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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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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熊志勇一聽,明白自己並不是因為犯事了才被叫出來, 而是真的有人來找他。

可他的心裏卻因此惴惴不安起來, 會是誰呢?自然不可能是那個神智不清、臥病在床的老母親, 自己在外面也沒有什麽朋友,不會有人關系好到專門來看他, 至於遠親近鄰更是見所未見。一聽他被關起來了, 那群人躲得遠遠得還來不及。

思來想去, 他也猜不到究竟還是誰會來特意找他。難道是齊家人特意過來, 看他在監獄裏過得好不好?

走過黑暗無光的廊道, 獄警並不願意跟他透露太多,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面。

他們經過兩旁許多間大大小小的號房,有犯人認出了他,陰陽怪氣地調侃著, 又被獄警罵了一通,悻悻地縮回了腦袋。

大概走了五分鐘,他們沿著樓梯向下走,直至最底層,在漫長的通道盡頭,一扇斑駁陳舊的鐵門佇立在熊志勇眼前。

他知道, 這扇大鐵門連接監獄與外界, 每個犯人刑滿釋放,或者和前來探監的親友會面,都要經過這條長長的走廊,走出這扇巨大的門。

獄警帶著他在門前停下, 和兩旁執勤的哨崗人員說了一聲,得到允許以後,獄警向外緩緩地推開門,伴隨著沈重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明亮幹凈的地板映入他的眼簾。

會見大廳窗明幾凈,熊志勇看見許多探監者都坐在玻璃窗前的凳子上,手裏握著白色電話,註視著玻璃對面的人,表情或高興或悲傷。

獄卒押著他來到一間會見室裏,推門之前跟他說︰“老規矩,十五分鐘。”

“我知道、我知道。”熊志勇連連點頭,懷著覆雜的心情推開了會見室的門。

盡管可能性很小,但他仍然期待玻璃對面的人會是他許久未見的母親。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透過玻璃,熊志勇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個身穿紅白校服的女孩子端正地坐在那裏,看上去年齡不大,蒼白的臉上戴著一副黑色口罩,目光平靜,看見他進來也只不過是擡了一下眼皮,似乎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而他只是看了對方一眼,一股熟悉的戰栗便從腳底冒出來,使人後背一涼、頭皮發麻。

這個少女的神態和服裝,都像極了那天他驅車撞死的女孩子。

但是這不可能!那個女孩子分明已經死了,而且還是活生生地死在他的車輪下,他當時確認了無數遍,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

熊志勇很快逼迫自己鎮定了下來,他慢吞吞地走上去,拉開塑料椅子坐到桌前。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是第二次了,這個少女之前也來過一回,打探這個案子的真相,被他裝瘋賣傻地糊弄了過去。

這一次她竟然又來了,難道還沒有放棄?熊志勇暗自思忖著,看來這次還得再裝傻一回。

齊願擡了擡眼皮,面無表情地打量著熊志勇。

這個中年男人正窩著肩膀,雙眼無神,臉是紫的,消瘦,臉頰上殘留著幾道紅痕和還未消退的淤青,頭發亂如雜草,皮膚幹裂,看上去無心打理的模樣。

“一個月了。”她平靜地說,“你考慮得怎麽樣?”

熊志勇︰“你說什麽?”

“可以說出真兇的名字了嗎?”齊願道。

熊志勇故作煩躁︰“都說了,根本沒有什麽真兇假兇的,只是我開車時不小心,才發生了事故!”

齊願看著他,耐心地說︰“看來你在裏面過得並不好。”

熊志勇一怔︰“什麽?”

眼前少女平靜的目光有如探測器一般嚴密機械地掃過他的全身,最後停在他僵硬幹裂的嘴唇上。

“你臉上有傷,新傷舊傷都有。”齊願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應該是前幾天被人打了,傷還沒好,今天又被揍了。”

“你嘴唇皸裂,很少喝水,頭發幹枯稀疏,看上去像是熬夜。但是監獄裏有什麽必要熬夜呢?”她的食指輕輕叩擊著座椅的把手,“因為你昨天失眠了,而且經常失眠,對不對?”

熊志勇的身後驟然生出一股涼意,他無意識地瞪大雙眼,瞳孔緊縮。

齊願看見他的反應,笑了笑,又說︰“你的囚服前後磨損得很嚴重,褲子上的膝蓋部分也是。那群人是怎麽對待你的?把你摁在墻上,逼你下跪?你眼楮周圍的淤青,似乎很嚴重啊……”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熊志勇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嘴唇顫抖,臉和脖子漲成了豬肝色,“子虛烏有!”

齊願身體微微前傾,和他對上視線的一剎那,目光陡然變得尖銳如刀,狠狠地刺穿他的虛偽︰“我說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心裏清楚!”

熊志勇一時噤若寒蟬,竟然有些被她嚇到了。

“齊家之前怎麽承諾你的?他們應該沒能兌現吧?”齊願冷冷地說,“你還不明白嗎?你只是他們用完就丟掉的棋子,還有你的母親,早就淪為了用來牽制你的把柄。”

熊志勇︰“你到底想幹什麽?!”

齊願冷聲道︰“我已經知道真兇是誰了,我只要你幫我作證,還原案情的全部真相。”

“你知道?”熊志勇突然笑了,“小妹妹,你的想象力真的太豐富了,三番兩次地來找我,難道是想當偵探嗎?你真覺得自己的判案能力會比警察優秀?”

