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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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宇如同來時一般,走得也是幹凈利落,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杜何一人面對著茫茫冰封,竟一時生出幾分茫然。恍惚這數月的日子過得太過緩慢,慢得好似能被拉長填滿這一輩子。放眼四周,幾近漆黑,只熒熒半片月光堪堪傾瀉於前,卻將將把杜何遺忘在暗影裏。

耳邊是呼呼的北風,眼前是天廣地闊,可心胸間卻皆是踽踽。杜何伸手又摸出一支煙,卻只是點著看煙霧騰騰,並不入口,愁然不覺自己眼下該先面對哪一個。

可老天從來不給他厚待,連這片刻的猶豫都不給他。

萬籟寂靜間,陡然響起的手機鈴聲不異於驚雷在耳,杜何一時怔楞,竟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鈴聲是來自自己的衣兜。實在是沒有這個習慣,平日裏不是不帶就是飛行模式,玩點兒小游戲都是到處蹭wifi,羅輝有句話是對的,手機於他而言就是個擺設。

可是現在,擺設卻必須擔任通訊的任務了,杜何卡頓了片刻,才蜷了蜷僵硬的手指從兜裏掏出手機,趕在鈴聲斷掉前摁了接聽:“什麽事兒?”

“杜副隊,不好了,小離跑了!”

杜何低垂的眼皮瞬間掀起,上一秒還茫然不覺的眼神,這一秒已經盡顯清明:“什麽叫跑了?”

“你讓我們幾個留在這邊查往事,剛才我們察覺到外面有什麽東西發生了變化,我們三個就出來在旅館附近分別查看來著,留郭大爺照應著小離,可昏睡的小離突然醒了過來,但是不言不語,飛快從房間跑了出來,我跟王更意外之下沒能第一時間攔下他,等我們反應過來追的時候,他躥小路,幾下之間我們就找不到他了。”

杜何眉心緊蹙,一邊轉身往回趕一邊問道:“就自己跑出去了嗎?什麽也沒帶?”

電話那頭似有窸窸窣窣翻東西的聲音,片刻後回道:“除了隨身的忘歸骨笛,什麽都沒帶。”

杜何以煙為筆霧為墨,在空中連畫數道追蹤符,卻如泥沙入海落而無聲,意外地腳下一頓,竟然被屏蔽了?

匆匆趕回小旅館,見到四張愁容,就連一向情緒不怎麽外露的王更此刻也眉頭緊鎖著在給郭大爺擦藥:“你受傷了?”

郭大爺擺擺手:“年紀大了,本以為攔住小離很容易,沒想到大意了,竟然被他掙脫了,當時我動作大了點兒胳膊擦在墻上了,沒事兒,就是擦破了點兒皮。”

杜何確認完郭大爺沒事兒,聞言剛松開的眉心又聚在一起:“小孩兒強沖的?”

點頭。

“你們也都試過追蹤符了?”

還是點頭。

杜何開門就要出去,卻被郭大爺攔住:“小離本來好好地躺在床上,他們幾個出去後,我突然察覺他氣息不穩,想要湊近查看一下,結果我還沒靠近他他就從床上一躍而起,瞬間奪門而出,離了我們視線我們就沒能尋到蹤跡。可見,他是故意在躲我們,你這樣貿然去找,怕只是浪費時間。”

“不找難道坐這兒侃大山嗎?”杜何煩躁地耙了耙頭發卻到底沒走出門去。

郭大爺不答反問:“你剛才出去,是去料理‘小鬼兒’了嗎?”

杜何想到一瞬白頭的方思宇,沒忍住看了苗臨一眼,含糊地只以點頭回答。

“既如此,此刻這片區域就都是安全的,與其漫無目的去找刻意回避我們的人,倒不如先弄清楚一些有關的事。我們幾個在網上查了能查到的二十年前的大事、怪事,都覺得,安城地震可能就是你說的不尋常之事。”

苗臨迅速開開手機界面舉到杜何眼前:“因為安城這個地名出現的頻率太高了,不論是二十年前李墨染夫妻最後失去消息的地方,還是晏離異能覺醒時的地方,更甚於三百年前封靈大戰的地方,都跟安城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我們就詳細找了當年能找到的一切報道,最後找到地震局的一個文件,確定了震源的經緯坐標,又在地圖中將坐標輸了進去做了個定位,郭大爺說,這地兒你熟。”

杜何將信將疑地接過手機,將地圖放大,調出AI界面,赫然就是插著帝啟劍封印了風慎的地方!

苗臨見杜何表情不愉,自動靜了音,姚麗姝卻毫不理會:“若你也覺得地方沒錯,那麽會不會當年因為某些原因,封印曾經異動,李墨染夫妻借忘歸骨笛安撫了異動,但自身也……所以才會封了小離體內的異能,將其交托給在那附近參與考古項目的晏家夫婦?”

