來。他甚至可以想象對方的最高指揮官在收到這麽一份幼稚得可笑的談判書時，會是怎麽樣嘲諷滿滿地大笑出聲。
但事實顯然偏離了他的想象。
敵方的最高指揮官在按過副手遞過來的談判函件後，神色嚴肅，低垂著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你怎麽想？」K把函件放回了桌上，慢慢喝了一口茶。
嚴謹的副官擰眉沈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很奇怪……」他稍微想了一下，繼續補充：「談判明顯是個幌子，我想不通的是，他在這個時候和我們見面的理由。
「他們之所以能和我們僵持到現在，依靠的是戰術上的優勢，而一旦變成了近距離的短兵相接，我方使用的戰鬥型人工智慧的殺傷力，就完全不是他們所能抗衡的了。他幹嘛這個時候舍己之長，上門送死？」
K挑了挑下巴：「你猜猜看？」
副官有些猶豫：「難道是為了陸健？」
K笑了起來：「不排除有這個因素……但你以為對方派出來的最高指揮官會是那種僅僅為了私人感情就會頭腦發熱，做無謂犧牲的人？」
副官略有些尷尬，搖了搖頭。
K站起身來，看著窗外正在指令下演變著簡單陳列的人工智慧體：「去吧，把陸健叫來，既然談判書裏點名了要見他，我想對方大概很樂意和他敘敘舊。」
陸健在進到指揮部辦公室以前，正在滿世界找煙。
之前在宿舍，他已經從衣服口袋翻到了檔夾，就連放襪子的櫃子也沒有放過，統統翻了一遍。
只是現實讓他最後只能嘆了口氣，有點沮喪地重新坐在電腦前。
前線戰事吃緊，煙草需要後方的定時供給。只是人工智慧體所需要的光纖，機油和各種晶體板，好像才是眼下最急需的東西。
此刻他站起來，並不著急去詢問這個時候叫他過來的意圖，只是吊兒郎當地撞了撞身邊的人：「給個火啊！」
副官皺了皺眉，把煙和火機拋了過去。
K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心滿意足地抽完了一根，才把手邊的函件扔了過去：「好好看看。」
陸健一目十行，很快就「哈」了一聲：「談判？」
K看著他：「而且有特別指定了要你參與。」
陸健打了個哈欠朝身後的椅子裏一靠：「賣藝不賣身啊，這種活我一向沒興趣……」
K搖了搖頭：「這次估計你還真得犧牲一下。」
陸健的眼睛驟然瞪了起來：「你來真的？這事沒意義吧……」
K神色不變：「將計就計而已……對方既然這麽執著地想和你談談感情敘敘舊，你就犧牲一下。」
陸健落在函件的眼神終於開始有點認真，只是神情看上去厭惡得很：「林昕……既然特意要上門送死，還留著幹什麽？」
K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你不也把他留下了麽？你知道，他在人工智慧資訊幹擾方面有一手，這些技術對我們的士兵進行智慧化升級會很有用。」他笑著補充：「這樣的話，以後你帶兵也不會那麽辛苦了……」
陸健擡起眼睛和對方對視了半晌，看著對方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忍不住嘆了口氣：「真麻煩……」
K繼續笑：「回去準備準備，你們大概會相處上不短一段時間……希望你愉快。」
陸健翻了翻白眼：「要多久？」
K想了想：「那取決於你，總之，把他那裏有關人工智慧資訊幹擾的相關技術弄到手任務就算完成了。」
陸健嘆了一聲，攤開手掌晃了晃。K從口袋裏套出一包還未開封的香煙扔給他。
陸健毫不客氣地把煙塞進口袋裏，站起身來：「我盡量吧。」
K點了點頭，含笑看著他把門拉開。
年輕的副官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等到關門的聲音響了好一會，才遲疑的把頭扭了過來：「將軍，這樣的安排……您真放心他們見面？」
K拿起陸健扔在一旁的函件，輕輕敲了敲：「老實說，我也暫時還想不通對方的來意，但那個叫林昕的少校既然敢上門，壓的無疑就是手裏所掌握的有關人工智慧技術這個籌碼……
「扣下他是不難，但用刑逼供絕非上策，他既然有這樣的膽識和準備，用強迫的方法，一定是問不出什麽來的。不過既然我們可以確認，他的目的之一是陸健的話，那就容易多了……」
他說到這裏，沒有再繼續，只是把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至於你所擔心的事……我想，如果知道我們之前動用了怎麽樣的方法對陸健進行了心理認知的強行扭曲，親愛林昕少校，大概就不會再對他抱有什麽期待了……」
