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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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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她們去了李姝的房間,孱弱的女人面容憔悴, 頭發已經完全地蒼白了, 雖然算不上瘦, 但顯得無精打采。

趙醫生說她時常從睡夢裏驚醒,夢見兒子回來, 醒來一看卻仍孑然一身, 不由得哇哇大哭。

李姝正在吃飯, 幹枯的皮膚是灰褐色的, 各種各樣的老人斑, 五指抓住湯勺都顯得費力。護工在一旁想要幫她,被她固執地推開,兩腮機械地咀嚼著,兩只眼楮沒有情緒, 像個失去靈魂的空殼。

陸昕靜靜地看著,齊願站在她身邊,神色顯得很冷漠,不知道該感覺憐憫還是罪有應得。

人的一生都是這樣慢慢枯萎的過程,孰快孰慢,她要比齊願幸運。齊願早早地就枯萎了, 心裏已經沒有太多感情。

陸昕合攏五指, 緊緊牽著她的手,過一會兒,一個堅定的力量回握了過來。

——

下一次見到熊志勇的時候,他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 眼窩都凹陷進去,臉上青青紫紫的,在灰黑青的皮膚上斑駁。他看上去像個瘦弱又幹癟的枯樹,風一吹就能倒下去。

陸昕又開始給他放錄音,這是新采來的錄音,可以聽出李姝的聲音越來越有氣無力,越來越虛弱,熊志勇一臉麻木,淚水劃過茂密的胡渣,融進了黑白相間的囚服。

他原以為坐了牢以後,母親過得上好日子,自己也不會太差,等三年以後出去,找點關系活絡一下,又能得到一份新工作。沒想到分隔兩地,等同於是讓兩個人受折磨。

獄中艱苦,生活又亂又糟,其他犯人把他當成出氣筒,開心的時候當個人,不開心的時候就地打一頓,因為個性老實好欺負,總是再三吃虧。獄警也不喜歡他,時常當作沒看見。

想想這樣的日子該有兩年多,他時常感覺已經望不到頭了。

齊願看他神情,覺得他就算是個再頑固的釘子,也該因此松動了。

果不其然,兩星期以後,李姝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一病不起,連一些最基本的東西也忘得幹凈,得虧醫生搶救及時,才能從病床上醒過來。

齊願去看望熊志勇的時候說︰“你母親病了。”她拍了一張李姝臥在床上的照片,女人雙眼緊閉,手放在身側,淡藍色條紋的病服將臉色襯得更灰白了,她戴著透明的氧氣呼吸器,旁邊幾個醫生圍成一圈,神色凝重。

熊志勇擡了擡眼皮,神色悲涼。

齊願又說︰“她已經搶救過來了,現在正慢慢恢覆。”

熊志勇表情稍緩,松了口氣。

齊願︰“等她身體好了,我帶她來看你。”

李姝能下病床的那天,齊願果然把她帶來探監。

熊志勇看見母親坐在輪椅上,陸昕在身後推著她,齊願跟在後面,三人慢慢地走過來。

女人停在玻璃窗前,雙頰浮著久臥在床的病氣,目光好奇地看著他。

熊志勇看著她淚如雨下,沙啞地喊道︰“媽。”

李姝問︰“你是誰呀?”她病得很嚴重了,連自己心心念念的親兒子的面容都模糊了。

“媽,我是阿志啊。”

“阿志!”李姝眼楮一亮,隨即又狐疑地癟起嘴,“阿志怎麽會長你這個模樣呢?他愛幹凈,又會打理,你跟他完全不一樣。”

熊志勇意識到現在的自己一塌糊塗,趕緊抹掉淚水,用衣服的下擺擦了擦臉︰“媽,真的是我!”

“你騙人。”李姝還是沒認出他來,反而轉頭問齊願,“你們不是說要帶我來見阿志嗎?他在哪裏呀?”

齊願俯身對她說︰“阿姨,他真的是你兒子。”

“我不信,你們把我兒子藏去哪了?”

熊志勇表情怔怔的,又哭又笑,看上去很難過。

齊願一次又一次耐心跟她說︰“他就是你兒子熊志勇,他變化得有些大了。”熊志勇聽在耳朵裏,更加覺得自己落魄潦倒,沒有臉面去見對自己寄予厚望的母親。

在李姝的想象裏,熊志勇仍然是那個老實、幹凈,又顧家的兒子,因此始終不肯相信眼前胡子拉碴瘦弱不堪的男人是自己的兒子。

後來她們都知道怎樣糾正也沒有用,連熊志勇也放棄了,李姝就當熊志勇是陌生人,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他小時候的故事,話語裏的稱讚和期望,又像是一把鐵秤砣,重重地壓在男人的身上。

熊志勇默默聽著,時不時微笑一下,聽到一些錯誤還會糾正出來,李姝便驚訝地說︰“這事只有我和阿志知道,你是從哪聽過來的?”

