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佛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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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二十三日。

喜神西南。貴神正南。宜祭祀,出行。

亦淅翻了翻日歷,看著出了神。

現在的人,都喜歡用手機來看時間和日期了,他在這一方面倒是老派的人,家裏總是掛著紅色的日歷牌。不知為何,來自童年的記憶,會在這種小東西裏,得到心裏的一份妥貼和安穩。

春光正好,難得無風。

亦淅穿著一身淺灰色休閑裝,出了門。

車子在假日裏還未熱鬧起來的街道上馳行,窗外風裏花香的味道悄悄溜進車內。難得舒適與安然,讓人的心放松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戒備。

每次去敬香,心裏都有這樣難得的平靜。

“大佛寺”,位於市區公園的山上,香客總是絡繹不絕,是這座城市比較出名的旅游景點之一。

整個公園裏,碧樹連蔭,梵音裊裊——不染塵世的清明自在。

每次來到這裏,亦淅都覺得,自己像是在沐浴一樣,幹凈通透。

他沒有多麽虔誠的宗教信仰,只是喜歡這裏讓人平靜的氛圍;還有一時間,覺得自己仍是個無可挑剔的純凈的人。

初一和十五,香客太多,往往人山人海;所以,他更願意選在平時的日子裏。人很少,可以在幽靜的山中想想心事。

從山下到寺院鋪就的大理石路面,雕刻著繁覆的雲朵圖案,旁邊又有蓮花的點綴;一只只碩大的足印浮雕,偶爾凸現出來,有指引人進入神聖之地的感覺。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有個聲音,在心底的最深處默默喊著。

亦淅聽到了,卻也做不出什麽回應。

恭恭敬敬在佛前敬了三柱香,本來在香爐裏直直站立的香竟然倒伏下來,落到香灰裏。

雖然沒有聲響,卻令人心驚。

這本是很自然的現象,亦淅的臉色卻變了。

他不知道:誠心誠意地對神明的一種供奉,神明會不會願意保佑自己呢?但至少內心深處對寬恕的渴求是真實的,而且迫切。

神思還沒有回歸,就看到慧明居士向他走來。

“阿彌陀佛——”

慧明居士雙掌合十,笑著問候。

亦淅也連忙回禮。

慧明居士,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六十多歲的年紀了,步伐輕快,樂於助人。臉上總帶著孩子一般簡單幹凈的笑容。

亦淅知道,這個老太太曾經有過怎樣坎坷的經歷:年輕時守寡,獨自撫養一雙兒女。兒子後來得了癌癥,三十來歲就去世;女兒卻是個性格乖僻,有暴力傾向的間歇性精神病患者,四十幾歲了沒有結婚仍需要這個老媽的照顧。

她除了照顧女兒,時間大半是寺內幫忙。

這種忘我的幫助他人,使得她的精神狀態卻是異於同齡人的矍爍。或許,精神上的這種超脫,讓她坦然接受了命運跌宕不過是對人心最高貴的歷練罷了。

所以,亦淅總覺得,這個居士身上閃耀著不可名之的光彩;也樂於與她親近。

“又看到了你了,孩子。”居士笑著。

“恩。”亦淅點點頭,“隔一段時間不來,總覺得少點什麽。”

“在想什麽呢?都楞神兒了。”居士,看了看他的神色,有點異樣。

“我在想,我佛慈悲。是不是願意接受我敬的香。”

剛才倒伏的香,對亦淅產生了一定的心理影響,他望向高大,莊嚴的佛像,語氣裏幽幽帶著微嘆。

居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指了指正在燒香的人群,“你看,他們在幹什麽?”

亦淅望去,“和我一樣,在敬香啊。求佛祖庇佑吧。”

“對。每個人在敬香的時候,都心有所求。我們想求的太多了,想要的也太多了。可是,有沒有想過,你要的你求的,是真的你應該所擁有的嗎?”居士,神色平靜,淡然地說道:“會不會月滿則虧,你求的就是你生命裏承受不了的呢?”

亦淅心頭一動,不禁默然。

“居士,您說的真好。”

“我佛接納一切,也渡一切人。”她的笑容,誠懇祥和。

“若我,已入魔道了呢?”亦淅,回想起發生的種種,有些失神。不自覺地喃喃說道:“早已是個混身罪孽的人了吧。”

居士看著這個心事重重的年輕人,似有所悟。她也不能繼續追問什麽,只是如和風細雨般說道:“我也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可是孩子,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身上是沒有罪孽的。我們,都在不斷地修正自己,不斷地完善自己,讓自己的心更加健全,往美好的方向發展。”

這些話,無疑打動了亦淅,恍然間這些日子如灌了鉛一樣的心臟,輕快了不少。

“但願,我還有機會完善自己。讓所有事情有美好的發展。”

居士,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不用刻意去忘記什麽,那都是你曾經的選擇。不如放手。放下越多,反而擁有的越多。”

亦淅由衷地感激這幾句醍醐灌頂的話,雙手合十,“謝謝居士,我知道了。”

告別居士,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輕快。仿佛整個身心,都被解綁了一樣,由裏到外煥發著可以飛起的暢快。

亦淅想著,或許是誠心敬了香的緣故,又或許是與慧明居士那番機辯的談話;二者相互作用的結果。

來到車旁,見風擋玻璃上讓人用雨刷來著一張紙。

這是停車位,怎麽著不會是罰單吧?!

亦淅滿腹狐疑,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只有兩行字:

——可記得端木燦?

已是魔根,何必燒香拜佛?

亦淅心裏一沈。方才的好心情,如狂風卷過的浮雲,掃個一幹二凈!

這不是第一次發生莫名其妙的事情了,沒有什麽好吃驚的。只是一想到,總有一雙在暗處緊盯著自己的眼睛;渾身就像生了瘡一樣的難受。

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和自己面不面的較量嗎?說出真正的目的,痛快地交出底牌,哪怕是生死相搏也好。總好過這樣,如看見刀子懸在頭上,卻不知道什麽落下來。

心靈的一種淩遲啊。

亦淅真想用最臟的粗話罵出來,好緩解一下自己胸中的郁悶之氣。卻無奈,找不到發洩的對象。

真是別有用心的人啊,竟然提到了“燦”。

燦,那個曾是他的——燦。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

亦淅的腦海裏,又閃現出燦的樣子——幹凈,白晰的臉;眉宇間化不開的憂傷。孤獨清冷的氣質,卻有著孩子一樣靈動單純的大眼睛。連笑容,都帶著幾分落寞;作為男孩子,卻美得有幾分炫惑。

即使這麽多年過去,想起他,還是心跳加速,全是美麗哀傷的畫面。

原來,我是真的愛他的。從來都是他,沒有變過。

亦淅,對自己承認。

手機的鈴聲響起。

亦淅來不及多想,一看是老板打來的。

電話裏,老板催促他趕快回來處理眼下酒店最棘手的事情。

聽著老板著急的語氣,亦淅就明白酒店那邊要有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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