一直站得筆直的副官也像是想起了什麽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顫。
生物的生理反應和心理認知，是一個長時間積累和沈澱的過程，而一旦成型，就會成為一種身體的本能，很難在短時間內被改變。
但有人卻認為，這並不是一件太費勁的事。相反的，扭曲一個生物體最自然的本性，會讓這類人獲得一種類似上帝般操縱的快感。
K在年輕的時候，曾經養過一只純種的德國狼犬，身材剽悍，反應靈敏，忠心耿耿地陪在他的身邊整整三年。
後來這只德國狼犬偶然的一次交配，有了一只屬於自己的小狗崽。
小狗長得很快，總是喜歡跟在自己父親後面撒嬌。
做了父親的狼犬也開始把自己的心思分了一部分出來寵溺自己的兒子，偶爾看到小狗被其他人抓著後頸逗弄的時候，也會大聲狂吠，表示自己的不滿。
這樣激烈的態度，甚至在對著K的時候，也沒有例外。
於是從某天開始，K把那只狼犬蒙住雙眼，關進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交流，甚至沒有聲音……兇悍的狼犬在最初的時候暴怒地狂吠，甚至試圖用身體去把鐵屋撞開，然而，隨著時光的流失，它的吠聲終於慢慢變得無力，最後只能趴低了身體，朝著鐵門的方向，發出最後一點點虛弱的呻吟。
然後通常在這個時候，K會讓人把密閉著的門拉開一條細細的縫，再把狼犬的小狗兒子放在門邊，讓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家夥聞一聞熟悉的味道，再接著，就是一頓暴虐的鞭打或者電擊酷刑。
等到狼犬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K才會親自走到它身邊，摸摸它的頭，給它餵上一點水和食物，心情好的時候，他甚至會允許那只狗貼著他的手心表示親熱。
這樣過了三個月的時間，那只被同樣的方法訓導了上百次的狼犬被摘開了蒙在雙眼上的布，帶出了房間，和它分離了三個月的小狗也被帶到了它的面前。
但如今，小狗身上的味道只能讓它反射性地回憶起一次比一次更殘酷的折磨，它在嗅到這個味道的第一瞬間就開始瑟瑟發抖，當小狗蹦到它身邊時候，它甚至因為憤怒和恐懼激烈地撕咬起來。
這是K人生中對生物體本能的第一次成功調教，結果令他影響深刻。
三個月前，在戰地醫院裏，他看見了部下從戰區帶回來的因為爆炸而身負重傷的陸健。雖然是在昏迷中，對方眉頭微蹙的模樣，也依舊有著強大的壓迫感。
K回想起了曾經很多次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的那種挫敗的滋味。他忽然覺得好幾年前調教完那只德國狼犬以後，消失了很久的興奮感又重新湧了上來。
他最終否決了部下強烈要求的處決掉陸健的建議，而是緊急地把國內最頂尖的心理學家，生物學家和腦科醫生召集在了一起。
方案成型得很快，其實道理就和幾年前他調教那只狼犬差不多。
要解決的，更多的是執行層面的問題。
於是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裏，陸健在被半催眠的狀態中，反覆經歷著一次又一次來自記憶深處自己親密的隊友的謊言和背叛。每次看到對方在昏迷中臉孔扭曲，瀕臨崩潰的模樣，K都會覺得這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有趣。
那是一場持久而頑固的心理戰，看不見的硝煙，卻比以往任何一次血肉橫飛的交手更兇險。心理專家不止一次地提醒他，陸健的心理素質太過堅韌，用這樣的方法，只怕走不到最後一步，就會因為強烈的抵抗意識而最終崩潰。
K總是一邊聽著，一邊緩緩撫摸著陸健憔悴的臉：「這是你們要解決的事，但是請記住，我暫時還不想要他死。」
在場的人都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再發出聲音。試驗只能依舊按照違背人類本性的步驟繼續下去。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慘烈的意志戰終將以對方的崩潰而失敗時，陸健的情緒卻從某一天起慢慢平覆了下來。
他開始適應心理學家對他的心理誘導。對於K和他的對談，也慢慢不再抗拒。
記憶中的過去因為強烈的折磨，終於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他所能夠想起的，只是被催眠的時間裏，心理誘導師們向他反覆灌輸著的東西。
