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靈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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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亦淅抖著唇,身體搖搖欲墜似抽掉了脊椎;面色白得如紙,呼吸也要停止了。他,驚恐不已地盯著眼前這個俊美,不帶一點歲月滄桑的男子。

羅修呢,仿若雷殛:癡癡傻傻地定在那裏,腳下生了根,巋然不動。怔忡的臉上,神經線痙攣般的,一抽一抽的.....幽暗的眼底,一片神秘廣闊的大海,訴說著無窮無盡的相思愛意.....

這個人,看起來魂不附體似的。

陳至榮冷眼見到這個情形,不由心中冷笑,面溢得意之色。銳利的小眼睛,閃著狡猾,得志的光。他知道,此“殺手鐧”一出,總會攻無不克。雖然,他並不情願亮出這張底牌;但是,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來對付他們了。

年輕的男子,靦腆地笑了......笑得拈花寫意,眸中靈光飛舞,腮邊紅霞迷漫;說實話,平常人哪怕是對鏡有意訓練個十年八載的,也未必能笑得有他那麽好看,那麽自然,那麽打動人心。

“這是怎麽了?不認識我了嗎?......大白天的,哪兒來的鬼啊?鬼片看多了吧.....”

他嘟起嘴巴,有點訕笑,有點傲嬌 ,語輕聲和地打趣。

“可是.....燦.....這怎麽可能呢.....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方亦淅見鬼似的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好幾步,喃喃自語,還頻頻搖著腦袋。

太嚇人了,不是嗎?太荒謬了,不是嗎?

端木燦,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逸出一絲苦笑——做出一副“可不就是我嘛”的神情。想來,他也明白,自己的出現把面前的人給嚇壞了。正常人的反應,大概都會如此。

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辦法,只能算是無能為力吧。

方亦淅當然知道這世上不會有鬼,他是無神論者。可是,從來收藏在記憶深處,被當做是神靈一般供奉在自己心裏,早已認定的故去的這個人;忽然之間,青天白日下跳出來,站在你面前,任誰也得驚嚇連連,想入非非吧?

白日見“鬼”?戲裏才有的情節,今日讓他親歷,仍是無法安然淡定。

“我,本來就沒死啊。”端木燦無辜地眨眨眼睛,“是你們認為我死了,好不好?”

方亦淅漸漸漸從驚駭中緩過神來,眼裏蒙上一層水光。大驚過後,必然是喜極而泣.....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真好.....看你好好的活著就好......”

自責、內疚了這麽多年,眼見這個人還好好的活著;那麽,多多少少會減輕一些心裏的負擔。背負在肩的重量,一下子輕了許多,難得的松快。

端木燦看他快哭出來了,淡淡苦澀縈繞心頭,笑了一笑。

“已經都過去了......大家現在還可以這樣見面,就挺好......”

他的目光,在亦淅身上兜了一圈,還是停留在羅修的臉上。明顯的,對著亦淅客氣的疏離;對羅修,卻是情思縈逗的註視。

方亦淅陡然一驚:端木燦,依然在怪他,從他的態度可見一斑。他對他的心思,經過多年的時間沖刷,已尋不到當年一點點熱烈存在過的痕跡。

羅修不同,不僅和他有親屬的關系,還是他的初戀情人。人不是一輩子,也逃不過初戀的“魔咒”嗎?燦,逃不過;羅修,亦是如此。

那,我呢?我的感情,出路在哪裏?

方亦淅只覺得遍體生寒,不敢再往下想。

“修......”端木燦細聲地喚著,一直呆在那裏像個僵屍似的羅修,“是我......我很想你......”

這一聲如泣如訴的低喚,恰如童話裏王子的一吻喚醒了沈睡的公主——羅修怔怔地清醒過來......瞬間,怒目而立,整個人像被汽油淋身點了火一樣,沖向陳至榮——手若鐵鉗,抓住他的衣領;揚起攥緊的拳頭向著他的臉揮過去——

方亦淅和端木燦還沒等反應過來羅修一時的情緒巨大變化,便看見他兇神惡煞地要揍人;不免大驚失色。

“修!........”端木燦驚呼了一聲。

正是有著這一聲夾著哭腔的喊叫,羅修揚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陳至榮,你他媽就是個老混蛋!!你看著我痛苦了多少年?你知道我在找他,哪怕是心存著要找到他的屍體的念頭,可你卻不告訴我他還活著!你是什麽居心?你還是人嗎?你怎麽配當燦的爸爸?你把他藏起來,變成個‘死人’對他真的好嗎?你這個混蛋!你耽誤了我們這麽多年,你看看我們過的是什麽日子?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多愛他,多在乎他嗎?”

