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神的左手(一)

關燈
陳至榮的身影,雖然只在人潮人海中浮光掠影,倉促一顯;也足夠令方亦淅心驚膽跳。尤其是那個人,對自己射來的殺氣凜凜的眼神,清晰可見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意思。

說來,也有數月沒有陳至榮的消息了。恐怕是上次,詳細收羅的各種證據的確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燦,倒是口口聲聲地說,這位陳警官不會再為難他;可他並不安心。任是誰也不能全然將自身的安危,系於他人不疼不癢的一句保證。

亦淅原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這些年經歷的這些事,讓這種不安全感,更是根深蒂固。與其寄希望於別人,不如自己未雨綢繆,小心防範才是。

他怔了片刻,反覆思量著,有點心不在焉。

在場的其他人不知他的心思,不約而同地認為這是因為見了羅修,才會出現這麽無精打采,心神恍惚的樣子。別人猶可,單說池衛心裏就很不爽羅修可以輕松左右亦淅情緒的變化。

他,目光陰翳地掃過亦淅的側臉,眸底翻騰的妒意仿佛是地下的溫泉,鼓著熱氣要冒出來了。若不是顧忌是在這種社交活動的場合,怕是非拎起亦淅的脖領子,扔回車裏帶走不可。

池衛清了清嗓子,“嗯嗯”地幹咳兩聲:喉結有規律地上下顫動著,像一只驕傲的公雞;巡查領地的態度。

不大的聲音,有效地喚回了亦淅分散的註意力。

“燦…….”他展開笑容,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親切,自然。

陳燦的眼裏,光華閃爍;面上是永恒不變的乍驚乍喜的嬌笑,討人喜歡。哪怕有多少覆雜的情緒,也會一秒鐘飄過,不留痕跡。事實上,他已迎上來,帶著仿似好久不見的欣喜。

“亦淅,終於見到你了。看你現在的樣子,病完全好了…….”

“早好了……”

方亦淅唇邊勾著淺笑,略帶苦味。

他不太明白,燦有必要對他這麽熱情嗎?好像真的對他還有著深厚的感情似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燦對他冷若冰霜;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毫不掩飾的憎恨與厭煩。轉過臉,但凡有第三人在場,他又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對他親昵有加。

這番說變就變的功夫,可堪媲美川劇的變臉絕活了。

亦淅暗暗喟嘆:曾經他們是卿卿我我,不分彼此的情人;到如今,比仇人也好不到哪裏去。

“你住院的時候,我想去看你來著。可是,修又說怕影響你休養;你身邊又有人體貼照顧著,只怕我去了還添亂呢。所以,也沒去成。”燦,扁著嘴巴,幾許可憐的小樣,回頭瞅了一眼羅修,繼續說道:“我買了些營養品,叫修托人給你捎過去,你收到了嗎?”

陳燦睜著一對清澈的大眼,眨巴眨巴地盯著亦淅:搞得亦淅幾乎願意相信,他的確是真心實意的關心自己,沒有其他居心。這樣情況之下,他能說什麽?好似說一句否定的話,皆是在傷害這個無辜單純的人,良心上都在背負罪責一般。

我既如此,換作羅修,肯定也是不忍讓他失望一絲一毫吧。

方亦淅又有些灰心,對著陳燦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他永遠沒有辦法漠然視之。即便,你心裏有數,他說的不是真心話。

“我收到了。很喜歡,你有心了。”

池衛站在一旁,和羅修很有默契地頷首而笑,算是打過招呼了。

這會兒,他用手肘碰了碰亦淅,對方這才反應過來還沒有給他們進行介紹。

他剛張開嘴,話還沒說出口——陳燦,已搶先一步,落落大方地主動向池衛伸出了手。

“是池大哥吧?我是陳燦,常聽修提起你。謝謝你這麽照顧亦淅。”

誰都會被燦迷人的笑容征服,池衛也不例外。這張標致,白嫩的娃娃臉,自帶著天然的親近感。

池衛與他握手,笑得親和力十足:“我是池衛。你太客氣了。”

方亦淅連忙對池衛補充了一句:“燦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和你說起過的。他,是羅修的……另一半…….”

話說到最後一句,亦淅不自然地垂下頭去…….心口,微微的熱痛。

“噢?…….”池衛仰著頭,發出一連串的嘆聲。像是讚嘆,又像是開心。

“我想起來了!果然和你說的一樣,俊俏帥氣,花樣美男啊。”

方亦淅在心裏直吐舌頭,這池衛一點兒不負他是生意人的出身啊;巧舌如簧的本事,令他自愧不如。隨便幾句話,忽悠得人一楞一楞的。虧著他無心算計著自己,要不然不得給他賣了,還得替他數錢啊。

陳燦,聽著很是受用,美滋滋地低下頭去。臉頰上升起的紅暈,如晚霞滿天,越顯得他羞羞答答,可愛之極。

“池大哥,真會取笑人。我可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您哪裏見過這麽老的花樣美男啊…….”