於是，當最後的某一天，他站在炫目的陽光下，指揮著戰鬥型人工智慧體向自己曾經的隊伍發起攻擊時，K很愉快地笑了起來。［星期五制作］
他知道那又是一只被成功調教了的烈性狼犬。
他知道一切都已經按照他所設想的步驟在前進。
陸健在推開會議室大門時，稍微皺了下眉，但很快，他又把自己調整到了那種懶洋洋的樣子。
已經坐在那裏的年輕少校在看到他的第一瞬，手裏的水杯微微晃了下，但很快又恢覆了鎮定的表情。
「林昕……」他笑著沖著對方打了個招呼：「又見面了啊。」
林昕抿了抿嘴角：「你還記得我？」
陸健笑了起來：「能從我槍下走掉的人，你是第一個，記憶深刻。」
林昕稍微朝著門口的方向張望了一下：「都到了吧？」
忽然陸健忽然把臉湊到了他的面前，聲音壓低：「你還要等誰？你特意跑這一趟，不就是想見我來著麽？」
林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蛋的表情卻絲毫不動。
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默之中，互相吞咽著對方的呼吸。
藺成一直都有些緊張。出發之前，他已經從沈佩冷著臉的反覆交代中，很明顯的體會到這一次他和林昕要參與的這場談判是怎樣一種危險。
他甚至也偷偷地問過林昕，為什麽會忽然有了這麽一個決定。
但林昕只是看著他輕輕笑了笑，甚至還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是他記憶之中林昕主動向他表示的，為數不多的親昵。
協同防衛的士兵在距離談判地點十公裏的地方按照慣例停了下來，隨時待命。
但誰都清楚，如果是對方驟然發難，這種距離的戰鬥，他們根本占不了任何便宜。
他隨身只帶了一把經過改良後的輕型狙擊步槍，但他並不確定如果一旦混戰，他是否能夠保證能帶著林昕毫發無傷地走出去。
尤其是，如果他們的對手裏還有一個是陸健……
他一直神經緊繃地站在林昕身後，等待著需要他出手的那一刻。
然後，當陸健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感覺自己的心幾乎要跳出腔口。他想象不出這麽近的距離裏，如果他和陸健互相把槍口指向對方時，該是怎麽樣的一場對決。
他忽然期待著，陸健能夠湊到他耳邊，像之前很多次逗他時一樣，帶著很狡黠的笑容告訴他，其實這一切都是假的。
陸健終於像是看累了，長籲了一口氣，身體向後一靠，把自己摔進了軟椅裏。
「沒勁……」他瞥著林昕的眼光像是有點遺憾：「少校，你有什麽想談的，現在可以說了。」
林昕看著他，手指輕輕敲動著桌面，忽然笑了起來：「你讓我想想。」
陸健似乎楞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笑：「好，你慢慢想，反正時間還很多。」
其他人相互對視了一下，K點了點頭：「我沒意見。」
林昕繼續輕輕地叩著桌面，看上去悠然自得，耐性極好。
藺成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卻知道時間拖得越長，危險性越高。
他有點著急，邁前了一步想要出聲提醒。
身體才一動，卻發現陸健看向林昕的眼神，慢慢變得有些奇怪。
林昕終於清了清喉嚨：「我想好了。」
K面帶微笑地看著他：「請說。」
林昕歪了下頭：「我想和各位談下，C22戰區是否能停戰。」
對方一陣面面相覷，似乎都因為他這樣玩笑似的態度而有些惱怒。
倒是K看著他攤了攤手：「很容易，只要貴方不再幹涉我們對這塊土地的行動，戰爭馬上可以停止。」
林昕像是有些遺憾：「這個好像不大可能。」他頓了頓，有些神秘的樣子：「不過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種解決方法。」
K和身邊的副官對視了一下：「哦？」
林昕慢慢站起身來，掃了一眼會議室的人，目光在落到陸健身上時，微微頓了頓，淺淺地微笑著：「C22戰區，貴方是勢在必得，戰爭打了一年多，人走人留，現在坐在這裏的各位，大概就都是貴國最精英的指揮官了……」
K望著他：「過獎。」
林昕走到藺成身邊：「據我所知，貴方的戰鬥力現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已經是由戰鬥型的人工智慧構成，這種人工智慧體雖然殺傷力強大，但最大的弱點卻在於無法進行有效的判斷，缺乏自主意識……」
一直有些焦灼的副官聽到這裏再也沈不住氣：「這是人工智慧的設計瓶頸，就我方的技術來說，還輪不到你來對我們說教。」