羅修滿腔的怒火,漲得臉呈朱紫。眼裏不止有悲憤的戾氣,還有淚花閃動。聲音戰抖,喊出來的語調,激昂得可以和貝多芬的《c小調第五交響曲》相媲美了。

聽到羅修這番發自肺腑的搶白,方亦淅的心情隨之黯然。

別的他不理會,他只聽到了那一句穿過耳膜,刺痛心臟的話:他愛他,愛端木燦。

是的,從始至終,他愛的便只有端木燦,一直是端木燦。

他和羅修之間所有甜蜜,所有愛戀癡纏,皆屬假象;那都是燦不見了之後,羅修寄托思念的代替品。最可笑的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人家也沒掩飾;自己呢,還是自作多情地陷了進去。

這場虛假的愛情裏,沒有人騙你,只是你逗著自己玩兒罷了。卑微且可憐的,自我陶醉。

亦淅想表現得堅強一點,沒料到一行清淚先猝不及防地滑過面龐......沒人註意,因為羅修的眼裏再也看不到他。

這滴淚,不是感慨端木燦的死而覆生,而是哀悼他逝去的愛情。

陳至榮對於羅修的指責,不為所動。仍舊是冷靜,淡漠的表情,好像這個事完全和他沒有關系一樣。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陳至榮生硬地反駁道:“沖你們對我兒子做的事情,我恨不得讓他一輩子都別再見到你們!小燦沒有死,已是萬幸了,我難道還會給你們機會,再傷害他嗎?在我看來,你們受到什麽樣的懲罰,都不算過份!”

羅修痛苦地垂下眼簾,沈聲說:“你恨我,要殺要剮隨你的便。但不該讓燦來承受這一切啊,讓他不明不白地隱身做個假死人。他已經夠可憐的了,你怎麽忍心......你不是不知道,只要他回到我身邊,我後半輩子會好好疼他,給他最好的生活。”

羅修每吐出一個字,皆帶著流血的痛。任哪一個旁觀者聽了,都為之動容。惟有方亦淅,每聽一句,心便越往下沈一些,跌入最深的地方。

“哼!”陳至榮鼻子裏噴出冷氣,不屑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有人搞鬼,我沒辦法全心照顧小燦,你以為,你還有可能見到他?!”說著,目中飛出一支冷箭,淩厲地射向方亦淅:好像希望一個眼神真的能幻化成一枚暗器,要了他命。

方亦淅聽出了他的話中意思,很輕易地聯想到前些天的匿名舉報材料有了效果。不管怎麽說,自己已是個閻王殿裏走過一趟的人了;沒有什麽好怕的,更不能在陳至榮的面前露了怯。所以,他坦坦蕩蕩地迎上對方的視線,不見絲毫畏懼。

端木燦瞧著劍拔弩張的氣氛,也不舒服。他走了過來,拉住羅修的手掌,輕撫著他的側臉:一絲一縷,若微風拂面,晚櫻飄落,絲絲入裏的溫柔......

羅修剛剛還在盛怒,不安的一顆心;此刻,莫名的安定,柔軟了下來。

“修,別怪我爸,他是心疼我才這麽做的。”端木燦臉,抵在他的下巴處,幾乎貼在一起。彼此的氣息,可以相互暧昧的交換。

“重要的是,我回來了,回到了你身邊......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十年了,我想你......”

端木燦輕輕抽泣著......小心的忍耐著,不敢大聲。而偏偏是這份忍耐,這份難表的委屈,反而讓羅修的心如被利器,戳得生疼。

“別哭.....怪我.....都怪我。”羅修托起他白皙,清瘦的小臉,柔緩地吻去他晶瑩的淚珠,惜若至寶。

“以後不會讓你離開我一步。我會把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全部拿來給你。給我個機會,讓我照顧你,疼你,好嗎?”

“嗯.....我聽你的。”

端木燦連連點頭。他純真的像是一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上一秒還淚眼婆娑,下一秒笑靨如花。說起來也是快三十的人了,看上去還是往昔裏,單純可愛的少年形狀。

羅修忍不住地喜愛他天真無邪的孩子氣質,捧著他燦若陽光的笑臉,情難自禁地吻上他的櫻唇。

這個吻很輕,很柔;如燕子的翅膀掠過池水的波紋,如鴻鳥的羽毛滑過睫影的悸動——如星如月,流光皎潔,滋潤心田,沒有一點晴色之意。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怎不教人感嘆?!

他們這樣旁若無人的卿卿我我,對於方亦淅來講自己好似一下子成了一個多餘的人;一個電燈泡,並且是瓦數超強的那一種。心肝,感受得到是一把銹跡斑斑的匕首,生生在上面割著......一刀一刀,慢慢淩遲,殺人不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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