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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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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時機

夜梟半閉著眼,時不時地發出幾聲低鳴,在一片漆黑的夜裏聽著有些人。

火光映亮了一方天地,走近了還能感覺到那處的熱度,似乎在驅散涼意的同時也抹去了汙濁。

這幾處機關被六扇門裏專精此道的千戶給盡數拆了去,那裏頭堆砌的屍骨叫人看了都覺得遍體生寒,留下來的捕快幫著將這裏頭的屍骨清理出去,見到來人也只能急匆匆地點一點頭算作見禮。

林知憶到也不在意這些虛禮,領著人往裏走。

饒是經過一兩日的清洗,腐屍的氣味仍舊讓人不住地皺眉。

她尋了一處人少些的地兒蹲下來,撚起一旁仵作留下的薄刃撥開了埋了一半的白骨,湊近嗅了嗅。

“嘖,兩三年了,毒還沒完全褪下去,這是下了多狠的手。”語氣仍舊是平日裏的輕佻,但這裏頭似乎又藏著什麽旁的意味,引得人莫名覺得她似乎並不單只是說眼前的這一切。

沈楠茵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道︰“燕北人的制毒之法我也曾略有耳聞,如今這些……你在擔心北境還是墨客呢?”

“我並不擔心北境,有洛家的人在,燕北人永遠都跨不過雁翎關。”林知憶站起身子,眉頭微蹙,“我是在擔心江湖上的風聲。”

“你的意思是說有可能會像當年河洛道一樣?”沈楠茵仰起頭看她,說完又自顧自地搖頭念叨,“不對,現在鬼差七八成都在北地,要是舊事重演,也沒人陪他演這場戲啊。難不成他會打留下來的這些人的主意?”

“不會,這沒意義。”她搖了搖頭,望著火把上躍動的火苗出神,“他敢一手造就如今的局面,就不會走一步無甚用處的棋,而且代價還是將原本埋在暗地裏的暗樁給暴露出來,這得不償失。”

可他這樣做的理由又是什麽?是因為葉執華親自來了,知道藏不住了,索性棄卒保車,還是另有隱情呢?

她杵在滿地的白骨裏頭,身邊有行色匆匆的捕快一個個越過她將眼前這些礙眼的屍骨給弄出去,這些人的容色裏有倦意,卻無一絲懈怠。

沈楠茵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一陣,忽然轉了話頭道︰“今日大哥問你的那些……是為了什麽?”

“嗯?那個啊……”她回過神笑笑道,“你還記得晴嵐最初顯露身份的時候,我勸你不可直接出面的時候說了什麽嗎?”

她點點頭,有些莫名道︰“記得,怎麽了?”

“沈家跟謝家最大的不同,約莫便是你們不會那般偏激執拗。”她指節敲打在繡春刀的刀柄上,邊走邊說,“江陵我那一跪不單是給朝廷駐軍看的,也是給江湖人看的。六扇門吧,雖說是朝廷這邊的,但實際上我們更多的卻是跟江湖人打交道,那一跪的分量,其實誰都知道。你覺得你爹那之後沒有再去查查有關鬼差的事兒?”

沈楠茵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沈家家風清正,雖有此一跪與相助江南解危一事在先,但到底鬼差惡名仍在,常言道槍打出頭鳥,此前若出來說話,那必然是把自己放在了眾矢之的的位置上。江湖雖大,可人欲私怨種種糾結在了一處,也未必就好上多少。

所以沈歸齊才會放沈楠茵出來,自己在暗地裏也拋了另一條線在查。

“你大哥問我那些,其實也是在變相地問我朝廷有沒有出面澄清的意思在。”林知憶在一處高墻下停了腳步,回過身道,“江陵那件事之後,謝家面子上也掛不住。畢竟崇明與他們淵源頗深,封釉和封修那個模樣,明眼人都曉得不對勁,這檔子邪魔歪道,可不正是謝家最為不齒的嗎?這跟打自己的臉有何分別?”