林昕冷哼了一聲：「那可未必……」他不再看那副官，重新把話題回到之前的方向上：「這樣的人工智慧註定了一個無可規避的問題，那就是一線指揮官的重要性，換句話說，只要C22戰區核心指揮官不存在了，再龐大的戰鬥智慧體系也如同廢墟……」
K聽到這裏，慢慢站起身來：「林昕少校，你到底想說什麽？」
林昕後退了一步，神色有些俏皮：「我的意思還不清楚麽？要C22戰區停戰，今天就得先把你們全部肅清……」
他話說到這裏，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藺成，動手！」
幾乎是在同時，狙擊槍子彈出鏜的脆響，已經驟然炸起。
這一下變故太快，雖然之前誰也不會認為這場談判會以和平的結局收場，但出乎意料的是，挑起火拼的竟然是全然處於劣勢的林昕。
K的反應極快，常年出入槍林彈雨的敏銳神經也讓他提前察覺到了什麽。藺成出手瞬間，他已經矮下身子，拉過一旁的警衛擋在身前，但即使是這樣，從身前人體心臟處穿過的灼熱子彈，還是讓他意識到那個一直沈默的小狙擊手，攻勢幾乎是銳不可當。
雖然後方的支援很快就快趕來，但目前的情勢，讓他依舊有些狼狽。
「陸健中校！」他在倉促之間喊了一聲：「全力擊斃。」
幾乎是同時，他聽到林昕有些顫抖的聲音：「陸健……走！」
陸健半跪在地上，已經是標準的待狙姿勢，神情卻在一瞬間顯得有些猶豫。
林昕正對著他，完全沒有半點防備的模樣，
倒是藺成保持著一槍一個的記錄，百忙之間還能分神喊一聲：「隊長！」
陸健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扣在扳機上的指頭遲遲不動。
林昕已經一把拽緊了他的手臂：「走！」
藺成稍微判斷了一下眼前的情勢，對方被擊斃了半數以上，他和林昕也受了不輕的傷，如果等到對方的增援趕到，那情勢就只會變得更糟。
他稍微又撐了一會，估計林昕已經離開這裏有了一段距離，才開始逐步後撤。
K慢慢掃了掃眼前的死亡過半的屍體，揮了揮手：「好了，該做的都做了，停止追擊。」
喘息尚未平覆的副官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雖然結果和之前設計的一樣，但沒有想到會是對方先發起攻擊，幾乎就是措手不及。」
K點了點頭：「我們小瞧他了，是個不錯的對手。死了這些人，也算是買了個教訓。」
副官咬了咬牙：「之前他故弄玄虛地在搞什麽？」
K看上去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嗯？」
副官比劃了一下：「就是他說他要想想，然後什麽話也沒說的那會……你不是忽然暗示陸健要給他一些回應麽？」
K點了點頭：「他敲桌子的那種節奏，看上去像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其實類似於摩斯密碼……大概是之前他們特有的一種信號，他應該是在反覆提醒著陸健什麽……」
副官笑得有些咬牙切齒：「那看來陸健的表演不錯。」
K擺了擺手，來回踱了幾步，看上去若有所思。
副官楞了楞：「您擔心陸健被他看出破綻？」
K搖頭：「不是……我在想三件事。第一，對方這次過來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麽？雖然表面上看，他是抱了同歸於盡的念頭而來，但以他的智商，權衡利弊，目前完全還沒有走到這一步的必要……
「第二，他所提到的我方戰鬥智慧體系的弊端，這的確是個瓶頸，尤其是在他已經清晰認識到這個問題的情況下，我們的解決機制更是迫在眉睫……至於第三嘛……」
他蹲下身，輕輕撫摸了一下眼前那具屍體心窩處的彈孔：「你覺不覺得對方的狙擊手實在是很準……」
副官也蹲下身：「命中率的確很驚人。」
K搖了搖頭：「不，不僅僅是驚人的問題……你回想一下他的射擊姿勢……」
副官想了想，臉色逐漸變得有些駭然：「他似乎根本就沒有經過瞄準……」
K的臉色也像是有些變化：「那麽快的頻率，而且已經並非是以擊斃死亡為目的了，任何屍體上中彈的地方都是完全相同的位置，精確到毫米……
「即使槍法精準如陸健，也絕對無法做到這個程度，不……不僅是陸健，這已經超出了人類生理性的動作精準度的範疇……」
副官覺得自己的舌頭已經因為震撼而結在了一起：「可是……可是……」
「可是他不僅看上去一切正常，而且會思考，會說話，會反應激動，不是麽？」
K把眼睛瞇了起來：「通知陸健，林昕那裏資訊幹擾技術的資料先暫時不用弄了，任務調整，你讓他先把那個狙擊手帶回來給我……」
戀愛中的人，總會有一些只屬於兩個人之間，不足外人道的微妙默契。
