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三章 間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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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一些重要的大事發生之前,人們在心裏,會產生奇妙的,無法解釋的預感。

羅修在出事之前,心頭頻頻有著發慌的悸動。好似,有股細微的電流,不停地引起臟器的顫動。

或許這是人體磁場對外面物質世界,奇異的相互幹擾,交差刺激,彼此探究的結果。正因如此吧,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在科學誕生之前,賴以生存的力量,全部緣於信仰與自然。

順應天命,道法自然。

當然了,如今我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那是“迷信”。

但是,如果我們萬事萬物,皆要篤信所謂看得見,摸得著的“科學”,頑固地堅守“科學理論”;又會不會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可笑的“迷信”呢?!

上善若水,厚德載物;順乎自然,方是大道。

那天是周三,很不起眼兒的一個平常的工作日的上午。羅修沒有工作方面的安排,閑暇在家看書。燦,一反常態,吃過早飯說要去看看他爸爸,很早出了門。

10點多鐘左右,一行人敲開了他的家門。

身著黑色西裝,裝扮極為正式嚴謹的幾個人,個個面色鄭重,表情嚴肅。他們亮出了工作證件,是檢查院反貪局的人。講的話言簡意賅,說是請他回去協助調查一起職務犯罪案件,其中還牽扯到一些涉嫌經濟犯罪的情節,有待查證。顯而易見的這是強制措施,輪不到羅修回以拒絕。

一瞬間,羅修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起來:這些人,身著便裝,行事又低調隱秘;也就意味著案子還處在秘密的調查取證階段。既是不能公開,他的處境也還不是太糟。

羅修二話沒說,從容不迫地配合著人家,上了那輛密封嚴實的黑色SUV。

無數次在電視劇裏,看到過我黨地下人員被捕的情景;輪到自己被人帶走,竟和那場景有七八分相似,不由得也有那麽點兒慷慨悲歌的意思。羅修心裏有底,他並不感到害怕。只在走出家門的那一刻,他忽而有點擔心陳燦:怕他回來,找不到他,不知道會急成什麽樣子。

眼下,身不由己,陷入囹圄,也是無可奈何。

他沒想到的是:自己被隱秘帶走的全過程,一絲不落地盡收於燦的眼底。

那個時候,燦正閑坐在公寓對面的一座閣樓上,拿著望遠鏡,安靜地看著屋子裏發生的一幕。一邊觀看,一邊嚼著口香糖,嘴巴蠕動,扯起情緒不明的弧度。

是喜?還是恨?是傷心?還是擔憂?陳燦,自己也說不明白;他本來,就是那個導演。

一個月前,他悄悄租下了對面的這套公寓。不聲不響,張網已待:布下了一個大局——誰都不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個覆仇天使,攜著過往的痛苦與絕望:穿越生死的屏障,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歸來。

做壞人,也沒有什麽不好。可以快意恩仇,可以睚眥必報;所以,這一回他選擇隨性而為。尤其是,自己肆意地揮灑演技,玩弄他人於股掌之間的任性,更是平生難得的痛快體驗!親眼目睹,一個個自作聰明的人,步入他設好的機巧陷阱;心中湧起了,無限的滿足感。

毛主席,他老人家說的好: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倒真是,樂在其中。

假使,愛情尚能給他一絲一毫值得期待的希望的話,他或許會考慮適可而止。

不過,那痛斷肝腸負過他的兩個人;到了現在,卻要在他的面前演繹恩深情重,傾世相戀的戲碼;倒叫他怎麽甘心?怎麽能忍?他曾經用生命去交換,去堅持的愛,被他們辜負了個徹徹底底,徒留追憶的餘燼。如若,不讓他們的感情為之殉葬,又如何平覆這滿腔憤滿?