杜何將手機屏幕反覆地摁滅摁亮,低喃道:“所以,那‘小鬼兒’會說二十年前突然能離開封印了,所以那忘歸骨笛才會被之前的那只‘小鬼兒’帶去杭城……”

可若是托孤,為何要將異能封住?若黑影所說不假,風慎要他們等的人難道就是晏離?釋出七成靈的目的又是什麽?安城、江城、杭城、遼城,這些出事的地方又有這麽什麽他們並未察覺的關聯?

舊的疑問沒能完全解決,新的疑問卻又不斷疊加,杜何只覺得腦袋都快炸了,反映在臉上,就是板著一張撲克臉,一臉生人勿進的陰沈模樣。

姚麗姝才不管杜何究竟在想些什麽,晃了晃自己的手機:“還有更糟糕的事,這是剛剛發的內部通報。津城A隊隊長羅輝不聽安排,私自派遣隊員出外任務,現予以停職檢查處分。A隊其餘人員無視隊規,幹擾國家機關疫情防控工作,無組織無紀律,自由散漫,要求立即回津接受問詢。”

王更翻了個白眼:“真有意思,晚上八點發內部通報。”

杜何置若罔聞,只是想起什麽一般轉向郭大爺:“你說小孩兒離開前,氣息不穩,是怎麽個不穩法?”

郭大爺擰眉回憶:“好像忽冷忽熱一般氣息時促時綿。”

杜何斂眸,周身仿佛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下,只是不過片刻,又好似想通了什麽,撥開雲霧見月朗:“你們三個聯系任丘,通過他找丘語月,你們跟著他們一起返回津城。任丘的父親任默陽既然是跟老羅頭一起離開的,必然知道些什麽,老羅頭都能讓丘語月給咱們帶話了,任默陽也必然給丘語月留了話,這一路上你們就想盡辦法磨一磨,看從她那邊能不能磨出什麽有用的。”

“你呢?”

“我在這城裏再找找,若是尋不到,就只能賭一把,去安城了。”

而此時避開眾人的晏離也並不好受,他從當初翻出來的窗戶再次翻進了隔離點,只是此時的隔離點已經人去樓空,因為醫院內的有癥病患一夜清零,隔離點的眾人也被安排離開,面兒上是說檢測無礙可居家隔離,其實就是沒事兒了可以各回各家了。此刻貼著封條空蕩蕩的臨時隔離點,倒成了晏離短時躲藏的最佳地點。

其實他這次雖然昏睡,但意識一直都是清醒的,他聽得見外界所有的動靜,就是沒法睜眼動作,他知道杜何的情緒經歷過怎樣的起伏,也知道大家此刻有多麽地難,可他就是好像被一層保鮮膜束縛住了全身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應。

直到方才的一瞬間,好像所有裹挾著他的束縛終於被一股氣沖破,他總算能夠睜眼坐起來,可是沖破束縛的那股氣卻讓他暴戾難抑,腦子裏知道眼前是熟悉的郭大爺卻有一股力量讓他想要狠狠地打倒對方,他嚇得奪門而出,一路上王更苗臨他們追他追得越兇,他便覺得胸中那股戾氣越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但他知道自己這樣必然有問題,害怕自己會失控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晏離只得匆忙離開,片刻也不敢停留。

只是此刻一人待在這空蕩蕩的臨時隔離點,雖然戾氣稍顯平覆,可晏離卻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孤獨,一種無人可與說,無人可路同的孤獨。

他曾以為,自己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大一學生,卻誰知一夕覺醒變成異能人士;好不容易面對現實,接受自己是A隊一員的身份,卻搖身一變,又背負起另一重身份,李家後人也好、局中人也罷,就在自己以為自己繃住的那根弦就要被不斷的加碼壓斷時,杜何彎下腰與他一同站到了弦下,分去了大多數的勒壓。

可現在,他一路跑來,除了最初郭大爺他們幾人,讓他體內戾氣暴漲,那些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並未對他構成影響,可見,是認識的人才會造成影響。

而他最想見,卻又最不能見的,只有杜何。

他記得他沈睡時,他們在旁邊說冰湖明天會接觸封城,他也記得在他醒來之前,他們幾人最後說到的,是二十年前的安城地震。

二十年前,安城必然是發生了什麽,才會摁下了開啟這一切的開關,如今要想求個明白,恐怕還得回到安城方能求個結果。

以前,他總覺得,世人皆是赤/條/條地來到這世上又赤/條/條地離去,日子過成怎樣都無妨,可如今,只要想起自己出事這兩天杜何幾近崩潰的狀態,晏離便怎麽都不得安寧。

既然命運輪轉怎樣都不肯放過他,那他不妨勇敢一次,去問問這命運是因為什麽給了自己這樣一場二十年的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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