比如一些親昵的動作，比如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夠明白的話語。
林昕一直記得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陸健坐在他的對面，斜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紙上反覆勾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直至最後成型。
「你這是幹什麽啊？」
「沒什麽，只是閑來無事，研究了一下信號密碼而已。」
「哦，哦……那少校最後可有收獲？」
「差不多了吧……」他抿著嘴，笑得有些神秘，順手就把勾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到了陸健手裏。
陸健很認真的看了好一會，各種表情在臉上奔騰而過，最後有點無奈地把臉湊近。
「理論上看上去倒是沒錯……」他像是在措辭，努力把評價說得委婉些：「可我實在想不出這麽覆雜的密碼能有什麽實際用途……」
林昕撇了撇嘴——這本來就是他閑暇時隨手打發時間的產物，自然沒想過要用它派上什麽大用場，但和陸健針鋒相對成了習慣，對方的這句話還是讓他習慣性的反駁。
「當然有用啊！」他自信滿滿地站起了身：「至少這是另一種溝通的方式，真在特殊情況下，你還能明白我想說什麽，比如這樣……」他手指飛快地在桌上敲擊了好幾下：「你聽明白了麽？」
陸健苦笑：「就林昕兩個音節，就要敲了這麽多下……真是緊急情況，你還沒敲完呢，子彈早就過來了。」
林昕瞳孔的顏色忽然變深，聲音有些發沈：「那這樣呢？」
他緩慢又認真地繼續敲擊出一連串的節奏，陸健擡起頭看他，不吭聲了。
那是一句三個字的告白。
在他們相處的若幹日子裏，幾乎用不著用言語說出的話。
林昕覺得自己的手心裏都是汗水。除了回憶裏那一次頭腦發熱而對著陸健敲出那幾個字的時刻，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緊張過了。
談判之行他有著自己刻意的目的，能夠爭取回陸健，已經是他計劃外的東西。
他當時只是不抱希望地做了做嘗試，甚至只是想通過這樣的動作，吸引對方的註意力，而掩蓋住他真正的目的。
但是，當陸健的目光因為只有他們才能了解的秘密信號而起了變化的時，他的心還是無可抑制的劇烈跳動起來。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失態。那樣急迫著想把陸健帶走的心情，甚至有可能讓他的計劃偏離。
但無論如何，陸健現在就在他的身邊。雖然身後槍聲密集，他們還沒有完全的擺脫追擊的危險，但近在咫尺的熟悉溫度，讓他感覺到久違的寧靜。
陸健的腳步，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林昕……」他聽見對方有些困難地叫他的名字：「還有人……我是說，你的同伴呢？」
林昕楞了楞：「你說藺成？」
陸健「嗯」了一聲：「他一個人，追兵太多，大概會應付不來。」
林昕遲疑了一下。他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下，有些話是不是該對陸健開口。除了對方角色的轉換太快，除了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內心深處，他自己似乎也在隱隱逃避什麽。
事情可以單純因為目的的驅使而理智地被推動著，閉著眼睛咬牙去做。
可是如果要說出口，他大概會因為條理分明的殘酷取舍，而受到一次他並不想去承認的內心折磨。
他掙紮了片刻，咬了咬牙：「我們先走。」
陸健想了想：「不行。我去幫把手！」
林昕望了望後方越來越密集的硝煙，聲音有些發顫：「陸健，那不值得。你別忘了，他只是個……」[星期五論壇]
他話只說到這裏，聲音卻像是被刀從中斬斷。
那個會呆呆望著他說「林昕，我在等你」，會攬著他的肩膀說「林昕，讓我抱一抱」的，陪伴了他一年多的存在……
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能理所當然地說出，他只是個人工智慧體這樣的話了。
陸健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似乎沒有留意到他在說些什麽，
然後，林昕只覺得身體緊了一緊，陸健伸手抱了抱他，嘴唇湊在他的耳朵邊：「你先走，我回去看看，很快就帶他回來！」
