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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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三點,臨港市又飄起濛濛細雨。

路燈已經熄滅,車內黑的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起伏。

“哢噠”一聲火機的聲音,火苗在賀沅指尖升起,他重重的吐了口煙,帶著因為熬夜有些沙啞的聲音忽然問:

“在‘羊群’三年感覺怎麽樣?”

副駕駛的人換了個姿勢,將頭扭向窗外冷冷道:“一般。”

如果路燈亮著,也許能看到苗邈眼中不易察覺的悲涼。

“睡會吧,到市局我喊你。”賀沅說。

好半晌,苗邈也點了一支煙,嘴裏含糊不清的說:

“那三年,只有‘思遠’沒有‘苗邈’。”

主駕駛的人楞了一楞,目光依舊看著路,公安內網上苗邈的化名出現在腦海裏——苗思遠,思索片刻後開口: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行在外的人……挺合適。”

賀沅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到這句話說完,黑暗裏的苗邈僵在副駕駛,眼中隱約閃過一絲水光,試探著開了口:“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嗯,因為……”苗邈頓了頓,接著說:“賀隊,我撒謊了,那個男人我認識。”

突如其來的誠實讓賀沅心頭一震,黑衣男人用槍指著苗邈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他有些慍怒:“那你怎麽不……”

“蔔銘的親弟弟——蔔釗,‘羊群’裏被稱為‘黑羊’的男人。”苗邈說:“我還是沒能親手抓到他。”

在西方國家,一群白色的羊被圈養起來,不知道何時混進一直黑色的羊,看上去十分不協調和紮眼,那只黑色的羊總是第一個跳出圍欄的,它思維跳躍,不按套路。

而卡爾維諾的小說《黑羊》,表達的卻是每個人都在自欺欺人的當那只白羊,但內心還在堅定執著的扮演著黑羊。

賀沅思忖片刻,扔了根煙給苗邈:“他為什麽來殺你?”

“恨我。”

主駕駛的人重重呼了口氣,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市局,一腳油門猛踩下去,不再說話。

“電梯關門。”

柔美的機械女聲伴著“叮一聲”,苗邈向後撤了幾步低頭靠在反光的電梯墻上,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法醫室,馬南將周康明的屍檢報告推到賀沅面前,禿嚕了幾口泡面,帶著一嘴老壇酸菜味說:

“下手夠狠,穩準快沒有猶豫,四肢和脖頸切口都是一切到底,分屍工具基本可以確定是農用電鋸。頸部勒痕是致命傷,還有幾處細微摩擦傷,是死後拖拽造成的,不過無傷大雅已經縫合了,可以讓家屬來認領了。”

馬南又禿嚕了口泡面,將另一份報告推到賀沅面前:“喏,DNA對比報告,和胡兵的沒差,看胡兵那樣還真不像能下手這麽利索的人。”

賀沅緩慢的擡起手臂,將對花無餘的憤恨化為蠻力,用骨節變色的力量抓起對比報告,狠狠的拽到面前,咬牙切齒的蹦出幾個字:“即刻發布通緝令。”

嗦著泡面的馬南疑惑的看著憤恨的賀沅,又看了看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的的苗邈,不明所以的開了口:“誰惹你了?”

緊跟著,馬南眼神餘光看到苗邈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噓聲的口型,馬南心頭一緊,完了這是要撞槍口上了嗎。他咽了口唾沫,迅速往嘴裏又扒拉幾口泡面,警惕的看著賀沅,隨時做好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準備。

一直到馬南撈起最後一根碎面,賀沅都沒有開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坐在對面。

早九點,會議室擠滿了通宵搜捕的警員。

賀沅站在會議桌最前方,一雙眼睛布滿紅血絲,用手指著屏幕上的照片,從丹田裏發出渾厚的聲音:

“一組二組,監視好所有機場車站,通往城郊的幾條主幹道也要監視起來,一旦發現目標嫌疑人,立刻實施抓捕。”

“三組,繼續全力搜索胡艷的下落。”

“四組,去緝毒隊呆著,我要知道K11新型毒品的追蹤情況,葛東傑你也去,有情況隨時聯系。”

……

最後這句話,像是專門說給苗邈聽的一般,苗邈桌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用力到發白,但是一臉平靜看不出什麽。

“還有什麽要匯報的?沒有就行動吧,苗邈留下。”賀沅補充道。

眾人表示沒有需要匯報的,各自抱著檔案沖向自己的工作崗位。

空蕩蕩的會議室只留下賀沅和苗邈,會議桌前的人背對苗邈,一團煙霧從他的頭上升起,大概半支煙的時間,賀沅開口:“我可以把你調緝毒隊……去幫忙。”

苗邈走到賀沅身旁,熟練的從他口袋中掏出煙盒,側頭點上一支,沈默良久後開口:“不用,黑羊會自己來找我的。”

“怕嗎?”賀沅問。

“不怕。”

“為什麽?”

