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記憶之劫(下)

關燈
“為了我,試試不行嗎?”

燦,眼裏的光暗淡了下去;怯生生地,委屈求全似的問了一句。

方亦淅冷下心腸,合計著假如這次不能徹底了斷了他的念頭,拖泥帶水只會增加彼此的傷害;這層關系總沒有斷的一天。

“我不能為你做什麽,他也沒必要為我掛心。咱們,到此結束吧。錯已錯了,不要再錯了。這地球,沒了誰都照樣轉,生活依舊美好。沒有我,也一樣的。”

“不可能一樣的......怎麽會一樣呢.......”燦,悲傷地自言自語。鴨羽微斂水色,淚珠恰似流星一樣滑過面頰.......“也許你不會相信,這世上有人是用命在愛的。我可以死,但不可以言不由衷的活.......”

一向溫柔乖巧的燦,眸子裏閃出絕決之色——冷冽中,一股頑強的抗掙。

“你真的決定了,放棄我們的感情?”

端木燦,深擰起眉毛,一動不動地盯著這個近在咫尺的背影。可惜,那身影直楞楞地眺望著星海,沒有轉身傳遞過一個猶豫的眼神。

“嗯。”

方亦淅只有一個代表肯定的鼻音,垂首而立;沒有膽量直面身後的人。因為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回過身,就會動搖,他根本無法抵擋燦含有期許的神態,和柔情滿瀉的目光。

他只能給對方一個冷硬的背影,堅守著自己的決定,直接的拒絕。

安靜。

整個世界一時間鴉雀無聲。

惟有海浪聲,嘩啦啦地拍打著耳膜.....掩住了急促的心跳,心虛的慌張,還有愛戀難收的哀痛。

等到亦淅反應過來時——已看到端木燦俊瘦的身姿直向著大海,乘風破浪般奔去:堅決且奮不顧身。

啊!.......

方亦淅立時嚇得面無人色!突如其來的,燦的瘋狂舉動,讓他有一瞬間的呆滯——冷汗直冒。

“燦!燦!回來.......你在幹嘛?快回來......”

方亦淅在海浪聲中,聲嘶力竭地大喊,也不知燦能不能聽見。他一邊叫嚷著,一邊向海裏沖,追趕著。

燦,沒有答話,也沒有看他,飛快地向大海深處跑;像拋物線作用下,扔出去的石子,投入海中......不一會兒,便看到身體在波濤之中上下顛覆。

方亦淅不識水性,他知道燦和他一樣的,都是旱鴨子。燦,這樣的往海裏跑,那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的。

他追上去,全身已被浪擊打濕透了,下半身讓海水侵得冰涼刺骨,顫顫巍巍打著哆嗦。再往前去,可沒有把握了。眼下,胸口發悶,呼吸困難;身體,搖搖欲墜。

燦,在水中掙紮.....生命,在遭到滅頂之災時最本能的對抗。

遠遠地看著他,手腳拼命的撲騰,張牙舞爪地劃拉著水花,拼盡全力卻又沒有一點用處。嘴巴,一張一合地翕動,使勁兒地喘著氣,好像想要說些什麽。

他嘗試向前撲出去——“撲嗵!”砸到水面上,身體也隨之卷入了海水。

亦淅將僅有的力氣和意志力用在了四肢上,盡力折騰著要游回岸邊。到這時,你不得不感嘆人的求生本能是十分強大的,可以讓一個生命體做出超出他能力範圍幾倍的事情。也許,正是靠著這一點,人類才有可能創造了那許多的奇跡吧。

方亦淅的行為,又添了一個佐證。

“救我......救我......亦.....”

海浪聲裏,夾裹著脆弱的悲咽。

亦淅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浪聲很大,屏蔽掉了所有聲響,除了水聲他不應該聽到別的聲音。他的全部心思,皆是在與在大海搏鬥,或者那不過是從心底裏冒出來的臆想。

等他精疲力盡,爬回到海灘上時,已是虛脫到和個死人沒啥區別的程度了。全身的力氣,揮霍得一幹二凈;嘴巴裏倒騰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兒。