鳳凰涅槃,腐草為螢;好不容易重新活過的,必然是迥然不同的嶄新生命。

他,不再是那個天真無邪,一心為了誰願意赴湯蹈火的無知小子;他,成了感情的主宰者,他要擁有專屬於他的一切,包括愛情。

端木燦已死。陳燦絢爛的生命,正以茂盛的之勢,昂首怒放。

直到那三輛車,消失在窗前;燦,才收回視線,給自己悠然地倒了一杯紅酒。輕晃著酒杯,饒有興味地品嘗著濃郁的酒液。

落地的水晶花樽裏,一大束黃色的郁金香,含著花苞開得美麗且寂寥。

燦的目光,溫柔地掠過花瓣,情思幽遠;許久沒有移開。

這是他,最愛的花。

黃色的郁金香,無望的愛戀。

“請君入甕,疑兵之計。”

燦,得意之色染上眉梢,輕輕嘆道。

接連一個星期,羅修沒有出現在方亦淅的店裏。這對亦淅來講,是說不出來的不得勁兒。

他有點不自覺地擔心,對方是生病了呢?還是發生了什麽事呢?要不然,怎麽忽然間,就不來了?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太過婆婆媽媽,自討苦吃。現今社會,哪怕是緊鄰的鄰居,住上三年五載不認識都屬正常;何況是他們屈屈幾日不見呢?況且,羅修名氣在外,除了日常工作,應酬也是不少。家裏,又有一個靈動可人的陳燦需要小心照顧;分身乏術,也不難理解了。

換作任何一個上班族,都抽不出大把時間每天來逛商場吧?那是只有中老年人和帶孩子的主婦才享有的特權啊。自己與羅修難得建立了平常的朋友關系,還要貪心地奢求天天見到他,也是太不知足了。

方亦淅深刻地對自己進得了一次批評與自我批評,逐漸放開自己不合時宜的妄想,不去理會那些盤桓在腦子裏的臆念。

他這邊剛把心態調整好,陳燦,便出乎不意地找上了門。

這日收工,晚上已近11點了,池衛開著車接他下班。

車子拐進小區,停在寓所門前的停車位上,剛熄了火——一個人影,步伐踉蹌地撲到了車前。

很沒有安全感的亦淅,第一個反應:不是來“碰磁兒”的吧?再一想,又笑自己想得太離譜了。

“燦?——”方亦淅不禁一楞!

在他的認知裏,陳燦是絕對不會主動上門來找他敘舊的。此刻,見到這個人出現在他的家門口,無異於仿佛看到了外星人一般,感到不可思議。

“池大哥!亦淅!”陳燦,眨著水霧氤氳的眼睫,聲音啞澀地打著招呼。

池衛感到有些吃驚,一向娟秀俏皮的陳燦,面色憔悴,形容狼狽;眼光焦慮,手足無措。好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幾日沒有休息好;看上去無從應對的慌張和焦急。

“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兒?”方亦淅驚問道。

他也瞧出了陳燦的一身蕭索,六神無主的神態;心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陳燦,顯得很無助,很害怕…….一步沖上來,像是見到親人了似的,抓住了方亦淅的手臂——帶著哭腔,說道:“修…….修,他不見了!他失蹤了!怎麽辦呀?我真怕他出事啊…….只有來找你們了……..”

方亦淅來不及消化,陳燦口中所說的“失蹤,不見了”的真正含義,就感覺自己的胸腔,突遭一計重擊:打得五臟六腑擠在一處,翻滾絞壓,像是要破皮而出一樣,疼得腦袋都跟著發昏——喉嚨,似乎有微甜的血腥之味,湧上來……..

他,仍是會令自己痛得不能呼吸。

池衛擡眼看了看亦淅變得青白的臉色,還有急迫不堪的陳燦,暗自嘆氣…….他心裏的人,仍是他啊………百感交集之下,難抑陣陣失落。

挺直了身子,微笑著催促他們進屋,再慢慢說詳細情況。

自從亦淅開店以來,為了方便他上下班,兩人搬到了市區的這棟房子來住。水庫邊上的別墅,只有閑時才會回去。

池衛讓陳燦坐到沙發上,親自去廚房泡了三杯熱咖啡出來,這才落座。

陳燦抖抖索索地捧著杯子,抿著咖啡;比方才那個魂不附體的樣子好了許多。

方亦淅本來因為陳燦對羅修說起當年的醜事,很是介懷;尤其是在他看來顛倒黑白的那一番描述,特別令他生氣和憤怒!可是,此時羅修生死未蔔,陳燦又被嚇得膽顫心驚的;他也沒了要和燦當面對質,立證真假的心思。

