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三四章:顧侍郎夫婦與扶風隱晦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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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她剛剛離開攝政王府,蘇府尹便找上了門。得知她去了皇宮,蘇府尹又趕到了宮門口等著。然而,樓凡煙是個不走尋常路的,她根本沒有從宮門口進出。蘇府尹等了小半天,才得到樓凡煙已經回到牽情閣的消息。

蘇府尹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只得又去了牽情閣。兜兜轉轉,他還不如直接在牽情閣等著樓凡煙回去呢。

樓凡煙心情不是很好,但面對蘇府尹的時候她還是掩飾了自己的情緒,看上去與平時並不不同:“蘇府尹,許久不見。”

“呵呵,琴公子別來無恙。”蘇府尹幹笑,要是可以的話,他才不想來找他們呢,“是這樣的,想必琴公子也知道最近晏城裏出了兩起駭人聽聞的命案。在下在調查的過程中,額,遇到了一些麻煩。先前在玉良郡主遇害一案中,琴公子大顯身手。所以這一次,在下也想請琴公子幫個忙。”

“蘇府尹,我想你應該還沒有搞清楚。”樓凡煙敲了敲桌子,“煙琴是個生意人,不是你手下的官差。想請我幫忙,那就做一筆交易如何?”

蘇府尹手一抖,險些把茶杯打了:“什麽交易?”

“我協助你查案是我的承諾,你要給我什麽,你自己決定,或者直接一千金也是可以的。”

“一千金我可拿不出來。”蘇府尹嘴角抽了抽。

樓凡煙輕嗅著茶香:“那就拿你身體的一部分來換,你的器官,或者你的情感,你所擁有的一切都可以。比如你的胳膊,你未來幾年的氣運,你的愛,你的歡喜,你的悲傷。”

蘇府尹端著茶盞的手都在顫抖,指尖泛白,他艱難地吞咽著口水。只要能夠破了中秋命案,他肯定能夠升官:“既然如此的話,我願意拿我的親情來換。”他父母早亡,與妻子貌合神離,膝下一子一女與他也不甚親近。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親情了,失去了也無甚可惜。

樓凡煙掀起眼簾:“蘇府尹夠爽快。”

“呵呵,琴公子可以隨在下去現場了嗎?”

“不急,蘇府尹先回去吧,在下在查清事情的真相之後,自然會告知蘇府尹的。”樓凡煙拒絕了蘇府尹的邀請,執意要自己查案。蘇府尹雖然不太高興,卻也知道樓凡煙可能是要用她自己的方法查這個案子——比如說招魂找鬼什麽的。他也無意再接觸到這些詭異的東西,便不曾強求。

樓凡煙靠在軟榻上看著話本,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這個秋天的雨似乎異常地多,天空壓得很低,陰雲密布,仿佛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雨。這樣的天氣,讓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覺中,樓凡煙靠在軟榻上睡了過去。

夢境之中,樓凡煙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記那段日子了。

她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站在一邊,看著曾經的自己,和創造了她的人——蔡邕蔡中郎。這個時候,她還只是一把琴,心智未開,或者說,根本就還沒有她。

蔡邕是個好人,也是個重情重義的多情之人。

於父母,他生性至孝。在母親臥病三年期間衣不解帶地照顧母親,母親死後結廬墓旁守孝,恪守禮法。其孝心甚至感動了天地生靈,玉兔陪伴在他身邊,連理枝為他而生。

於親友,他有情有義。蔡邕與叔父、叔伯兄弟三代同居沒有分家,無人不稱讚其品行。

於同僚,他觀人瑕不掩瑜。董卓當年敬他禮遇於他,後董卓落馬,他也未曾與其他人一般落井下石,董卓犯下的錯,並不妨礙他記得董卓曾經待他的好。

蔡邕精通詞賦,其文材多取自生活,大膽直率。焦尾琴伴他左右,陪他唱遍大詞小賦,說遍人間情苦,漸通人性,才有了她樓凡煙。

開始的開始,樓凡煙和蔡邕的性情十分相似,應該說,她從誕生之初便在模仿著蔡邕的一言一行。模仿終究只是模仿,樓凡煙並不知道他所唱的那些詞賦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些事情,你大概都已經忘記了吧。”

樓凡煙陡然回頭,熟悉又陌生的人就站在她的身後。蔡邕,應該說,是年輕的蔡邕。樓凡煙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他,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

蔡邕擡手拂去樓凡煙頭上的一片落葉:“我要回來了,開心嗎?”

