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機會……

給他一個機會？

這是什麽意思……？

霍敦在一瞬間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他不知道唐風雲所說的給一個追求的機會，具體指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想要從他這裏拿到些什麽。

但是他知道，他是絕對絕對，不可能喜歡上唐風雲的。

因為……

眼前湛藍的水，就像是那個人的眼睛，時而深邃，時而又發著光；時而平靜不起波瀾，時而波濤洶湧千層浪。

他驀地想起這個人曾經在自己耳畔一次次低聲道的愛語，一個字一個字就如同烙在心裏一般，火熱而難以磨滅。

他的手，他的頭發，他的眉目如畫。

霍敦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他知道自己喜歡元源，但是他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喜歡元源。

那個人的動作還是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刺破蒼穹一般地鋒銳，在氣勢上仿佛就要壓倒唐風雲。自從冬季杯之後，這還是霍敦第一次正式看元源游泳。

他真的進步了很多。

唐風雲的手臂擺動的力道比元源大，但是卻沒有元源的角度舒服，兩個人你爭我鬥根本拉不開差距……

等等……

霍敦的身體不自覺地在水中一滯。

他現在，不但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元源和唐風雲的動作細節……他還在分析。

他在利用這些信息，他甚至還隨意地調整了一下方才的劃水動作，使他的動作更像元源……

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起來。

霍敦驀地屏住呼吸，重新嘗試了自己剛開始的過程。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變得安靜下來，霍敦甚至覺得自己的身上突然伸出了很多很多的觸手，鏈接著這個世界和他。

每一絲水的波動都傳回身體，但是他依舊清醒。

清晰地感受著自己身體的動作，肌肉的運動。

這是，末境。

沒有狂喜。

霍敦甚至體會不到任何的興奮。因為他很清楚，這種狀態是暫時的。

換言之，他只是暫時突破到了末境。

一個境界的突破不可能那麽輕易，在比賽前，顧為告訴他，世界上有一種幾率，那就是在比賽中直接破境。

以他現在的狀態，這種破境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有寄希望於暫時的破境。

這種狀態簡直就像是不可把握的玄學一般。

他幾乎都不抱任何期望了。

但是他卻成功了。

霍敦在心裏嘆了口氣，實在是不想承認。

自己居然是因為元源而破境的。

這件事，絕對絕對，不能讓那個家夥知道。

沒有時間多想這些，霍敦在一瞬間感覺世界都被打開一般的開闊。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體的一切和身邊的一切。

用一句略微開玩笑的話來說，能夠重新拿回自己的身體，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仿佛在一瞬間就擁有了無窮的力量。

此時距離轉身已經只有五米的差距了，霍敦卻沒有絲毫的驚慌。他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次曾經問過元源，為什麽要送自己那一只木雕魚。

元源笑道：“因為覺得，你在轉身擺腿的時候，特別像是一只魚。”

霍敦的眸子裏此時已經是光芒吞吐，身體微微側傾，右前翻滾，將身體轉了一個圈，像是海豚在水中精彩的表演；前腳掌用力，修長的小腿仿佛是彈簧一般，在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帶著整個身體向前沖去。

既然像是魚，不如就做一只魚吧。

雙腿並攏，膝蓋以下微微彎曲，前後擺動著，仿佛整個下身已經化成了一段美麗的魚尾，就要探出水面，去聽那來自船舷上的歌聲。

可是霍敦不是童話故事裏的美人魚，他絕對不可能化成虛無的泡沫。

他的露面，將是一場生死時速。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全場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暫停一般，滑稽而令人發笑。

但是笑不出來的是唐風雲。

因為霍敦出水的時候，距離他們已經只有半個身位了。

這個差距霍敦當然知道，他知道的很清楚。但是這種不到十米突進半個身位的優勢並沒有讓他有什麽多餘的愉悅感。

他已經全心全意地融入了水中。從變成水，到變成水裏的魚。

剩下的距離只有不到四十米，從任何一個角度看起來，這種差距都實在是不好追。霍敦雖然借助轉身動作在十米內突入半個身位，但是後來的賽程是沒有任何動作技巧可言的，他只能在速度上碾壓。

元源自然感受到了霍敦的加速，雖然有些疑惑，但是微微勾起的嘴角實在是證明了太多東西。他沒有多想，反而是加快了速度，竟然隱隱壓過了唐風雲一絲。

唐風雲感受著這兩個完全不按常理來的人，終於是忍不住笑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他逐漸凝實而堅定的眼神。

唐風雲過去的眼是非常像老虎的，深邃，陰冷。但是卻暗淡。

霍敦想必就是因為這一雙冷淡的眼，才能夠看破自己的孤獨吧。唐風雲總在想。

過去那麽多年，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逐著什麽。他不算是很喜歡游泳，也沒什麽報效家國的宏偉願想，只是擅長，父親讓他去，他就去了。

這就是他游泳的全部意義。

而那一天，小小的元源站在他面前，表情酷酷地，聲音卻異常清晰。他說：我要成為游泳界的第一人。

而那一天，那個看起來溫和而平凡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桃花一樣的眸子裏沒有任何的畏懼，就那樣直直地看著自己，再淡淡地道：“唐風雲，你真可憐。”

他現在才明白，霍敦當時說自己可憐，並不只是在說自己沒有朋友的可憐。

霍敦是在可憐他，已經丟掉了他自己。

在一瞬間，唐風雲覺得心底仿佛有什麽奇怪的東西猛地破碎開了。像是沈重的磐石終於碎裂開，化成了翩翩的彩蝶，悄然飛去。

他突然覺得輸贏仿佛沒有那麽重要了。

遇到了這樣的兩個人，仿佛就是他這輩子最棒的回憶，他也在一瞬間發現，他可能真的不是很喜歡游泳。

他的一雙眼睛，似乎渴望的不是這混沌的水底，而是更廣闊的大千世界。

微微閉了閉眼，感受著迅速趕上來的霍敦，唐風雲不為人察覺地嘆了一口氣。

這兩個人，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水在身邊滾動著，似乎是在推搡著他向前走。霍敦絲毫沒有累的感覺，他知道他正在離最後那一剎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現在已經快要跟唐風雲齊肩了，這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出現的場景。

