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夜靜，路燈下兩抹暗影行行覆停停，千靈跟在蔣羲身後一路到了百鬼窯。

此時剛過午夜，月亮隱在一片烏雲後面時隱時現，空寂的巷子裏靜謐無人，她感受到耳畔徐徐吹來的陰冷寒風，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蔣羲看她一眼，抿唇笑了笑，挑眉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害怕。”

千靈聞言，默默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道：“我自小便見過鬼的，怎麽會害怕，是這風太陰森了好嗎。”

蔣羲微微彎眉，玉質的容顏上仿如綻開一朵青蓮，“一年僅有這一日陰陽顛倒，刮得風自然要陰冷一些。”

千靈不置可否的輕哼一聲，點點頭，巷子盡頭在這時驀地出現一團白煙，悠悠蕩蕩，緩緩向他們這邊蔓延開來。

她目色一凜，盯著那團白煙正色道：“百鬼開始夜行了。”

蔣羲聞言，臉上的神情也倏爾嚴肅下來，靜默一瞬看向千靈問：“她出來了嗎？”

“再等等，我還沒有看見。”

千靈淡淡搖頭，看著一道道暗影從自己身邊走過，他們之中，有的是千年前的文人騷客，抱著一顆郁郁不得志之心慢走吟唱，有的是為這座城市做過傑出貢獻的政客富商，一身坦蕩，無怨無悔。

她依著蔣羲的形容在鬼影之中細細找著，雙眉不禁擰在一起。

“不可能啊，怎麽會沒有。”蔣羲面色一變，急聲道：“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錯過了？”

千靈輕抿著唇瓣沒有回話，待那群鬼影悉數走過，驀地在不遠處的一棵榕樹下看到了一襲紅衣，濃艷的紅裙似比嬌花還要艷烈，她揉揉眼睛，忽然擡腳向那邊跑去。

蔣羲見狀，心裏隱隱生出幾分激動，隨後快步跟過去。

“是她嗎？”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樹影，輕顫著聲音問千靈。

千靈暗忖一瞬，而後一臉堅定的點點頭，“是她。”

蔣羲眸中一喜，拿出一道紙符遞給她。

千靈見那紙符和先前大師給她的一模一樣，當即毫不猶豫的接過去拿出一張打入女子體內。

一道焦灼的白光乍現，縈繞在女子周圍的輕煙漸漸散去，露出一張傾世容顏，千靈在一旁不禁看呆了眼，她本來覺得蔣羲長得已經夠傾倒眾生了，沒想到這女子竟然比他更勝三分，難怪能讓他記掛這麽多年。

“鸞兒…….”

蔣羲癡癡看著樹下的倩影，聲音莫名有些苦澀，她身上還穿著當年他迎娶她時的嫁衣，那一日，他親眼看著她吊死在自己面前，心似乎生生被人剜去了，隨著她的故去，再難找回。

女子聞聲，緩緩擡起眸子，青色的眼瞳裏卻映入了陌生人的倒影。

“你是誰啊？”她輕輕啟唇，溫淡的聲音如遇春風。

蔣羲渾身一震，難以置信的看著她，眸中的柔情頓時止住。

“鸞兒，你，你忘了我嗎？我是蔣羲，是你的阿羲啊。”

美人微微撇唇，眼底帶了幾分疑惑，“誰是鸞兒？你在叫我嗎？”

蔣羲目中一痛，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著，生生憋在那裏，讓他近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鸞兒，這是你親口對我輕詠過的上邪，你也忘了嗎？”他微闔起眸子，聲音艱澀得厲害。

千靈站在一旁有些看不過去了，上前幾步望著女子說：“葉姑娘，你叫葉紅鸞，是幾百年前永安王朝的皇後，後來被皇上生生逼死在冷宮裏，這些你還記不記得？”

“葉、紅、鸞？”女子怔怔看著她，又將視線游移到蔣羲身上，指著他問千靈，“那他又是誰？”

千靈深吸一口氣，闔眸輕聲道：“他是你的夫君。”

“所以，也就是當年逼死我的人了？”女子微微瞇起眼睛，不禁輕嗤一聲。

蔣羲身子一怔，手指蜷了蜷，望著她的眸子中暗含悔意，聲音在這一刻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鸞兒，我還記得，永安寺初見，你穿著一抹阮羅紫嫣裙，在一眾香客中遺世獨立，我站在主持大師身旁一眼便看到了你。

你一直都說對我是一見傾心，我又何嘗不是，你為我做過那麽多的事，每一樁每一件，我都牢牢印在心裏未曾忘記。

娶你進宮那日，你身上的嫁衣如火一般將整個皇宮都灼熱，鸞兒，你可知，那時候的你，早已是我心上的一抹朱砂，我承認之後的我做了太多對不起你的事，可身居高位，我有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