過了半天,他倒了幾口氣兒上來,這才猛地意識到:端木燦,還留在海裏,他沒有上來。

他惶恐地轉動眼球,向海裏張望著:沒有人聲,沒有那個熟悉的人;剛剛還在上演著的生死之爭,轉眼歸於平靜。大海,吞噬了一切:愛,生和死。

他聽到了嗎?那句最後的求救。而他,置之未理。

也許那聲音從來沒存在過,是他給自己的暗示吧。

一個既定的事實是:端木燦自殺了。他選擇了他最愛的這片大海,做為埋骨之地。活著時,靜美如詩;連死亡,也絢麗激宕。

這才是燦:活得認真,死得盡興。

說起對生命熱忱的領悟,方亦淅承認:他不如端木燦。他活得更卑微,茍且。

亦淅又發了一會兒呆,才想到自己現下的處境不太妙。

他瞥了一眼沙灘上,燦留下的外套和鞋子,腦子裏亂七八糟地像刮颶風。

他不能出現在這裏,卷入了端木燦的自殺事件裏,自己在學校裏沒法呆下去。以後的前程,不說盡毀,可也得坎坷不已。他和燦的感情糾葛已讓他陷入了一連串的麻煩當中,再無故惹上人命案,那以後的日子可該怎麽過啊......

逃避,也是人性中最可恥的一種本能。

方亦淅思量了再三,狠了狠心,急急忙忙地趁著夜色逃走了。

他回到小旅館,收拾了東西;捱到淩晨退了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靠近海邊的小地方。

這次行程,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發現。亦淅,仍不免一段時間心神恍惚,惶惶不安。

直到兩個星期後,消息傳到學校:說端木燦失蹤,是投海自殺了。

為此,方亦淅自閉了起來:他是傷心,也是自我懲罰。為端木燦棄世絕塵的態度,也是對良知自我的哀悼.......

我可以計算天體運行的軌道,卻無法計算人性的瘋狂。

羅修的眼裏蓄著淚水,恨恨地揚起手掌;揮到半空,又頹然落下。

亦淅緊盯著他,心甘情願地領受這一巴掌。不料,他又放下了,自己反而有點驚訝。

“你就這麽走了?.....不救他.....也不找人幫忙......”

羅修痛首疾首到,聲音發著抖。

“我救不了他.......我怕死。”亦淅到了此刻,也不加隱瞞,坦蕩得很:“我那時很自私,怕這事兒會連累到我。所以,沒有報警。真對不起......”

“你還真不是一般的自私......”

羅修感慨地加重了語氣。

“我不想騙你,我以前就是那樣一個人,就是那麽想的。我當時,太怕了......”

方亦淅的心,一揪一揪的扯著疼。尤其在看到羅修整張失望透頂的臉,自己越發被舊事折磨得不堪。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現在不一樣了!”亦淅大聲說道:“我以前犯過錯,我盡力在彌補。為這個,我已經受到懲罰了,不是嗎?我對你是真的,你不會看不出來吧?........”

“或許吧.......”羅修撩開沈重的眼皮,癡癡地望著他,口中發出悠長的嘆息:“可是,我們沒有退路了.......”

方亦淅聽了這話,仿若被刀子剜著心一樣,急痛得眼淚不管不顧地掙脫而下:“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對不起.....要麽,你殺我報仇,要麽,我們翻過這篇兒,行不行?”

羅修冷淡,淒涼的一笑,如秋雨過後大地的濕冷。

“我們,回不去了......生死,,都回不去了。”

霎時,方亦淅覺得自己墮入了六道輪回。

羅修機械地轉過身,慢慢向門口走去.......

他不管他了?不要他了,這次真正結束了?

方亦淅最先感到恐懼的,不是生命危險於否;而是,他和羅修之間已經消亡的愛情。無論是愛也好,恨也好,那曾經牽絆著他們的感情,消失了。這個人,決定放棄他了,任他自生自滅。

仿佛有人,活生生地將他的心臟從胸腔裏往外拉——痛得,他覺得自己瀕臨死亡。

“修.....回來.....不要再扔下我.....”

羅修沒有回頭,依舊往外緩慢地走著。

這是他,第幾次轉身?毅然決然的離去。不顧他的苦苦哀求,不顧他的痛徹心扉,絕情絕意的扭開頭;把他棄如用過即撇的垃圾。

短暫的,生不如死的悲慟過後,亦淅變得安靜,安靜得如春日裏一朵飄落的玉蘭花。詭異的安靜,唇邊一抹淒然的淡笑,扇動著的幽窗忽明忽暗......

羅修走出房門,陳至榮抽搐的面部神經像是跳大神兒的讓鬼附身了一般的誇張,死命地摁著已然熄掉的煙頭。

“你要怎麽處置他?”

羅修開口詢問,面色心如死灰。

“以命抵命。”

陳至榮兇狠地吐出幾個字,明晃晃的殺意。

羅修冷冰冰地挑了下眉,無謂地掃了一眼他挑釁意味十足的表情,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