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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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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孤墳

北境的大雪下起來便沒完,紛紛揚揚的雪花簌簌而落,頃刻間帶來了北地的寒。

晴嵐和蘇念雪尋到周秦的時候雪停了一段時間。

男子腰間掛刀,靜靜地蹲在一處墳前,大雪落滿了他的肩頭,想來他已經久未有所動作。

墓碑上無名無姓,在雪山之中好似荒冢。但晴嵐知道,這是時怡的墳。

“你們來的比我想的要快。”他沒回頭,只是將紙錢丟進墳前的火盆,“看來中原的情況不錯。”

晴嵐擋在蘇念雪身前,指節扣在劍格處。

沒聽見她回話,周秦扭頭睨了她一眼,拍了拍手道︰“要來看看她嗎?”

“……這一回,不是衣冠冢了?”晴嵐眼皮一跳,冷聲道。

江陵的那一處墳冢收斂著往昔佳人的一襲衣袍,卻也不過只是留了個念想。

“不是,但這裏頭埋著的也不過是我在原處抓起的一f黃土。”他擡起手擦拭著冰冷的墓碑,原本空洞森冷的眸子在提起時怡的時候終於有了一絲神采,卻又很快黯淡下來,“滿屋的□□,鐵傀儡進去也會被炸個粉身碎骨,更何況□□凡胎。”

“你懂我趕到的時候看見一片狼藉時候是何種想法嗎?”

親眼看著滿目焦土,呼吸間全是刺鼻的□□味,任誰都會覺得絕望。

晴嵐眸光閃爍了一下,唇線抿得死緊。

“我在原處翻了一天一夜,可我找不到她……連屍骨都找不到。”他咬緊牙關深吸了口氣站起身,卻仍舊沒回頭,“如果……換做你與這位蘇姑娘,你會不恨嗎?”

晴嵐眸光顫了一瞬,可很快,有人從後面握住了她隱在袖子下的手,安撫般摩挲了兩下她的手背。

“我會恨布局之人,卻不會恨自己身後的同行者。”蘇念雪先她一步啟唇道,女子的眸子清透,裏頭蘊藏的神色清明,“因為無論死者是誰,與我們同道之人心中皆會有痛。”

從時怡,到現今的白瑜與白子珩,還有每一個因此而喪生的人,他們的死刻在了每個與親近相熟的人心底。

周秦十指收緊,卻是笑了聲道︰“可我恨。如果暗樁能先一步尋到蛛絲馬跡,如果那年的墨客令再多一分謹慎,如果當年白子珩沒有駁回那一道命令!時怡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同樣也恨我自己……或許還有她。”他搖頭,唇角笑意冰冷,“為什麽我沒有能及時覺察?為什麽她不能自私一點……她為什麽不能想想她如果死了我會如何!”

“她是當年的北疆鬼差之首,讓旁人去,躲在人身後,看著別人為她而死,她不會這麽做。”晴嵐擰著眉頭道,“如果可以,你以為時怡姐姐她不想活著嗎?!”

“周秦,依你這般算,豈不是要將天下都恨上?”

寒風凜冽刺骨,卻澆不滅心火。

火盆裏的紙錢燒盡了,殘餘的火星子在寒風之下將熄未熄。

周秦側過身,手掌已經搭在墓碑上,他目光掠過面前的二人,道︰“你們以為,我不恨嗎?”

“八年,不,現在已經九年了。自我離開荊楚,遇見北燕人,我就已經知曉我該做些什麽。”周秦眼底情緒翻湧,“朝堂有人抹去汙穢,我無需費心去管,但當年與此事相關的,我皆斬於刀下。我在北燕臥薪嘗膽七年,每一日看著燕人的臉我都覺厭惡,但我必須得忍,我若要報仇,若要下完這盤棋,我就需要厄爾多這把刀,所以我會幫他們,告訴他們只要掌握了厄爾多,就能洗去北燕朝廷裏的蛀蟲。”

“所以你將刀尖對準了昔日同袍。”蘇念雪接過話道,“仿照墨客令對你而言非難事,橫豎不過一塊令牌,偽造一次,鬼差的罪名便多一樁。這些年六扇門的懸案,莫名暴斃的官員,多半都是與當年事相關者。你收買了懸賞榜上的惡徒,將無法以鬼差之名了結的罪狀設計推到了這些亡命之徒身上。如此,鬼差也需得暗地裏暗殺這些惡名昭彰之輩。”

“不錯。”周秦笑著承認道,“我不能讓你們那麽快發覺我在謀劃何事,否則以白子書的性子,定會在知曉的同時下令鬼差入荒原掃清危險之人。”

“所以你放出流言,在必要的時刻爆出子書哥的鬼首身份,在借以江湖傳聞推波助瀾。”蘇念雪眸色一暗,接著道,“而作為主動為江湖正道遞送消息之人,你也被當時的蘭陵暗中奉為座上賓。所以這之後才會有謝家向唐門施壓,意欲求娶唐家大小姐之事,而出於掃清邪魔歪道的想法,謝長軒也答應了。”

“我與他師承一人,自幼同道,無人比我更了解他。”周秦只淡淡道,“他一定會去,縱然白子珩這位莊主不允。玉天華是我命祈越所制,唐 替他擋箭亦在我預料之中。”