池衛沖著羅修飛過一個媚眼,笑問:“我說羅修,你真是深不可測啊……在哪裏淘來的美人胚子?你這家夥,艷福不淺。令吾等羨慕啊。”

羅修知他玩笑,眉毛挑起,眼波平靜,“你不是一樣嘛,佳人在側,一償多年所願,還有什麽可抱怨的。”

說罷,一雙劍目,定定地註視著亦淅…….亦淅,聽他這話,如被荊棘刺痛了心窩;禁不住身子一抖,隔空對上他的目光:頓時,六神無主……他急急忙忙地逃開,扭過臉望著池衛,尷尬地笑了笑。

池衛,似乎也了然了他的心情,安撫地拍了拍他垂在身側的手背。

亦淅方鎮定了下來。

這個細小的動作,盡落入羅修的眼中:冷靜,沈默的深邃裏,蘊釀著火山巖漿般炙烈起伏的心緒。

“有沒有興趣,喝杯威士忌?”池衛,遞過一個征詢的眼神,擡著下巴問。

“好啊,我正有此意。”羅修笑著應道。他明白,這是池衛單獨找他有話說,即刻會意。轉過身,對著燦柔聲說:“我先不陪你了,你吃點東西。我一會兒,就回來。”

羅修撫著燦的頭,眼光裏滿瀉著柔情…….擡首,對上亦淅些許酸楚,濕潤的水色;竟生出絲絲的不忍,與牽絆。

相見,爭如不見。

《十誡詩》裏,說得好: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這時,池衛卻做出了一個頗為大但的舉動:側過身,摟住亦淅的腰,一個輕吻帖上他的額角——似微風拂過水面,露水滾過荷尖;含情脈脈,無以言說。

這裏可是嘉賓雲集的酒會啊,是富商大賈廣交朋友的地方;池衛這種無所顧忌地放浪形骸的舉止,不得立刻成為眾人的焦點啊?說不定,還會登上八卦周刊的封面吧?!

亦淅直感到面上發燒,仿似做了賊讓人當場拿住了一般的慌張。一時之間,臉漲得通紅,似惱非惱,似怒非怒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也不知說什麽合適。

羅修冷眼旁觀,心下知道,這是池衛故意做給自己看的。一則是為了給亦淅爭個面子,二則怕是為了在他面前,宣布對亦淅的所有權吧。做法有點幼稚,但很直接明了。

好在,這些所謂成功人士聚在一起,大抵三五成群,各懷心腹事;倒沒幾個人特別留意他們。至於,上不上報紙這種事,那只能聽天由命了。亦淅再是誠惶誠恐也沒用。

亦淅的反應,早在池衛的意料之中。他玩味地欣賞著他面色,短時間五彩斑斕的變化,樂的得意。

“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不怕,你又怕什麽?我們,先過去了。”

池衛頑皮地眨了眨眼,與他成熟的外表不相稱的一股孩子氣,躍然臉上。讓亦淅對著他,也只能一聲嘆息。

看了這樣一場郎情妾意的表演,陳燦唇角的弧度勾得又彎又翹。笑意,也是不陰不陽。

“看起來,你們感情不錯。”燦,見羅修他們離開,又恢覆了與亦淅獨處模式的不冷不熱。“你的感情生涯,還是那麽多姿多彩……”

方亦淅心裏暗笑,你明明知道我的苦處,何必還出言譏諷?果真是計算機設置好的程序嘛?場景一換,自動更新啊,毫厘不差。

“他…….對我很好。”方亦淅遙望著池衛的背影,沒有收回視線。

“哼…….”燦,冷笑一聲,“那你可要把握好了,好不容易,還有個傻瓜肯對你好……”

方亦淅心裏五味交雜,眼光暗淡了下來,沈聲說道:“我是要好好把握他的……也沒誰值得我去在乎了。”

棉裏藏針的反擊,陳燦不會聽不出來。不過,他有點訝異,在他面前從來低聲下氣的亦淅也有沈不住氣的一天;想到這裏,反而逸出詭譎微笑。

“難得,你有清醒的認知。”他遞給亦淅一個眼白,大為不屑的神情。稍後,語氣和緩了下來,“我不想為難你,你我之間井水不犯河水就好。我要的也全是我應得的。這,沒什麽不對。”

“是沒什麽不對。我也只要屬於我的東西,別人主動送上門的,我也不惜的要。”亦淅,不輕不重地給頂了回去。隨後,瞧了瞧燦仍是倩兮巧笑的面容,轉換了話題:“怎麽,今天出席這個酒會,特意讓陳叔叔也陪你來了嗎?”

“我爸?他怎麽會來。”陳燦,很奇怪地否認。

“啊?!”亦淅一楞,“可我剛才看到他了啊。”

“在這裏?不會吧……”陳燦,下意識地向四周張望了一圈,道:“他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怎麽會來這種地方?你一定是看錯了。”

方亦淅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陳至榮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酒會上,連自己最親密的兒子也不知道他的行蹤。行此鬼祟之舉,所謂何來?

是偶然出現?還是早有圖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