但是那就是真實發生了。

常越昨晚上告訴他，在他快要到終點的時候，他的眼前就仿佛是放電影一般，閃過了很多很多的片段。關於許盛陽的，還有關於他們的，關於他的家人的。

他甚至能夠看見許盛陽的樣子。

霍敦現在肯定看不家元源的樣子。

因為元源就在他身邊不遠處的地方，也在努力地拼搏著，為著他們的夢想。

但是他確實看見了很多很多，經歷過的畫面。

烈士陵園裏的他，個子還很矮，哭得稀裏嘩啦像是個委屈的小姑娘；比賽場上，被顧為攔腰抱去醫務室的時候，耳朵紅的就像是熟了的螃蟹；遇見元源的時候，兩個人眼神交叉的那一瞬間，仿佛是冥冥中註定了什麽。還有周樊樊的吵鬧，謝宇和貓一起的身影，許盛陽和常越的日常□□，姚桃的鐳射小激光眼，葉辰點起的煙在一剎那被姚耀踩滅，關小輝一臉尷尬在一邊勸著，餘巖還是在角落裏畫著圈圈。

他想起那一日和元源的不經意的擦邊吻，還有之後各種各樣的巧合，天臺上的星空，更衣室裏的那一吻，山頂的對話，平安夜的擁抱，還有元源表白時的神情，以及那一日機場的模樣。

他想起元源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時的模樣，還有之後很多很多的事情。

感覺這一輩子都說不完。

不管怎麽樣，他總是知道的，有這麽一個人，一直在身後等著他。

他還要和這個人一起，去參加世錦賽，完成彼此的夢想呢。

霍敦睜開眼的時候，不知怎麽眼眶有些紅。

他在想，等一會兒上去，不管怎麽樣，一定要狠狠給元源一拳。都是他的原因，擾亂了自己的心情。

但是看在他間接幫自己暫時突破末境，就稍微，打輕一些吧。

大不了，回去給他上藥。

啊，真是越來越像是老夫老妻了。

重新睜開眼，霍敦眼中的光芒像是利劍一樣劈出。

他從來不相信有什麽天賦是憑借努力超不過的，如果不行，那就更努力。

十米，五米……

全場所有的觀眾都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子。

就連顧為都奔到了看臺邊，手緊緊攥著，瞪大了眼，仿佛要看清究竟是誰先觸壁。姚桃的指甲都快斷了，死死抓著丁贏的衣袖。丁贏的大手握著元源的小手，眼神裏也盡是沈重的色彩。

霍敦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在什麽地方，周圍有什麽人，更不用說究竟是誰在前，差距有多遠。

他只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很長很長，指腹仿佛在一瞬間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光滑地像是初生嬰兒的肌膚一般。

心臟在這一瞬間，就像是停止了一般。

水的氣泡在耳畔炸裂，遮擋了一切的聲音。

但是霍敦的意識告訴他。

結束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一個人突然潛入了水下，霍敦沒來的及出水，就已經知道了那是誰。

元源漆黑的頭發在水中飄散著，像是水藻一般，湛藍的眼仿佛要融化在這片水裏。

他輕輕湊過來，嘴唇貼了貼霍敦的唇。

霍敦沒有躲，也沒有動。但是嘴角卻是上揚著的。

元源托著他的手臂，將他拉出了水面。

喧囂聲在一瞬間重新回到了腦海裏，疲憊和喘息感也一擁而上。元源不必他少多少，此時眼睛看著他，滿滿的都是化不開的愛意與柔情。

唐風雲游了過來，神情非常覆雜，氣喘籲籲，但是眼神卻不一樣了。

霍敦甚至覺得，這個唐風雲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一般。

“……我真是沒有想到這樣的結果……你怎麽總是給我驚喜呢？”唐風雲嘆了一口氣，笑道：“……看起來，我是不論如何都拆不開你們了。”

霍敦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聽見元源笑道：“本來你也拆不開。我老婆只愛我一個人。”

這話說的霍敦耳根一紅，登時就想起了自己在快要到達終點之前體驗的那種種令人尷尬的心情。

不得不說，有些時候人感性起來了，真的會發生很不得了的事情！

“你們不要自顧自說話好不好！”

元源轉頭，看著霍敦滿臉的困惑，伸手彈了彈他的腦門，笑道：“你自己看成績。”

霍敦不想在這個地方跟他吵鬧，下意識地去看計分板。

黑底，紅字。

清清楚楚地在記分牌上顯示著。

第一名，霍頓。

桐楠的第三個冠軍。

霍敦幾乎是呆楞了兩秒鐘，然後感到了元源過來抱住了自己，富有磁性的聲音還在耳畔低語。

“……你這次是真的贏了。”

霍敦的眼眶有些微紅，閉上眼害怕有什麽東西流出來，近乎是洩恨一般伸手，在元源的手臂上掐了一下，聲音卻有些沙啞。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是……敦厚善良的敦啊……”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裏，真的很是惆悵呢，畢竟一部文文終於快要完結了呢。

真的謝謝大家的支持，我也成長了很多，相信下一本文會更加更加精彩的！嗯……還是安利一下木下下一本要開的奇幻（山海經異獸為主）的文文，等這一篇完結了，可以去木下的專欄鏈接裏查看 或者直接關註木下微博哦~~（還有本文開的車吸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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