藺成藏身在一塊掩體後面，換上了最後一匣子彈。
遠處的敵軍，還在源源不斷的繼續圍趕過來。子彈已經快要耗盡，好幾處的重創讓他神智有些發暈。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但他知道，他守住的時間越長，林昕和隊長就能夠離危險更遠一些。
他咬了咬牙，摸了一把模糊住眼睛不知道是汗還是血的腥濃液體，然後猛從掩體的背後躍出，一串點射朝著敵人來的方向掃了出去。
陸健已經慢慢壓近了他的後方，但並沒有著急上前。剛才的會議室裏，一片混亂，他並沒有特別留意到，而此刻藺成的射擊狀態讓他有些吃驚。
他扭動了一下貼身藏著的通訊器：「K，那個狙擊手大概快不行了，你要活的還是死的？」
對方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留著他的性命帶回來。」
陸健的目光繼續註視著前方：「好。」
通訊器裏稍微沈默了片刻：「如果有機會，檢查一下他的身體……」
陸健楞了楞：「檢查什麽？」
對方像是考慮了一下：「算了，直接帶回來就行，記住，我要活的。」
又一個戰鬥型人工智慧被擊中了心臟的位置，笨重地倒下。
藺成的喘息聲有些紊亂，他已經沒有子彈了。
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前方的情勢，敵方的包圍半徑已經越壓越小，每個人工智慧都邁著幅度相等的機械步伐，踏著倒下了的戰友殘體，繼續前進。
他想了想，迅速的把手裏的狙擊步槍扔開，掏出一枚小型氣體炸彈。
他已經沒有了別的念頭，只想把時間拖得更久一點。
然後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心事沒有了，但他又覺得那些奇怪的想法大概不會有人在意。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炸彈的保險打開，然後站起身來。這種炸彈的威力他知道，只要一松手，他就立刻會和漫天的塵土混在一起，根本留不下半點痕跡。
如果是這樣，以後就再也見不到林昕和隊長了。
他遺憾地想著，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發抖。然後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忽然抱緊了他就地一滾，手裏的炸彈已經被飛快地奪去。
「隊長？」他幾乎不用回頭，那股味道是他記憶裏所熟悉的，他只是有點驚詫：「你怎麽回來了？林昕呢？」
陸健很快把炸彈的保險重新合上：「林昕很安全，我回來找你。」
藺成心裏發熱，卻哼哧了幾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陸健瞪了他一眼，拋了把槍給他，反身回擊了幾下：「朝九點鐘方向撤，前面有條河，渡水過去他們就很難追上來了！」
路線的判斷並沒有失誤，撤離的過程卻比陸健一開始的設想困難了很多。
大概是因為戰鬥型人工智慧體並不像人類的士兵一樣會看眼色，對他們來說只有全力應戰和停戰撤退兩種簡單的思維方式，所以以追擊藺成為目標的命令接收後，他們對於現在應援藺成的陸健，也絲毫不會手下留情。
陸健越打越覺得有些惱火，一開始半真半假的演戲慢慢也變成了不得已的全力回擊。只是對方的火力是太過強大，即使他和藺成幾乎都是一槍一個的解決方式，但很快也無可幸免地掛了好幾處彩。他簡直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還好記憶中的河水已經就在眼前，
藺成探身看了看，半蹲下身子：「隊長，你先過去，我掩護！」
陸健朝他一撞：「趕緊走，哪那麽多廢話！」
藺成像是根本沒聽見，專心致志地盯著瞄準鏡。
陸健暗中罵一聲，一把抓起他的衣領，連拽了幾步朝河面撲去：「趕緊給我游！」
隨後趕到的敵軍在河流前面停住了腳步。
C22戰區大部分是陸戰，這些戰鬥型的人工智慧在設計時考慮到成本的節約，防水系統做的並不太好。而這個時候，他們也沒有相應的判斷力對忽然改變的戰鬥條件做出調整，只能機械地朝著水面一陣狂掃。
深綠色的河水漸漸地滲上了幾縷血絲，很快又被湮沒。
他們一直追擊著的目標，像是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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