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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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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崩塌

飛沙卷石滾了一地。

祭壇的炬火仍舊燃著,在蔓延的濃煙裏,像是唯一的星火。

蠱師看了眼燃燒的炬火,一步步邁上了祭壇。與先前不同,他面上的鬼面具被摘下,本就蒼白的一張臉在微弱的火光中更顯得病態。

“你來了。”

翠蛇盤繞在主人的手腕上,聽到動靜昂起了頭顱。

它的目光裏沒有敵意,仿佛對這位不速之客再熟悉不過。

大巫祝看著他的目光很覆雜,有慈愛,有唏噓,或許還有更多的什麽,只可惜他看不明白。

蠱獸盤旋在他身側,他擡起頭,眸中滿是憎惡與嘲弄。

“高高在上的大巫祝,似乎並不意外我這個敗類站在面前啊?”

“我從來沒有說過你是敗類。”老人張開手掌,青蛇挪了身子盤在她掌心,“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只不過……”

“行了,差不多的話我都聽厭了,說了也不過是廢話。”他跟揮蒼蠅一樣嫌惡地擺了擺手,“東西給我。”

巨大的蠱獸似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低低地發出嘶吼聲。

大巫祝輕輕搖了搖頭,道︰“已經毀了,那種東西不應該存在世上。”

“不應該?那為什麽一開始要做它?”他仰起頭大聲笑道,“您不就是不想讓我觸碰到你們所謂的禁忌嗎?纖竹蠱一開始是拿來做什麽的……您比我更清楚。一句禁忌形容它,您到了陰曹地府裏頭,有臉面對先人麽?”

翠蛇嘶嘶地吐著信子,慢慢昂起了頭顱。

蠱師面上扯了個笑,慢條斯理道︰“怎麽?我難道說錯了?大巫祝大人,手裏握著先人遺贈,甘心封存乃至損毀,俯首放低了姿態向那些荊楚的中原人,您就不覺得窩囊,不覺得愧對先人嗎?”

“二百多年了……大梁立國二百年了!我們的蠱只配給中原的士卒將軍用,我們只能為了北地的鷹制蠱!憑什麽?我們欠他們的嗎?”他急急地往前邁了兩步,咬牙切齒道,“我不想只做供給他們的蠱藥,我想要做出我們自己的蠱蟲,我就錯了嗎?”

他話音一落,身側的蠱獸倏地張大了嘴露出了森白了獠牙。

與之相比,翠蛇渺小得像是尚未長成的幼獸。

不過蠱獸的獠牙到底也沒有刺入皮肉。

黑蛇宛若一道閃電般躥出,又快又狠地牢牢咬住了蠱獸的背脊,狼嚎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徹,還不等人反應過來,白狼的利爪已經撕裂了蠱獸的翅膀。

來人踏著點點血跡走上祭壇,腰間銀鈴搖晃。

“喲,來的真巧啊。”蠱師不怒反笑,他昂著下巴沖著來人道,“別來無恙啊,南?飽@悖 叮 歡浴  蟻衷謨Ω貿坪裟悖 儻狀筧恕!br />

“我來回答你方才的問題。祈越,你錯了。”少巫緩步上前擋在了大巫祝身前,目光沈沈,“馴獸養蠱本無錯,這是南疆苗人立足之根,但你錯就錯在不該用人來練蠱,重蹈覆轍。”

白狼呲著牙沖他低吼,利爪下踩著的蠱獸的身子還時不時抽動兩下。

“萬物有靈取之有度。林間死物尚且如此,更遑論生靈,乃至活人。”

祈越嗤笑一聲,道︰“曾經我也信了你這句話,直到我知道了真相。大巫祝大人,我跟您選出來的這位少巫大人原本並無差距……不,我甚至比她強。可是啊,您永遠都不會選擇我做少巫,做下一任的大巫祝。”

大巫祝眼底有痛色一晃而過。

“因為我是罪人的孩子。”他輕輕晃了晃腦袋,低笑道,“當年因為荊楚一句話,您親手處決了自己兒子,也就是我爹。為了給全族一個交代,一個警告,您永遠都不會選擇我,即便我當時清清白白。我說的對嗎,祖母?”

