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聯所有人都知道薇拉對傑森小朋友有多看重, 和這對母子朝夕相處的克拉克更是對薇拉在這孩子身上耗費了多少心思一清二楚。

但是他們還真沒想到，薇拉這種放養式家庭教育的效果真有這麽可怕。

這個不滿七歲的男孩，一面仍然帶著哥譚街頭那股揮之不去的匪氣, 做決定時精準狠辣、動手時幹脆果斷，表現得極為現實暴力；

另一面, 又因為薇拉這一年的教育和熏陶而拓寬了眼界，他能看見哥譚市隱藏在犯罪和黑暗之下的本質矛盾，他還能在經濟、政治、歷史、文化等諸多個領域有自己的見解。

他是真的懂，而且能真的能自己去思考。

在普通的七歲小孩還在哭唧唧地不想去上學時，傑森已經能以強大的自制力規劃好自己的學習和生活，他每天都能按時完成薇拉布置的任務, 剩下的時間就隨手玩玩《深淵》或者《文明六》等游戲。

然後他就把《深淵》裏讓高玩都痛哭流涕的第一大關卡給打通關了。

而且用的還是和蝙蝠俠本人雷同的方法。

在面對蝙蝠俠時，小孩子半點都不畏懼，他當然不知道面前男人的真實身份, 可正因如此, 他又在無意中戳破了布魯斯正在執行的計劃。

一方面，以蝙蝠俠的身份打擊罪犯, 壓制黑幫的行動，暗中幫助警署解決某些覆雜的案件，維護哥譚的治安。

另一方面，以布魯斯.韋恩的身份扶植新興產業增加就業, 靠開發新能源、整改傳統產業來轉型，對外不斷引入投資, 對內創辦慈善機構, 盡可能地推動教育改革和城市基礎建設, 然後是交通、醫療、娛樂、金融每一個領域。

為了挽救哥譚, 為了化解那些根本的矛盾, 男人真的是這樣做的。

不僅僅是作為義警，韋恩企業麾下的每一個分公司，都有布魯斯自己的考量。

他殫精竭慮、掏空心思用盡手段，從百萬富翁再到億萬富翁……所有人都認為布魯斯.韋恩只是想壟斷整個哥譚，可面前這個小小的孩子卻輕輕脆脆地說：

“想要挽回哥譚，韋恩集團才是最好的選擇。”

站在黑發藍眸的高大男人面前，同樣有著黑色頭發、青藍色眼眸的俊秀男孩下巴一揚，儀態良好得像個小少爺，卻又帶著揮之不去的老成世故。

他說：“我上我也行，你們等著看吧。”

他從哥譚最糟糕的淤泥中脫身而出，被帶往光明和榮耀，在溫柔和尊重之中見識過整個世界，卻在兜兜轉轉之間，仍然願意回首那片淤泥，一頭撞進哥譚這堵南墻。

某種未知的情緒洶湧而來，瞬間充盈了整個胸膛，沈屙已久的苦澀和痛楚頃刻之間就被攪散，他低垂下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個眼神明亮而傲慢的孩子。

……就好像看見了一個未來。

在會議結束以後，薇拉照例抽出時間來替小孩子講解了課程，見傑森有些犯困，就幹脆讓小孩睡到了自己的專屬辦公室裏。

屋子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簡單梳洗過的傑森臉上還帶著暖融融的紅暈，他鉆進被子裏，問床邊的薇拉：

“你打算什麽時候睡覺？”

小孩子藍綠色的眼珠子滴溜一轉，猶豫了一瞬，就佯做嫌棄地道：

“看在你把床讓我的份上，我勉強能把被子分給你一半。”

“不用勉強。”

薇拉一臉理解，“看在你這麽為難的份上，我今晚就不睡了。”

傑森：“……”

薇拉，溫柔微笑：“乖，我這是教你不要口是心非地騙人。”

傑森：……扯淡去吧！

沒等傑森臉色僵硬地想出別的說辭，薇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順嘴就舉例道：

“比如說，你因為對蝙蝠俠的偏見就鬧著說要搶他工作這回事就很容易翻車——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討厭蝙蝠俠？”

說到後面那個問題，就連薇拉都覺得有些好奇：

從聖誕開始，傑森和克拉克、哈爾、沙讚等人的關系都是肉眼可見的變好，可偏偏就是對最早和認識的蝙蝠俠依舊不假辭色，明顯不對付。

一提起蝙蝠俠，傑森原本就不爽的臉更加難看了，他白了薇拉一眼，沒好氣地回答：

“你就當我上輩子跟那家夥有仇好了。”

薇拉面不改色，她繼續保持溫柔的微笑表情，一指頭戳上傑森的小嫩臉，聲音輕柔：

“嗯？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傑森：“……”

“……好吧。”

滿腔的不爽頓時化為烏有，傑森像是洩氣一般，扭頭賭氣道：

“我並不喜歡蝙蝠俠，我也沒有對他抱有任何偏見……嘖，你就當我看不慣他那身審美糟糕、烏漆嘛黑的制服好了。”

