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不可聞1

天下著小雨，空氣有一種頓重的感覺，壓的人有些悶。

魏齊清立在公交站下面，擡頭望向不遠處的某點，公交車還沒有來。

他扭過頭，恰好看到道路旁被雨水打濕的鮮綠色的葉子。

他聳了聳鼻子，好像能聞到綠葉中植物特有的清香，混著雨水的清涼，嗯，還有一絲泥土的微苦。

一陣風吹來，夾雜著早點攤子帶著熱氣的米香味，油鍋裏沸騰的蔥花味，還有他最為熟悉而又痛恨的自己的體味。

魏齊清嘴角洩出一絲苦澀。

公交緩緩停下，魏齊清拉回思緒，緊了緊手裏的公文包，踏了上去。

公交裏的人很多，早就沒有座位了，魏齊清只能抓著扶手。

魏齊清一上車，人們就有意無意往他身上瞟，倒不是他長得太美或太醜，而是他的穿著。

這天已是夏日，雖然下雨，天氣依然高到了三十多度。

車上大多數人都穿著短袖，就算不是短袖穿的也是寬松的衣服。

只有魏齊清穿著一身粗糙的西裝，襯衣的領口扣到最上面的扣子，連袖口都緊緊地扣在手腕上，整個人感覺密不透風一樣。

當然，人們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會兒，就移開視線各幹各的了。畢竟穿什麽，怎麽穿是別人的事。

感覺身上的視線收斂了許多，魏齊清松了口氣。

這種事他早應該習慣了，可是一遇到別人投過來的視線他還是有些緊張。

“好臭啊！他身上好臭!”

“大家都不要跟他一起玩!”

“你身上好臭，離我們遠點!”

……

尖銳的聲音又回響在耳邊，魏齊清眉頭皺起來，有些難受地甩了甩頭，想要把這些突然出現在自己頭腦裏的東西擠出去。

怎麽又想起這些了？

魏齊清又笑了笑。

汽車在下一站停下，突然而來的眩暈感讓他鎖起了眉頭，閉上眼睛抵抗暈車的不適。

耳邊出來一陣細小的騷動，接著聽到一串清晰有力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近處停下來，接著魏齊清聞到一股很清淡的薄荷味。就像被雨打濕的薄荷葉散發出清新的夾雜著雨水的味道，好聞極了。

淡淡的薄荷味充斥著魏齊清的嗅覺，接著滲入他的四肢百骸，就像身體裏註入了一股子清流，連著暈車的眩暈感也消失殆盡。

魏齊清睜開了略帶期待的眸子，他很想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的臉像一幅畫，濃而黑的眉毛，像星辰一樣吸引人的眼睛，還有筆直而又高挺的鼻梁。

魏齊清有些驚呆的樣子，是的，除了他，車上的大多數人都是這個表情，男人的確長得確很好看，像一幅畫一樣。

阮廷浩皺著好看眉頭，眼裏滿是不耐和暴躁。

車鑰匙不知道落在什麽地方了，今早迫不得已擠公交，偏偏天公不作美，下雨淋了一身。雖說不是什麽傾盆大雨，但這潮乎乎的感覺真他媽的糟糕!

阮廷浩忽然眉皺的更深了，深邃的眼睛好像遇到什麽惡心的東西一般露出嫌惡的光。

這是什麽該死的味道!

不同於車裏人身上的汗液味，還多了一些不明的味道，但經驗告訴他這是人的體味。看來他遇到了個“極品”。

阮廷浩瞇著眼睛忍著要吐的沖動搜索著氣味的源頭，空氣裏的氣味好像流動的分子一樣被他分離開來。

忽然，一道暗灰色的流質出現在離他不遠的前方。

阮廷浩睜開眼，銳利如刀子般的眼神“嗖”地射了過去。

那是個可以說是瘦弱的男人，一張清秀的臉透著白皙，眼鏡下面一雙有些怔楞住的眼睛，顯出一絲可愛的味道。

看著男人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樣子，阮廷浩眼裏閃過一絲惡趣味。

這是怕被人知道嗎？

他俯下身子，嘴角露出惡劣的笑:“你身上好臭啊！”

“你身上好臭啊！”

如同午夜夢魘一般的魔咒突然炸響在耳邊，魏齊清有些驚恐地睜大眼睛，微微張大的嘴巴顯示著不可置信。

如同老舊的笨鐘轉了一圈，魏齊清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接著又回到原點。

他張開有些泛白的嘴唇道:“你說什麽”

男人的聲音如同他本人一樣細細的，可能因為驚訝或者害怕還帶了一絲顫抖。

阮廷浩笑了笑，想著一般人聽到戳穿自己的秘密不是應該保持沈默或者大發雷霆之類的嗎？這個人居然還一臉認真地問自己他說了什麽。

嗯，該說他是蠢吧。

阮廷浩勾起了嘴角:“我說，你身上真臭。”