沈楠茵聽她這般說,忽然間想起了之前在江南時面對江臨,對方的那一席話。

江湖的南北兩家分立,委實太久了。

她心念一動,像是捉住了什麽一般出聲喚道︰“阿憶!”

林知憶被她這急急的一聲嚇了一跳,眨巴了下眼楮楞道︰“怎麽了?”

“你還記得江臨說過什麽嗎?他說,這個江湖的局勢,遲早得變。”沈楠茵一邊將腦中思緒捋順,一邊道,“這個‘遲早’究竟是什麽時候?如今……算不算呢?”

林知憶聽她輕聲問這一句,心裏無端地一沈。

江湖與廟堂,看似天差地別,但永遠不會真正地割裂開。而今北地烽煙起,一道道詔令急出長安,要想禦外穩妥,那首先內裏就不能亂。

從古自今,動亂之際,在朝廷鞭長莫及之處,是誰在小心翼翼地系緊這個微妙的平衡?是江湖人。

江湖事江湖了,這個規矩彼此間心照不宣。

可倘若此時江湖人自己亂了呢?

“江湖非桃源。”沈楠茵緩緩吐了口氣,字字斟酌地開口,“所謂的南北兩家,也不過是往近了說的幾十年。萬物有興衰,誰都想在一家衰敗之時取而代之,如今的崇明,還有因崇明而飽受非議的謝氏,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而謝家一旦往下走了,權煌閣,又或是其他的門派世家,恐怕……”

林知憶自然懂了她的意思。

這般局面稱不上好或不好,只不過是強弱規矩,但壞就壞在,不該是這個時候。

沈氏來尋她問各中細則,恐怕也是存了想□□的意頭在裏面。

“如果把暗樁給抖出來要的就是把六扇門當做叩開這個局面的鑰匙。”林知憶唇角勾了個弧度,“那下一步,那些關於鬼差的流言便又要卷土重來了。”

“確然是這樣……你有法子嗎?”

“不妨順勢而為。”年輕的千戶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拍了拍手朝外走道,“他要想大魚上鉤,那這魚餌沒點誠意可就過不去了。不過嘛,想要六扇門和沈家當這個出頭鳥,恐怕算盤是打歪了。”

“為何?”沈楠茵有些納悶地歪過頭道,“這對晴嵐和念雪她們這些如今還在中原的鬼差不是什麽好事吧?”

千戶沖著外頭候著的師兄拱手行了一禮,這才回過頭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道︰“的確不是什麽好事。不過這個壞處,是對還是江湖人的她們而言的。”

“嗯?”她聞言一怔,隨即想到什麽似的面上不由露了喜色,“你的意思是……”

駿馬低下頭顱打了個響鼻,前蹄在松軟的土上刨了幾下。

林知憶將佩刀掛在了馬鞍上,道︰“我之前在江陵那一遭,免不了讓江湖人對我心存芥蒂,所以這邊拔樁的活兒,交給我師兄合適些。他在這兒,我就得回一趟長安同總捕商議這件事情究竟該如何做處。至於她們倆……”

她側過身,笑得狡黠︰“自然有人接回去。”

“有人再怎麽機關算盡,能讓江湖白衣私攔貴家車馬嗎?”

傳信的鴿子低鳴著停在了屋頂。

晴嵐擡起頭,指節置於唇側打了個呼哨,擡手讓白鴿落到了自己小臂上。

春日的日光落到人身上,暖融融的。

“何處來的信?”蘇念雪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見狀開口道,“六扇門?”

“嗯。”晴嵐展開短箋看了眼,將東西在石桌上攤開來,“知憶她們的信,說是打算開始著手清理那些個暗樁了。沈家有意聯手,但礙於現今局勢尚不明朗,還是不好將事情擺到明面上來。”

蘇念雪擰著眉將碗裏的湯藥飲盡,含糊道︰“她們現下還在青州嗎?”