樓凡煙後退兩步:“你死之後,我找了你很久。”

“但是你沒有找到,對嗎?”蔡邕微笑,“因為我根本沒有去投胎,而是被鬼差帶到了冥王面前。說起來,還是托了你的福。”

“冥王讓你來的?”樓凡煙精神緊繃,帶上了戒備的神色。

蔡邕蹙眉:“凡煙,你不該違背冥王的命令,擅自跑到這個地方來,更不該與這裏的人糾纏不清。跟我回去吧,冥王大人不會怪罪於你的。”

樓凡煙被氣笑了:“蔡邕,你當我還是當年那個單純無知、好哄好騙的小姑娘嗎?我跑出來,就是因為我不想繼續做一個無情無欲的傀儡,我也想知道你當年說的那些情、那些愛究竟是什麽東西。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我也不覺得你能找到我,否則你就不只是在我的夢裏出現了。”

話音剛落,樓凡煙將手指探入口中,發出尖銳的哨聲。夢境隨之震蕩,三聲哨響過後,夢境破碎,蔡邕也隨之消失。

樓凡煙從夢境中驚醒,側身吐出一口血來。蔡邕竟然在冥王手中,樓凡煙氣得抓破了身下的軟墊。雖然她說得好像蔡邕影響不到她一樣,但實際上蔡邕對她的影響還是挺大的。

姽畫一進門就看到地上的一灘血汙,不由得低聲驚呼。樓凡煙擡起頭,不只是嘴角有血蜿蜒而下,鼻孔中也有血跡出現。

“阿琴,”姽畫趕緊掏出手帕,在溫水中浸濕了,替樓凡煙擦拭著臉上的血跡,“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樓凡煙搖頭:“沒事,會好的。給我準備點兒吃的,我一會兒還得出去。”

“你都這樣了,還出去做什麽,好好休息就是了。”姽畫一臉不讚同,但樓凡煙堅持,她也只能妥協。她知道,即使她再怎麽反對,只要樓凡煙自己下定了決心,她是怎麽都攔不住的。吃飽了出去,總比讓她餓著肚子出去好。

姽畫出去了,樓凡煙看著濕潤的手帕上沾染的血跡,長嘆一口氣。蔡邕,於她而言就像是父親,跟蔡邕對抗難免傷筋動骨。若是蔡邕真的站在冥王那一頭,他們兩個人遲早得有對上的一天。

草草吃了點東西,樓凡煙便披著夜色出了門,一路飛檐走壁,很快就到了顧侍郎府上。顧侍郎的府邸十分好找,整個晏城也沒有第二座府邸滿是素縞。雖然蘇付氏也死了,但她到底只是一個小妾,按照禮法,喪事不宜大操大辦。蘇方正雖然喜歡她,但他卻也是個恪守禮法之人,整個蘇府也只有蘇付氏生前居住的小院一片素白。

因為被定位兇殺案,顧侍郎和顧林氏的屍體尚未入殮,就停放在大堂中。

堂廳中雖然燃著白燭,卻無人守靈。顧侍郎和顧林氏的兒子和女兒尚且年幼,讓他守靈是不太可能。顧府的仆婦在出事之後便散得差不多了,府中的財物也被他們卷走了五成。而前不久被擡進府裏的扶風姨娘,不知為何也不曾出現。如此,便出現了這般荒涼的景象。

樓凡煙點燃引魂香,掀開兩具屍體臉上的白布。無論生前多麽英俊、多麽漂亮,人死之後總不會太好看。樓凡煙的手劃過顧林氏的臉頰,這張臉漂亮得她已經不太認得出來了。一個人的臉醜尚可修飾,但若是心醜,恐怕就無藥可救了。

外面刮起風來,卷起空庭落葉。風入廳堂,燭火搖曳,更有幾支白燭被吹滅了去。樓凡煙重新將滅掉的燭火點燃,回頭便看到顧侍郎和顧夫人的鬼魂已經來到了堂廳之中。

一看到這兩個人,哦,兩只鬼,樓凡煙基本就猜到發生什麽事情了。即便是做了鬼,兩個人也掩飾不住自己對對方的恨意。

樓凡煙倒是不急著弄清楚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顧林氏,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你給我們送去的那籃子糖桂花是什麽意思?”