冷酷的話語像一盆冷水一樣潑在了魏齊清臉上，他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就像在詢問為什麽說出這樣殘忍的話語。

不過，他並沒有問出來，因為那個男人到站了。

臨走前，還看到他嘴角惡劣的笑，就像惡魔一樣的笑。

空氣裏的凝滯感消失，魏齊清深深呼了口氣，他平覆著跳得不尋常的心臟，心裏卻帶著疑惑。

明明他穿得已經很多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好像也看不出什麽厭惡的表情。

他們都沒有聞到自己身上的體味，為什麽偏偏那個人能聞到呢？

魏齊清晃了晃腦袋，決定把這件事當成一次意外，就把那個男人當成以前那些討厭自己的人好了，就算他是自己見過的人裏長得最出眾的一個。

公交車走到最後一站，只剩下魏齊清和司機兩個人。

此時，雨已經停了，火熱的太陽又冒出了頭。

魏齊清瞇著眼睛看了看發著亮光的太陽，好像能聞到裏面散發出來的味道，那應該是發熱的紅辣椒味才是。

在嵌著綠色反光玻璃的高樓大廈前站定，魏齊清享受般地瞇起了眼睛。

他現在所在的公司是一家香水公司，他是這裏一名銷售員，雖然他最想做的事情是自己研制出一款香水，但他對於現在的工作還是很滿意。

因為他能聞到各種各樣的香味。

像茉莉花香的清新，郁金香般的濃郁，百合花香的清冽，還有檀香，麝香，木蘭，風信子。所有的香味像浮動的精靈一樣爭先恐後地圍繞在魏齊清的周圍。

進了公司，魏齊清像往常一樣走到售貨臺前，把展示香水的櫃子打開。

各種混雜的香味撲鼻而來，魏齊清眼角彎了彎，原本白皙的臉也染了幾分紅潤。

光潔的地板上發出高跟鞋踩踏的聲音，一股刺激的玫瑰香水味撲鼻而來。

來人是個女人，漂亮的女人，化過妝的女人總不算太醜。

女人高擡著下巴，黑厚的眼妝襯得她的眼睛有些戾氣。

“魏齊清，你過來一下。”女人毫不客氣地說著。

魏齊清垂著眼瞼道:“是，經理。”

魏齊清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但面上還是那副表情，他已經習慣了。

“啪”一疊裝在紙封裏的人民幣摔在魏齊清面前，帶起的風摻著金錢特有的味道。

然而魏齊清只有苦笑，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又要保不住了。

果然，下一秒女經理就開口了:“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你以後不用來上班了，你知道原因的吧！”

女經理掩著鼻子，眼裏的厭惡毫不掩飾。

魏齊清沒有說什麽，他感覺嗓子裏有些酸澀，讓他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自己被辭退的原因是什麽，應該說帶給他痛苦的根源在哪。

他從小身上就有難聞的體味。從他記事起，父母總是不愛接近他，又時眼裏還露出刻意掩飾的厭惡的目光。

他還以為是自己哪裏惹他們不高興，做什麽都小心翼翼，可他們還是不願靠近自己。

再到自己上學，周圍的小孩都離自己遠遠的，不得已靠近自己的還總是捏著鼻子。

小孩子不懂藏匿自己的感情，喜歡或者厭惡總是表達地意外直接。

他們看自己的目光總是毫不掩飾地表達他們對自己的厭惡，真的是直接又傷人啊！

唯一對自己和顏悅色的人是一位即將退休的女老師，她就像一縷光照進了他的生命。

魏齊清一直記得她曾笑著對自己說:“你不要在乎他們的眼光，不要讓外界的冷言冷語傷害到你，你是個好孩子，會有人喜歡你的，比我還要喜歡你!”

會有人喜歡他嗎？

魏齊清不知道，因為他還從來沒遇到哪個人像她一樣笑得那麽溫暖的，哪怕一點點，也沒有。

可能那個人還沒出現吧，魏齊清曾不斷安慰自己，可是自己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學，再到自己找工作，魏齊清都沒有遇見那個人。

他已經不再奢望會有那樣一個人出現了。

他想著，以後若真有那樣的人出現，無論如何他都要去追人家，他意識裏那人應該是一個像女老師一樣溫柔的女人。

不過，現在他想著能找一個普通的女人結婚，就算她嫌棄自己，厭惡自己，只要日子能過下去，他還是願意忍受的。

魏齊清拎著少的可憐的東西，從自己工作不到一個月的公司出來，心裏感嘆著，又要找工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