十五分鐘轉瞬即逝,臨走的時候李姝向他告別,齊願推著她向外走,老太太突然對齊願小聲說︰“這個男的好怪,一直哭個不停,下次不要再來見他了。”

——

熊志勇︰“我可以為你作證,告訴你兇手是誰。”

齊願和陸昕對視一眼,紛紛默然了,安靜地聽他講下去。

熊志勇吞咽了一下喉嚨,緩緩地說︰“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貨車司機,那天上班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他只有大專學歷,去不了太頂尖的公司,貨車司機這個位置,雖然薪水不高,勝在穩定,賺不了什麽大錢,但勉強可以養活自己和母親。

但就是因為朝五晚九地工作,熊志勇基本沒有多少空閑時間,現在四五十歲仍然一條光棍,便把李姝熬得急壞了,想要給他安排相親,又擔憂他們是鄉下來的,城裏媳婦未必看得上。

他們開始存錢,張羅老婆本,本來日子平淡無奇,突然間李姝就犯了阿爾茨海默癥,許多事情都忘掉了,有時候一個人在家,甚至忘了做飯吃。

他帶著母親來到醫院,醫生說這病不能根治,只能吃藥緩解,要給她們開個海外的特效藥,價錢貴了一點,但效果好。

熊志勇看著母親一臉忘性,便忍痛開了幾盒,一個月過去,藥雖然讓她的病減輕了一些,但很快又吃完了。

漸漸地,李姝再次原形畢露,去外面買菜的時候,差點忘記怎麽回家,熊志勇接到警察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車,聽到自己母親走丟了,差點把車一歪,撞到電線桿上。

看著懵懵懂懂跟在警察後面回家的母親,他沒有辦法,又去醫院開了幾盒,本來就不夠用的醫保一下子花掉了,用來娶老婆的存款也慢慢地沒有了,李姝的病仿佛一只胃口無底洞的蛀蟲,一點一滴地掏空她們家的根基。

“老熊,最近你媽身體怎麽樣?”房東給他打電話,“我知道你家困難,但是……唉,我們家也是要吃飯的。我最後再給你寬限幾個星期吧,實在沒辦法等太久了。”

房租、水電費、藥錢、夥食費……零零碎碎的小錢加在一起,他那點工資很久不夠看了。

正在這個時候,他的老板給他帶來了一樁“生意”。

“你們家不是最近手頭緊嗎?”老板語氣神秘,“我給你找了一樁大差事,絕對能解你燃眉之急……就是危險了點。”

在老板的引薦下,下午三點,熊志勇走進一間茶餐廳,在那裏見到齊家夫婦。

也正是在今天,他親眼見到了齊家背後不為人知的腐爛秘密。

他第一次來到這麽高檔的餐廳,只感覺腳不沾地,渾渾噩噩地坐到位子上,身旁的老板熱絡地介紹他︰“這是我的員工,老熊,人特別實在,腳踏實地。”

熊志勇垂著頭,不敢面對眼前的齊家夫妻二人,他們身上的一身名牌,足以抵得上自己一年的工資。

齊母微笑著打量他︰“看上去的確老實。”

齊父冷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件事需要嚴格保密。”

熊志勇心頭一跳,他意識到這可能不是什麽好事情。

果不其然,對方提出的要求令他瞠目結舌︰“我需要你偽造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

他的女兒齊願,公司的未來繼承人,在某個傍晚的放學路上,突然出了意外車禍,變成植物人。

“交通肇事只需要關三年。”齊母撥弄著紅色的指甲蓋,漫不經心地說,“你的一切後果我們替你兜著。”

熊志勇瞪大眼楮︰“可是……她是你們的女兒啊?!”這麽駭人聽聞的工作,他真是第一次聽說。

齊母哂笑一聲︰“這你就別管了。我會先給你一百萬支票作為定金,三年之後,我再給你五百萬。”

熊志勇難以接受地看著他們︰“這……這不是犯法的事情嗎?!”

“就是因為犯法,所以才會找到你。”齊父淡淡地說,“我們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坐牢帶來的後果。”

夫妻二人神色冰冷,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仿佛在例行公事、不帶感情地談一樁生意。

熊志勇心胸震蕩,一時間無法理解︰“不行,這太過了……”

齊母向後一仰,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只要不太過分。”

老板一邊給他使眼色,一邊笑道︰“唉,說起他家可真是夠慘的,一把年紀了還沒娶老婆,他的媽媽也身體不好,老年癡呆很嚴重……”

齊父頷首︰“我可以把你的母親轉移到一個環境安靜,條件很好的療養院去,讓她慢慢治療,你進去以後不必擔心她。”

他正好說中了熊志勇心中最要緊的事情——關於贍養自己母親的問題,他現在實在無法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李姝,卻又沒錢將她送去療養院。

一瞬間,熊志勇真的動了心思,又因此痛罵自己無恥。

齊父作為精明的商人,看出了他臉上的窘迫,微微地笑了︰“怎麽樣?你覺得以你三年的工資,能賺到六百萬,能好好地贍養老人嗎?”

熊志勇張了張嘴,心中一片無力。

這世界上最嚴重的病,是窮病。

每天起早貪黑上高速、運送貨物的工錢,都不如齊父動動手指一分鐘來的快。

他的生活環境,和迫在眉睫的難題,都在阻止熊志勇做一個好人。

更何況,不是撞死一個人,她其實還活著啊……熊志勇一邊安慰著,一邊悶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齊母露出勝利的笑容,雙指夾著支票,按在了桌上。

茶餐廳裏一片靜謐,說話的聲音像蚊子在叫一樣。他看著支票上一長串數不清的零,大腦猶如被膠水粘住,魔怔了。

他渴望有錢,渴望過上像齊家那樣奢華自在的生活。

熊志勇拿著到手的一百萬,馬上解決了房租和藥錢的費用。翌日,齊家便準時派人,把他的母親接到了城郊療養院。

那天傍晚,熊志勇發動了貨車,靜靜地開在馬路上。

夕陽如火,將天幕染成濃烈的血色。

他握著方向盤,雙手顫抖。

貨車距離齊願的必經之路,只有幾百米了,那裏途徑的人少,不容易再出其他事故。

他駛過一處綠燈,緩緩地行進,正在這時,熊志勇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瞥了一眼,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拿起電話,摁下接通鍵。

不熟悉的女聲傳出聽筒,一字一句冷漠地說︰“你直接把她撞死吧,我再給你四百萬。”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滴評論和營養液

最近狀態不好orz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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