“……你可曾想過他會以身替唐 解毒?”晴嵐忽然道。

“不曾。但會與不會,無關緊要。”他冷然道,“若不會,唐 必死無疑,唐門縱然與墨客有所聯系,也必定心有齟齬。他或許不會自此一蹶不振,但所慕之人身死,也足以阻他一些時日,我要的只是時間。”

然而白子書選擇了以半成的纖竹蠱移毒,勉強吊住了唐 的性命,代價便是此生武功再無存進。

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外,卻又說不上不好。

“我一開始並不知你是血殺術者,他此舉,我本以為日後殺蕭放的應是我。”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蘇念雪,“直到你回到中原,與這位蘇姑娘有了牽扯。之後的事情,你們都猜得到了。”

晴嵐眸色冰冷,她凝視他片刻,道︰“周秦,這九年,你毀了多少人?六……不,七年前的哥哥和紀明奕師父,祈越,現今的大巫祝、石汶、阿瑜,堂兄……”

“凡事總要有犧牲。”周秦的目光在聽到他提起小徒弟的名字時有了一瞬的動容,卻又很快歸於冷寂,“我只知最後的結果是,鬼差汙名被除,北燕覆滅,應給時怡陪葬的亦死。包括她曾言的山海清平也……”

“她絕對不會認同做這種事來全此心願。”晴嵐冷聲打斷道,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落滿白雪的墳冢上,平靜地開口,“那個遺願不該是以這種方式了結。”

“可那該是如何?依照白子書所想的那樣逐步把鬼差的重心轉移到黑鷹上嗎?”他嗤笑著搖頭道,“你們想過這要多久嗎?十年?還是再等百年?等到舊時少年入荒冢,今時歲月成孤煙?”

他站直身子,指尖自冰冷的墓碑上滑落,道︰“即便到那時如你們所願,黑鷹之名不似今日墨客,那往日墨客死於刀劍的人又該如何算?無人會記得誰曾做過什麽,留在他們身後的名字依舊是一片汙穢。”

“所以你情願用旁人性命來換回這一段或許長久的時日,用無辜之人的鮮血來洗刷往日汙名。”晴嵐凝視著他良久才開口,“可是周秦,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你出身於墨客,因何而叛,為何而叛,你當真以為再也無人知曉嗎?”

大雪紛紛而下,落滿了她的肩頭,她極目遠眺,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

“十年,百年,看似光陰長久,但終會有那一日,會有人撥開往日陰雲,立於朗日之下。可你做了什麽?一人挑起烽火狼煙,陷邊地百姓於戰火離散,害得多少人枉死。你所謂的洗刷汙名,用的不是其他,是這些人的血。”她眸底壓抑著的暗色終是化為一句嘆息,“若她在天有靈,你覺得她良心可會安?”

周秦望著她一時無言,男子低垂著眼,立於雪中像是靜默的石像,他道︰“良心不安嗎?那過往已死之人就該受眾人指摘嗎?小九,你說我用旁人的血來洗刷汙名,那你告訴我……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沒有,從來沒有。”他擡起頭,眸光暗沈,低聲道︰“黑鷹即便能立足江湖,也無法洗刷墨客往日的罪名,甚至只要一扯上關系,流言就會將你們費盡心力早就的名聲毀個一幹二凈!惡名總比美名留得長久,江湖人不會記得你們做過什麽,只會記得你們與曾經‘十惡不赦’的鬼差是一路人。所以,早已註定結局的事情,我不想等。你們做不到的事情,我來做。我只希望來日她的名字可以是幹凈的,至於我……”

“如果註定要有個人深陷泥沼,如果臟了我的手可以換回我想給她的,她曾經想要的一切……那我便不要幹凈了吧。”

晴嵐聽罷忽然笑出聲,道︰“你以為的不要幹凈,只是你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罷了——”她擡眸遠望,眸間有譏諷與憐憫︰“她若泉下有知,曾經該有多喜歡你,如今便會有多失望。”

時怡想看見的是什麽呢?是所愛之人能將聰敏才思用於正道,是在她死後他不會深陷泥潭無可自拔,最終害人害己。

可這些周秦都沒能做到。他用九年光陰,將活生生的人當做無情的棋子,只一味執著地想求一個臆想中的完滿。

這個完滿是看客眼中的完滿,卻是局中人心底永遠的悲愴。

身在局中的他們都失去了太多,這盤棋沒有贏家。

周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掌握住了刀柄。

“你說的不錯,小九,完滿誰都說服不了誰。你我之間,遲早會有這一戰。”他緩緩抽刀握於掌中,卻是勾了抹笑,“你勝過了蕭放,但古往今來厄爾多從未勝過血殺術,殺他也不足以證明什麽。來讓我看看吧,這些年你究竟成長到了何種地步,墨客……不,飛羽最後的血殺術者。”

瞳眸中有血色蔓延開,雪落刀刃,他的指尖冰冷。

晴嵐默然地抽出長劍,側頭沖著蘇念雪輕輕頷首,繼而緩緩擡臂舉劍。

蘇念雪沈默著退開到遠處,作了看客。

這是屬於他們二人的一戰,避無可避。

“我不會否認這個結果於我們有益,但我絕不認可你的所作所為。”她擡起眸,眼底是如出一轍的緋色。

“早在南疆我便有言,你我……註定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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