他的出身就帶了汙點,所以不論如何都不會被選擇,每個人都在懷疑他會不會走上父親的老路,拿活人試蠱。

沒人能辯解自己的出身,他也不行。既然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白紙上的汙點,那不妨幹脆將整張白紙潑灑上黑墨。

這是當初帶他離開寨子的說的話。

“祈歸願意裝傻避開所有,我不願。”

少巫看著他手中的骨笛被緩緩擡起,嘆息著搖了搖頭。

巫祝的選拔說簡單是簡單,說難也難,但比起制藥蠱術,最重要的其實只有一條。

心懷善念,敬畏生靈。

狼嚎聲遠遠地在風聲中被吹得支離破碎。

影子在山崖高墻上來回穿梭,時不時有箭矢自被踏過的崖壁上閃射而出,緊追的人群中偶爾傳出嘶吼,但剩下的卻也只是踩過同伴的屍體,咬緊了前頭的人不放。

這些厄爾多相比之前江陵遇見的崇明門人還次了些,晴嵐倒也不著急解決,只是在高處來回躲閃拖延時間。

留下的機關被她依照蘇念雪之前告訴的法子一一撥動,弓弦嗡嗡震動的聲音此起彼伏,流矢從各處射來,密密麻麻的一片。

血腥氣彌漫在各處。

但是機關不是無窮無盡的,厄爾多也並非全無意識。

她在拖延對方的時間,對方也在拖延著等機關用盡。

高臺的風獵獵吹響,把原本束好的發吹得四下飛散,她深吸了口氣,拇指在劍格上略微用力一頂,利刃寒芒乍現的瞬間,墨尺已經給她握在了手裏。

站在高處,遠遠地還能瞧見藏身陣後的那個北燕王族。

一刻鐘,還是兩刻鐘,她其實不太記得了,厄爾多成群結隊地向著風中單薄的身影撲來,刀刃的寒光甚至照清了這些人猙獰的面孔。

正在思量間,鷹唳聲自長天傳入耳中。

燕北人不訓鷹,同樣,這也不是她的鷹。

晴嵐眼底有什麽一閃而過,近乎同時,她手上的劍動了。

劍氣卷起了狂風,劈山蹈海一般揮灑而下,女子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人群中騰挪而過,快得幾乎捉不到她的衣袖。

等回過神來時,那些叫囂著要撕碎獵物的野獸已經倒了一地。

黑影在石壁上一閃而過。

她眉梢不著痕跡地挑了一下,忽然收了劍勢往後退讓了幾步。

哨聲指揮著人群蜂擁而上。

她足尖在身側的石塊上點了一下,借力旋身揚劍,鋒利的劍尖頓時割破了最前面的人的喉嚨。

哨聲突兀地斷去,一聲慘叫在不遠處響起,頗有些撕心裂肺的味道。

失去了指揮的厄爾多身子僵硬了一瞬,還不等回過頭探尋一二,席卷而來的劍鋒就已經送他們去了地府。

“真慢。”晴嵐提著劍踩過滿地鮮血,開口道。

少年反剪了對方雙手,利索地拿繩子捆了,匕首始終頂在他喉間,不滿地反駁道︰“哪兒慢了?外頭的給收拾的差不多了,我進來這不是正好逮著人嗎?”

晴嵐嘴角勾了下,道︰“就你一個?”

“蠱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司雲姐依著指引去祭壇了。”白瑜手上用力把人綁嚴實了,一邊道。

還沒等到晴嵐說什麽,被綁著的北燕人忽然冷笑了聲。

“呵……恐怕去了,也只是收屍罷?”