“你晚飯吃了嗎?”方亦淅見燦還是怔怔的發楞,有點不放心地問道。

陳燦木木地點了點頭,答非所問:“我不餓。”

方亦淅輕搖了下頭,“想不想吃點面?我去煮。”

“不用,不用,我不想吃東西。我只想讓你們幫我找到羅修,我怕他出事……..”燦,越說越急,眼裏迸射出淚光。

“到底怎麽回事啊?”池衛,一旁喝著咖啡,很鎮定的問道。

陳燦,見到了池衛,恰似見到了大羅神仙,眸子興奮得發亮。他把羅修失蹤前後的情況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當然忽略掉了他在場欣賞的那一段。

池衛很是認真地聽他講,慢悠悠地喝著咖啡——等他說完了,方亦淅也覺得整件事情太過於蹊蹺,也向他投來了求解的目光。

池衛沈默地思量著,好久沒有出聲。

陳燦,很不安地補充著說道:“前些日子,有個叫什麽陳峰的人來見修,說了半天的話。他走了之後,修的臉色很不好看,還說這回怕是要開罪了小人。我那個時候,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似的……..可……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方亦淅聽到陳峰的名字,自是十分了解那個人的貪婪,難纏的德性;想到羅修提起過的前段時間所遇的麻煩,兩下得到印證:心中的忐忑,較剛才又增加了幾分。

池衛,心裏卻無比的清明。他幾乎可以確定,羅修的失蹤,根由何在。假如羅修已經被陳峰拉進了水,自己也許也成了目標人物之一。只是,他還不好告訴面前的這兩個人。

陳燦見池衛不開口,沈不住氣了,急急忙忙地對池衛說:“池大哥,修以前說過,遇到了難事讓我來找您。他最相信您。您無論如何,也要幫我這一次啊!求求您了…….”

其實,陳燦心裏很明白:池衛對於羅修的芥蒂在哪裏。他故意渲染他們二人的友誼,故意把池衛架到一個他不能拒絕的立場;那麽,安排好的一切才會向著既定的方向,毫無懸念地發展下去。

亦淅扭過身子,看向池衛,懇求的眼神,毫不掩飾的著急。

“池哥,你幫幫羅修吧…….現在的情形,只有你能幫他了。我們大家都是朋友,不能眼看著他出事,你說是吧?……..”

的確不錯,你是做不到眼看著他出事的。池衛,在心裏暗暗慨嘆。

方亦淅對羅修的感情,那是入骨的依戀,是沈痛的傷害下發展起來的有點畸形,且偏執的愛欲。經過最沈重的打擊,最無情的折辱,反倒成就了最堅固的存在。

池衛了然地一笑,“放心吧,我怎麽會看著他出事呢。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關系,讓人查查,你們不要太著急。我想了想,這肯定不是綁—架;那些人要是綁了人,早打電話過來要錢了。只要不是這個,那就是羅修自願走的,那準不是什麽有危險的事情。興許沒過幾天,不用人找就回來了。”

他們兩個聽到池衛的分析,覺得頗有道理,不似先前那樣的惶恐,無措了。

陳燦睜大了水瑩瑩的眼珠,楚楚可憐地直望向池衛:裏面滿滿欲訴還休的委屈……..

“池大哥,您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我現在只能指望您了。要是有花錢的地方,您跟我說。只要他,平安無事就好。”言罷,低眉順眼地微微一嘆,一滴珠淚滾落,幾近有撼人心魄的魔力——聲如蚊吶,細語若綿,鉆入耳底:“您求仁得仁,好人會有好報……..”

池衛,驀然覺得一陣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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