鸞兒，對不起，是我狠心負了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願意用今後生生世世的時光來補償你，山河為證，日月為媒，你答應過我的，一起共白頭。”

女子靜靜聽著，神色忽而有些怔然，卻看著他涼涼笑了，“有一些人在身死之後一直不願意墜入輪回道，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蔣羲身形一晃，看了她一眼抿著唇瓣沒有說話，只是那袖子下的雙手卻死死握緊。

女子笑了笑，漫聲道：“他們啊，臨死前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不甘和怨念，正是因為太恨了，所以寧願化成一縷幽魂永生永世的在世間飄著，也不願意重生一世與先前的故人再續前緣。”

蔣羲面色一僵，輕輕搖了下頭，嘴角帶著幾分慘淡，“鸞兒，不要，不要這樣對我……

女子對他的哀求恍若未聞，挑挑眉，輕聲笑道：“不過都過去這麽久了，我既然已經忘了你，那便說明，前塵往事，我早已放下。你做過的那些事已經發生，便沒有挽回的必要了，如今我過的很好，百鬼皆以我為尊，你看，他們都很害怕我呢。”

“不，鸞兒，你是因為還恨著我所以才故意對我說出這些話的對不對？你看看我，鸞兒，你看著我。”

蔣羲上前一步，用力握緊了她的手腕，唇邊溢出幾分苦笑，“我尋了你七生七世，也等了你七生七世，鸞兒，你還記不記得，我班師回朝那年，永安城內飛花漫天，所有人都對我百般恭維，只有你緊緊擁著我說‘阿羲，你走之後，我無數次的夢見過你在戰場上奮勇廝殺的樣子，塞外的春風似乎都泣著血，還好，你好好活著回來了’，你那般害怕跟我離別，如今怎麽可以說忘就忘。你知不知道，自你走之後，那首上邪，我再也聽不真切了，鸞兒，我求求你不要對我這麽殘忍，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女子冷冷看他一眼，用力甩開他攥在她皓腕上的手，譏諷笑道：“江山與美人，你一早便做出了選擇，即使你口口聲聲說還愛著我，可當年的我最後不還是被你生生逼死了，如今又費盡心思找到我向我懺悔，甚至還妄想生生世世，你知道嗎？一個人的心死之後，便不會再愛了，任何東西都敵不過似水流年，早在我臨死之時，便已註定了你我之間緣分已盡。”

她恨聲說著，忽然轉過身向白煙飄起的方向走去。

蔣羲手上一空，見她要離開，幾步追過去從背後牢牢抱住她，頭無力的靠在她肩膀上，一行熱淚濡濕了她身上紅衣。

“鸞兒，我錯了，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女子淒然一笑，幾下掙脫開他的鉗制，斂去眸底的寒芒背對著他說：“你想再聽我詠一遍上邪嗎？”

蔣羲身形一晃，以為她突然改變主意了，眸中驀地生起幾分希望。

葉紅鸞沒有聽見他回應，只當他默認了，美目一闔，紅唇緩緩啟開。

“山無棱，天地合，我願與君，相決絕。”她的聲音極低，透著萬年不破的寒冰之氣。

蔣羲霍地擡頭，張了張嘴，口中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他僵硬的伸出手想抓住她，她卻像早已預料到似的，身影一閃，迅速消失在巷口。

“鸞兒！”他看著眼前空蕩蕩的一片失聲大叫，整個人無力到絕望，忽然跪到地上痛哭出聲。

千靈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凜凜神，不禁喟嘆一氣。

“有些事，即使過去多年，不代表它能就此在歲月的長河裏被隨隨便便抹殺掉，你應該慶幸她已經把前塵往事全都忘記了，唯有如此她才能好好活著。縱然已經不記得你，只要她一切安好，那麽其他的一切就都變得無所謂了，不是嗎？”

蔣羲靜靜聽著，半晌，輕輕抹去眼角的淚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看著千靈苦笑道：“也許，你說的都對，只是這裏，依舊疼到難以自拔。”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眼簾，眸底留下一抹濃重的暗影。

千靈抿抿唇，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只好默默站著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蔣羲漸漸恢覆到正常之色，渾身又散發出他們初見時的容華之氣。

千靈笑了笑，剛想說話，卻見他突然撕裂虛空走了進去，身上的衣服也瞬間變成一襲月白華衣。

“你？”千靈指著他，微微挑了下眉，能將虛空都撕裂開的人，又怎會是一具肉眼凡胎，他剛剛居然騙了她。

蔣羲微微一笑，看著她說：“我是一個脫離三界六道的風水大師，只是以內力強行進入三界導致法力受制，所以才會找上你，今日你幫我了結了一樁心願，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日後若是有事所求，記得拿著那個圖紋手鐲去城西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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