晴嵐應了聲,往她嘴裏塞了塊糖,道︰“傳訊的時候應是在,但說是將剩下的丟給另一位千戶處理,她打算回一趟長安,這個時候估摸著在路上了。不過……”

“不過什麽?”

“她寫著說長安見。”她揚了揚手裏的紙,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好幾眼這最後的一行字,“總覺得她若有所指,還有阿雲姐走前的那些話,莫非……”

她眨巴了下眼楮,指節一下下扣在石桌上。

糖塊的絲絲甜意壓下了湯藥的苦,蘇念雪擡眸對上她那個耐人尋味的目光,嘴角一勾道︰“你猜來的會是六扇門,還是我家裏的人?”

她現今傷勢未愈,面上仍帶著病容,只是一雙眼楮卻是清亮︰“如今暗潮湧動,約莫就算是六扇門,也不大願意同鬼差在明面上扯上關系。不過嘛……”

晴嵐提壺倒了杯水推至她面前,撐著臉等她繼續往下說。

“還記著來南疆之前我伯父對你說了些什麽嗎?”她笑瞇瞇地瞧著她,眸中狡黠之意分明,“你覺著……若是來的真是那邊的人,會怎麽……”

晴嵐嘴角抽了抽,擡手打斷她,道︰“容我先問一句。”

“嗯?什麽?”

女子坐直了身子,繃緊了臉道︰“你們家沒人做的是言官的吧?”

當初在長安還答應了說好好護著人家的,如今這樣……估摸著真要遇見護犢子的,別說旁的了,這些個科舉入仕的就沒幾個嘴皮子不利索的,要是再來幾個個中好手,她怕自個兒還沒踏進長安城呢,就被刺成篩子了。

蘇念雪被她這副模樣引得笑起來,她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臉,道︰“逗你的,他們應當也不會過來。再者說了,不是還有我在?”

她任由她揉捏自己的臉,幽幽地橫了她一眼。

她素來喜怒不溢於表,像這樣的模樣更是少有,瞧得蘇念雪頗為好笑,湊近了些蹭了蹭她的鼻尖,心底軟成了一片。

“你傷口還疼嗎?”晴嵐稍稍擡了頭,忽然道。

“早就不疼了,司雲姐走前不也說了,只需後面調理便好了。”她雖有些疑惑,卻還是認真達到,“怎得突然問起這個?”

面前的姑娘聞言站了起來。

不等她回過神,晴嵐伸手兜住她的腰線,另一手穿過她的腿彎,穩穩地將人這麽抱了起來。

她足下輕巧一點,竟是禦起了輕功帶著人躍上了院子外那棵樹的樹頂。

蘇念雪下意識地伸手勾住她的脖子,風從她鬢邊的發穿了過去。

“你做什麽?”

“帶你出去轉轉。”晴嵐旋身穩穩落到了樹幹上,她歪過頭,“權當做讓蘇小姐替我說些好話的報酬不是?”

話說得一本正經,尾音卻帶了三分笑意。

“阿雪。”風掠衣袖,日光落入那雙琉璃似的眼中,更添溫潤之意,“你擡頭。”

蘇念雪聞言放遠了目光。

格爾花盛放於草野,南疆草木青青,細嗅之下還能聞見不知名的暗香。

不知為何,她忽然憶起最初與這人同道時的模樣。

天山雪寒,鐵索萬重,她自女子懷中擡起頭,目之所及是白雪茫茫,星海萬千。

只不過如今眼前的雪化作了爛漫春花。

下頭有眼尖的瞧見了樹上的影子,還擡手沖著她倆招了招手。

晴嵐尋了稍稍寬闊些的枝幹把人小心地放下來,便聽到身旁的姑娘含笑道。

“阿嵐,我現下相信阿婉說的格爾花的傳說了。”她面頰微紅地沖著下頭的苗人招了招手,側過頭時笑彎了眉眼。

“雪該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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