他在轉移話題,眼神無意識地往下方瞟,他心虛了。

齊願︰“我不想當偵探,我只想死的明白點。”

熊志勇哈哈大笑︰“年紀輕輕,有什麽好死的?更艱難的生活你還沒體會到呢!”

“我的確體會不到了。”齊願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全都拜你所賜。”

熊志勇眉頭一皺︰“你什麽意思?這個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齊願話鋒一轉,看向他眼楮周圍的黑眼圈︰“你每天都失眠,讓我猜猜你每晚都在想些什麽?”

“你是不是有時候會夢到那個被你害死的女孩子?”

“你第一次背上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所以每晚都做噩夢,夢見她來找你索命。”

“你根本不敢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周圍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你睜著眼楮,一睜就是一宿。”

“你在發抖?害怕了?”

她的語氣森然詭異,一點一點地引出了他的夢境。熊志勇的呼吸逐漸急促,他仿佛看見那個車輪下橫死的年輕女孩,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溫度很熱,鮮血在柏油路上流淌,被曬得幹涸,仿佛猩紅的亂花,柔軟的四肢被巨力撞擊,扭曲變形,她的心跳聲漸弱,眼神失去光澤……

她到死為止,都是睜著眼楮的,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熊志勇大叫一聲,條件反射一般地從玻璃窗前彈開,驚恐地瞪著齊願。

眼前的女孩微微一笑︰“你害怕了。”

“你這個瘋子!”熊志勇揪著頭發,表情癲狂,“你要怎麽才能放過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齊願輕聲說︰“我只要真相。”

“神經病!我根本不知道什麽真相!”

他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了。

齊願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笑了笑︰“時間快到了,這次就先說到這裏。”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了回去,撣了撣身上的灰,神色輕松︰“忘了跟你說了,你的母親最近很想念你。”

熊志勇臉色大變,猛地撲到窗前,雙手握拳敲打玻璃︰“你把我媽怎麽樣了?”

“她很好,吃得好睡得好。”齊願淡淡地說,“她現在可比在齊妙的手底下好太多了。”

熊志勇的額頭上綻出青筋,咬牙切齒︰“你要是敢傷害我媽,我不會放過你的!”

齊願冷笑︰“我不會做那麽低劣的手段。不過她過得好不好,完全取決於你。”

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丟下一句︰“我還會再來的。”

熊志勇貼在玻璃上玻璃,整個人控制不住往下滑去,表情絕望。

他被獄警帶回號房,度過了精神衰弱的一周。

一周後,果然又有人來見他。

他和獄警說了許多次不想再見客,但獄警不知道收了多少對方的好處,不由分說地把他押進了會見室。

熊志勇無奈地走進房間,玻璃那一頭卻並不是臉色蒼白戴口罩的少女,而是另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子。

她的頭頂扣著一副鴨舌帽,遮住眼楮,只露出漂亮的下頜。

“你是誰?”他小心翼翼地問。

陸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而是打開了手機。

三秒以後,手機裏傳出了他的母親李姝的聲音。

“李阿姨,最近過得怎麽樣?”

“挺好、挺好,但是阿志,阿志他什麽時候能回來呀?”

“哎呀,你兒子在外面賺大錢呢,很快就能回來了!”

“呵呵,你說得是!他最聽話、最懂事了,怎麽可能不回來見我呢?”

“李大娘,你怎麽不吃飯啊?”

“嗚嗚,我夢見阿志,我夢見阿志他被人抓走了!”

“怎麽會呢?一定是做噩夢了,來來來,快吃點東西吧,身體健康才能等到你兒子回來。”

“嗚嗚嗚嗚嗚,你有看見我的阿志嗎?”

“沒有。”語氣敷衍。

“他怎麽還不回來,我等他等得好苦……”

“阿志!我看見阿志了!他在那裏!(奔跑的聲音)”

“李大娘!你要去哪啊!”

“是你嗎阿志?嗚嗚嗚,媽媽好想你……”

“阿姨,你認錯人了……”

“啊?你不是阿志啊……咚!(重物跌倒的聲音)”

“快去叫醫生啊!3號房的病人李姝暈倒了!”

“阿志小的時候,家裏窮,沒有玩具,我就給他用針線做成了娃娃,他可喜歡了。長大之後哇,他嫌棄娃娃都是女生在玩的,就把娃娃扔掉了……後來我攢錢給他買了輛玩具車,他又說自己已經長大了,不玩這些了……”

“你是誰?”

“我是趙醫生啊,阿姨。”

“趙醫生是誰呀?”

“她的病情又加重了,記憶衰退,已經開始認不清身邊的人了。”

“這……也是命苦啊。”

“她每天半夜醒過來都會哭,說想見兒子,我上哪被她找兒子去呀,唉!”

“她兒子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啊,你說她兒子到底去哪了?自己的母親生了那麽嚴重的病,還往外跑?都不回來孝敬一下?”

“阿志……嗚嗚……阿志啊……”

整整十五分鐘,陸昕沒有說一句話,全程都在播放手機錄音。

她看見玻璃對面的熊志勇,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逐漸絕望崩潰,整個人趴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

這一波是夫妻混合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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