“你說過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賀沅扯了扯警服的領口,滿臉的矯揉做作:“那你要是走出這市局大門,我是不是還得每天貼身保護你啊?‘駱駝’同志。”

苗邈沖賀沅莞爾一笑,搖了搖頭走出了會議室。

原地的賀沅懷疑是不是自己熬夜出現幻覺了,他竟然看到苗邈沖自己笑了一下,眼睛直直的看向苗邈的背影,嘴角向上勾了勾,心想:我還以為這孫子不會笑。

每個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都是父母的驕傲和寄托,哪怕孩子已經長大了,自給自足,在父母的眼中永遠都是最心疼的。

“康明啊———”

刑偵辦公室一個秀發被珍珠發卡挽起,修長的勃頸被一顆金鑲玉寶石點綴,穿著白色絲絨套裙的女士正嚎啕大哭,任誰見到這個大方優雅的女士,都想不到她會喊出這種分貝,周康明的死亡,讓這位女士打破了端莊底線。

所有刑事案件中,家屬認領屍體總是最揪心的時候,也許老刑警不會被家屬氛圍感染,但新人就不一定了。警局實習生米月,站在韓寶玲身旁,捧著一盒紙巾,也在偷偷抹著眼淚。

賀沅站在獨立辦公室,看見外面哭的和韓寶玲一個節奏的米月,敲了敲玻璃,示意米月進來。

梨花帶雨的米月將紙巾盒輕輕放在桌子上,又輕聲安慰了韓寶玲幾句,收起眼淚朝獨立辦公室走去。

“行了,別哭了,幹刑警感情不能太敏感,這個你拿著。“賀沅把一個檔案袋扔給米月,揉了揉眉頭背過身去。

米月誠惶誠恐的接過檔案袋,往裏瞄了一眼沒看清是什麽,也不敢開口問,只聽賀沅淡淡的補了句:“你的實習報告,等胡兵案子結束了,重新寫一份看你表現我再簽。”

慢半拍的米月聽出賀沅的意思了,這擺明了要給自己的實習報告裏劃上一筆榮耀,嘴巴張成圓形的米月半晌後鼻涕眼淚又流了出來。

賀沅無奈的回頭扔了一包紙巾過去,掌心朝內手背向外沖著米月揮了揮,米月深深鞠了一個標準90度的躬,抽著鼻子退出了辦公室。

一直被無視的苗邈,正安靜的坐在角落的沙發,端著一杯紅棗枸杞茶愜意的翹著二郎腿,腳尖還時不時的晃兩下。

忍無可忍的賀沅,咳了一聲,沙發上的人無動於衷,懶洋洋的倚在沙發上,眼皮都不帶擡一下的。

無需再忍的賀沅語氣帶著兩百萬伏高壓電:“苗大爺,您來養老嗎,羊不抓了?”

苗邈終於擡起眼皮,兩人對視了一眼,低著頭“呲溜”喝了口熱茶,眨了眨眼說:“你給我分配任務了嗎?”

“沒有。”

“那我繼續喝茶了。”

賀沅無聲的盯了他幾秒,內心生出一種“他說的很有道理”的想法,一時語噻。

哭斷氣的韓寶玲終於收了聲,坐在椅子上出神,不久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張福來和周德走了進來,韓寶玲看見自家老公,剛收的情緒一秒破功,又是一聲嘹亮的哭喊。

“行了!別哭了!帶康明回家,我還有事。”周德勃然大怒,他覺得韓寶玲在刑偵隊哭鬧很丟面子。

韓寶玲剛痛失愛子,又遭丈夫訓斥了一句,情緒更加波動。她站起身,握緊拳頭狠狠朝周德胸口砸了去:“都是你!都是你得罪了他們!要不是因為你……”

典型的潑婦鬧街式。

“啪!”

“啊——!”

周德渾厚的手掌重重的甩在韓寶玲的臉上,緊跟著韓寶玲臉上就泛起掌印,正從獨立辦公室出來的賀沅快步上前制止,張福來也手忙腳亂的拉住周德。

韓寶玲捂著臉低聲抽泣,硬生生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實習警米月哪見過這種陣仗,哆哆嗦嗦話都不敢說,可又想去安慰韓寶玲,只好邁著小碎步一步步朝韓寶玲挪過去。

背後沒關的門外,正走過幾個警員,唏噓不已。

賀沅一腳把門踹上,扶著韓寶玲慢慢坐下,又從自己置辦的小冰箱裏掏出一瓶冰水,示意韓寶玲先冰敷一下。

“回家去!坐在這給我丟人嗎!”周德不依不饒的怒吼。

韓寶玲舉著冰水的手停頓在半空,兩行清淚依舊掛在臉上,片刻後站起身,她的教養讓她低聲說了句“抱歉。”

“戴上這個吧。”聞聲出來的苗邈,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嶄新口罩遞給了韓寶玲。韓寶玲接過口罩,謝了兩聲離開了辦公室。

……

辦公室陷入一片無比尷尬的氣氛。

不知過了多久,張福來咳了一聲緩緩說道:“全力搜捕胡兵,給老周一個交代。”說完,張福來用手拍了拍賀沅肩膀,眼神飄忽的瞥了周德一眼,賀沅看在眼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的點頭,輕微側身給高晨發了一條微信。

周德看到苗邈的眼神,仿佛能將他看穿一般緊緊盯著他,借口要去接周康明回家,草草離場,張福來隨後表示也去,兩個局長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老周啊,賀沅這孩子雖然一直吊兒郎當的,但能憑借一己之力坐在支隊長這個位置上,他的能力還是很優秀的,相信他,胡兵很快就能歸案。”

“嗯……賀沅我還是很看好的……那個苗邈……他……”

兩位局長的聲音順著走廊越飄越遠。

兩分鐘後,賀沅開口:“吃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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