他的確不喜歡蝙蝠俠，但是這種不喜歡，就是單純地看不慣他的行事作風（強行壓著他寫作業）而不是因為別的什麽矛盾問題。

真要說起來，傑森對蝙蝠俠的成見，有一大半都來源他初次登場時對薇拉毫不客氣的審訊。

哪怕隔了一年，傑森迄今都能回憶起自己被吊在鋼梁上，眼睜睜地看著薇拉差點兒被一群混賬侮辱的場面，這個不可磨滅的記憶一直都被他反覆地回憶，每一次都會引起濃烈的怒火和痛楚的無力感。

這種覆雜的負面情緒，無法宣洩在薇拉的身上，更無法告知她，小孩子在無比的自責和難受之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絲對於蝙蝠俠的遷怒。

如果當時作為蒙面義警過來救援的人是‘我’。

如果‘我’能像蝙蝠俠那樣強大。

‘我’根本就不會讓薇拉遭受那一巴掌，也根本就不會讓那鮑勃那種雜種碰她一下！

‘我’本能比他做得更好，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這種隱約的想法其實也只是一種無力和愧疚心態之下衍生而出的正常反應——因為即便傑森再難受自責，也不得不承認，的確是蝙蝠俠的出現，才拯救了薇拉和他自己。

兩相對比，與其說傑森看不慣蝙蝠俠，倒不如說是更厭惡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而且，我也不是因為對蝙蝠俠有偏見就對揚言要搶他的工作。”

收斂某些覆雜的情緒和回憶，傑森又翻了個身，他睜著眼睛望著薇拉：

“我是認真的。”

薇拉原本還在擺弄床頭燈的手倏然一頓，她側過頭，表情平靜。

“……什麽？”

“游戲裏的劇本是根據真實案件改編的吧？我在哥譚的時候，曾經遇見過一次——算了。”

傑森一語中的地道，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怕嚇到薇拉一樣，又閉嘴了。

“總之，你就當我是認真的就行。”

小孩子嘟嘟囔囔，翻了個身，頭埋進枕頭裏，聲音逐漸微弱，“……我有自己的計劃，你別管了。”

床頭燈發出暖融融的光，映照在傑森微紅的耳廓上，薇拉靜靜地望著床上的孩子良久，才默默起身離開。

她向來給與傑森足夠的尊重和自主權，小孩子既然這麽說了，哪怕是再危險古怪的問題，她也絕不多問。

只是，在走出辦公室，關上背後的那張門時，薇拉就好似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一般，僵立在門邊，久久沒有動彈。

在安靜的走廊裏，她低下頭，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任由散落下來的碎發擋住了那雙微微頜攏的眼睛。

薇拉之前為了這款游戲可以連續工作數天還精神奕奕，好像一個完全不會累的機器人一樣不停工作。

可是在這一刻，浮現在她臉上的神色，卻是真真實實的、鋪天蓋地的疲憊和脆弱之色。

看著不遠處緩緩走來的漆黑身影，她背靠著木門，一手虛虛扣住木門把手，終於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露出一個苦澀卻溫柔的淺笑。

“電臺編導拒絕讓你去給孩子們念睡前故事果然明智。”

面對迎面而來的蝙蝠俠，薇拉又重覆恢覆成了原本那副漫不經心、懶洋洋的模樣，她歪了歪頭，戲謔道，

“要不然，你考慮一下學習理查德，將制服改成紅黃綠鸚鵡色？”

蝙蝠俠沈默地站到了薇拉的面前，並不表態。

或者說，他清楚地明白……此刻的薇拉並不需要他的回應，她只是在發洩罷了。

距離得這樣近，透過厚重的盔甲，他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她遮掩不住的疲憊和憔悴，他頓了頓，沙啞地道：

“那孩子很有天賦。”

傑森.陶德本來就是一個生而天才的孩子。

根據布魯斯的調查資料，他在街頭流浪的時候，遠比一般的小孩老道世故得多，他懂得如何和幫派合作，他懂得在能力暫時不夠時向科拿那種警察屈服，他懂得如何借力打力、狐假虎威……最重要的是，他明白反抗的重要性。

他的確有著空前的潛力和未來。

而從他玩游戲的方式來看，傑森又是危險的。

因為他曾經的經歷，導致他見慣了各種骯臟齷齪的手段和形形色色的惡人，在不知不覺之間，他自己的行為方式也會偏向於那些惡人，暴打NPC、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些都是極為走偏的行為，稍有不慎就容易誤入歧途。

他認可這個孩子的天賦，卻又不得不對此作出預警和防備。

在他之後，薇拉自然地開口接道：

“而正是因為如此，他才需要引導。”

她淡淡一哂，瞇起眼睛，冷冷地反問：“談談？”

湖綠色的眸光明亮而冷冽地撞進對方深沈的藍眸中，薇拉雙手環胸，毫不怯弱地壓過去，氣勢洶洶、一往無前。

可明明是這樣無懼無畏的目光，布魯斯卻偏偏覺得她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正在不斷沖著他虛張聲勢地哈氣。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想什麽。