她語氣陰測測的,顧林氏覺得她比自己還陰森,不由得吞了口口水:“沒,沒什麽意思,就是想謝謝你們。”

“哦,你感謝別人都是用毒感謝的?”樓凡煙嗤笑,“不過你真的很不幸,我們都活得好好的,沒如了你的意。不過,我也不是來追究你的。”

顧林氏暗地裏松了口氣,細思量,她都已經死了,牽情閣就是又能對她做什麽呢?一時之間,竟是有恃無恐了。

樓凡煙淡淡一笑:“是不是松了口氣?”

不知怎麽的,被她這麽一問,顧林氏的心又提了起來。樓凡煙卻轉過了頭,不再看她。顧林氏莫名地心慌了,樓凡煙那一笑,在她看來比地獄魔鬼還要可怕。

顧林氏尚想追問,樓凡煙卻已經岔開了話題。

“顧林氏,你為了得到丈夫的寵愛,跟我們做了那麽多交易。現在,你有了你夢寐以求的美貌,可你跟你的丈夫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呢?夫妻反目,自相殘殺,還是你們迫不及待想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顧侍郎眼神陰蜇地看著樓凡煙:“我就知道,你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若不是你們勾著她,她也不至於鬼迷心竅!我們顧家落到今天的地步,你們才是罪魁禍首。”

“嗯,我是罪魁禍首。”樓凡煙不可置否地點頭,“如果不是我,顧夫人也不會對美貌產生幻想;如果不是我,顧夫人也不會嫉妒扶風姑娘;如果不是我,顧侍郎就能坐享齊人之福,賢妻家中坐,美人外宅養。顧侍郎,你說是嗎?”

顧侍郎哪裏聽不出樓凡煙話中的反諷之意,他本就不善言辭,又自持品行端正,一時之間憋紅了臉,就是找不出話來反駁。

樓凡煙嘲諷地看著他,掐滅了引魂香:“不管你們怎麽評判這件事,我都活得好好的,而你們已經死了,你們大概會覺得老天無眼。你們恨我,怪我,我都不在意,跟兩個死人計較什麽呢?我今天來這裏,一是為了調查你們倆到底是怎麽死的,二就是為了來膈應你們一下。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了,也該走了。”

“是誰在裏面?”門外傳來一個女人蒼老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大半夜的,本該空無一人只停放著兩具屍體的靈堂中突然傳出其他人的聲音,外面又月黑天高,陰風陣陣,的確讓人恐懼。

樓凡煙沒有說話,反倒是顧侍郎激動了起來,沖到門邊:“扶風!”可惜,他的聲音並不能傳入扶風的耳中。顧林氏臉上帶著譏誚的笑意,惡意地嘲笑著顧侍郎的一廂情願。樓凡煙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總算知道這對夫妻為什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了。

扶風久久沒有聽到有人回應,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堂廳門口,探出腦袋。樓凡煙捏起了隱身訣,扶風自然看不到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進入了靈堂。

樓凡煙是見過扶風的,但扶風的變化之大,於顧夫人只多不少。當初在風月樓見到的那個扶風,身姿嬌柔,艷若桃李,一把好嗓子更是酥媚入骨,是多少男人的夢中情人。可如今這個扶風,嗓子如同粗糲的砂紙刮過木板一般蒼老難聽。身姿上倒是看不出太大變化,那張臉卻十分恐怖。

原本如剝了殼兒的雞蛋一般光滑的臉蛋堆著層層皺紋,如同垂暮的老人一般。她的兩頰各有兩道剛剛結痂的傷痕,明顯是人為的,且下手狠毒,即便以後血痂脫落了也會留下可怖的疤痕。對一個美貌的女人而言,大概是下不了這樣的手的。

“你下手夠狠啊。”樓凡煙湊在顧林氏耳邊輕聲道。

顧林氏臉色未變:“對勾引別人的丈夫的娼妓,任何同情和仁慈都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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