在沈默的對視之中，他們達成了一致。

……

第二天醒來之後，睡眼惺忪的傑森迎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經過一年的無數次面試，薇拉終於放棄了給傑森請個家庭教師的想法。

“上周面試的那幾個老師已經是瑪麗能找到的最後幾個人選了，很遺憾，他們並不能達到我的預期。”

她的話音剛落，還在床上打滾的傑森嘴角一勾，很明顯地露出了愉悅笑容，又很快收斂起來，勾著嘴角一臉哀嘆：

“真可惜，這就沒辦法了。”

很好，少個什麽不知所謂的家庭教師就少了一個大威脅！

顯然，本來就抗拒外人的傑森小朋友，在面對家庭教師這種會天天呆在他面前，能和薇拉朝夕相處的角色時，表現出來的抗拒幾乎是成倍增長的。

“其實不用家庭教師也可以，我能自己上網課。”

抱有這種抗拒和排斥心理，傑森理所當然地道，“你在過去的一年中不是做得很好嘛？”

“謝謝誇獎。”

薇拉笑瞇瞇的，“但是網課可不能代替一些實踐課——傑森，我可沒辦法帶著你騎馬或者踢橄欖球。”

家庭教育要求的當然就是全面教育，除開文化課、社會課之外，體育運動也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她能夠完完全全教授傑森這些課程，也就不用耗費整整一年的時間來到處找專業家庭教師了。

傑森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怎麽？你該不會還想去其他州聘請老師吧？”

“啊，我已經放棄了。”

薇拉搖搖頭，狀似遺憾道：

“找不到合適的老師，你的體育實踐課也不能耽誤——好在正義聯盟最近比較閑，你願意在基地裏上課嗎？”

好似一個巨大的糖果蛋糕從天而降，傑森一下子就從床上跳了起來：

“……什麽？”

小孩子以驚人的速度穿好衣服，沖到薇拉的面前來，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說——你是說讓超人、綠燈俠他們教我踢球？”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薇拉莞爾，輕柔地摸了摸傑森毛茸茸的小腦袋，默認了小孩的猜測：“你願意嗎？”

這還有什麽願意不願意的！

傑森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回想起平安夜當晚被超人和綠燈俠帶領著穿梭宇宙時的驚喜和刺激，他的心臟頓時砰砰亂跳了起來。

之前他口口聲聲說不喜歡銀河列車那都是騙人的，他和迪克一樣，在列車上都快高興瘋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最喜歡超人和綠燈俠，只是礙於薇拉在，不想給她添麻煩而不說罷了。

而現在，薇拉居然親自開口，說邀請超人和綠燈俠他們來陪他玩（教他體育課）！

傑森的嘴角都快翹到耳朵邊了，可縱使如此，回想起第一次見正聯時就被薇拉騙得夠嗆的慘痛經歷，小孩子還是非常謹慎地懷疑道：

“……不會有我不喜歡的家夥在場吧？”

蝙蝠俠那混蛋應該不會摻雜其中，又逼著我寫作業吧？

“怎麽會？”

薇拉一臉莫名，“又不是人人都有時間的。”

她這麽一說，傑森瞬間就反應過來：蝙蝠俠十分忙碌，自然沒時間來管他這麽一個小孩子的體育課。

想明白這點之後，傑森飛快點頭，忙不疊答應下來。

以驚人的速度洗漱完畢，小孩子抱著滿腔期待，跟著薇拉從工作室來到客廳，腦中浮想聯翩：

超人會帶著我踢球嗎？綠燈俠會制造新的籃球場嗎？我會騎上綠色的小馬嗎？我會在天上奔跑嗎？——不，上天肯定是必然的，說不定還有其他的驚喜……

被薇拉牽著手，滿腦子都是在天上飛的傑森飄飄然地來到了正聯客廳，在聽見薇拉說“好了，你要好好教導他”時，就下意識地擡頭，沖著老師們笑得露出八顆小米粒牙。

他看見了一座熟悉的黑色大山，大山頂端豎著兩只貓耳。

沒有超人，沒有綠燈俠，沒有其他超級英雄，只有蝙蝠俠。

只有……蝙蝠俠。

蝙蝠俠。

薇拉笑瞇瞇地擡起手，沖著小孩介紹道：

“乖，叫老師。”

……

……

從滿臉欣喜期待轉為猙獰扭曲用了一秒不到，大廳裏的唯二兩個大人聽見了正常六歲小孩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薇拉.塞納你又他媽騙我！！”

“我哪裏騙你了？”

薇拉好無辜的樣子：

“你自己昨天晚上親口說過，不喜歡的就是蝙蝠俠那身黑漆漆的制服呀，所以你看——”

說著，她順手從皮包裏摸出了一只口紅，趁著男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在他的盔甲上兩筆畫出一個小小的愛心，理直氣壯（厚顏無恥）地說：

“你看！這就不是黑漆漆了嘛！這套新盔甲的名字叫做‘愛你愛你傑森愛你’，感受到你老師的心意了嗎？”

傑森：“……”氣得渾身發抖。

這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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