晴嵐聞言眉頭皺起,她擡眸看了眼白瑜,眼底厲色一閃而過。

白狼渾身都沾滿了蠱獸的鮮血,幽綠的獸瞳豎起,玄蛇在它身側昂頭,蛇身鱗甲有好幾處被利器刮落。

少巫肩上的衣裳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不過好在閃躲及時,並沒被蠱獸的獠牙傷到。

“祈越。”苗女撕下了累贅般的衣料,眸底微涼,“如果你叛離所煉的蠱只有這種程度,那麽……”

狼亮出了利爪。

祈越卻是低笑了聲,他身旁的蠱獸已經被撕碎,只餘下滿地的殘肢斷臂,可他似乎並不在意。

骨笛被吹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樂聲。

草叢裏有什麽躥了過去,白狼低低咆哮了聲,霎時撲了上去。

影子鬼魅般躲開了狼的利爪和黑蛇的尖牙,呼吸間便掠至身前。

少巫呼吸一滯,足下一點往後急退,手中竹笛抵在唇側。

倉促間,她對上了那個身影的眼楮。

那是看獵物的眼神。

她心底一涼,一個詞頓時浮現出來。

厄爾多。

不是那些殘次品,這是真正的厄爾多。

為什麽一個厄爾多會聽從召喚來到這裏?燕北人呢?

這些疑問與驚愕才於心間浮現,後面的祈越已經抽出了刀子。

“你以為我是祈歸只念著中原人給的那一丁點好處的蠢貨麽?”他拿著刀,一步步走向沒了庇護的大巫祝,嘲諷地笑笑,“師姐啊,我能控制厄爾多,它是我的蠱人。你還覺得我是當初輸給你的那個人嗎?”

他看向佇立著的老人,眸中有那麽一絲的動搖,卻又很快被湮滅︰“最後說一次,纖竹蠱,給我。別跟我講毀了,你記得該如何煉蠱。”

“停下吧。”大巫祝搖著頭嘆息道,老人渾濁的眸中滿是悲憫,“你還能回頭。”

“即便到了現在,您仍舊在以一個高人一等的言語來對我說教。”他嘁了聲,“回頭?然後想當年我爹那樣被你們處死?這便是你們的善?很可惜,毫無力量的善,只是軟弱罷了。”

“……你要殺了我嗎?”

他咬緊了牙,握著刀的手隱隱有些抖。

“祈……越……”少巫架住厄爾多的攻勢,抽出一口氣的功夫一字一句地開口道,“那是,你祖母……”

話未說完,刀鋒直逼面門而來。

祈越眼底有一瞬的猶豫。

流矢的破風聲驟起。

只有一聲,也並不是安置的機關。對準的不是少巫和大巫祝,而是……祈越。

仿佛靜了一瞬。

血順著傷口一點點滴下,他睜開眼,怔楞地看像將自己撲在身下的老人。

“……為什麽?”他近乎呆滯地問出口。

翠蛇軟軟地墜落在滿是血汙的地面,眸間了無生氣。

老人張了張口,卻也只能發出幾聲氣音。那雙渾濁的瞳眸失了焦,可是知道最後,她依舊註視著反叛的蠱師。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那些讓自己惱怒的“說教”了。

厄爾多的刀斬斷了竹笛,眼見著就要落下,熟悉的笛音終於在山谷裏響了起來。

他動作一滯,下一瞬一把刀已經沒入心口。

來人伸手把跌坐在地的少巫拉了起來。

身後的人利落地踢起散落的一把長矛,用力投擲了出去。

還未反應過來的偷襲者在高處的樹上應聲而落。

少巫看著祭壇上的屍首,用力咬緊了自己的下唇,“師父……”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司雲?”她回過頭,眼底漫上水汽。

祭壇下的晴嵐看著偷襲者的屍體握緊了拳頭,她側頭看了眼被死死綁住的北燕人,忽然猛地上前一把將人拽了起來。

“只來得及收屍……嗯?”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渾身都在發抖。

然而對方只是勾了下嘴角,故意道︰“猜到了?”

白瑜有些疑惑地皺眉看向晴嵐,正打算開口問些什麽,對方卻重重地將手裏抓著的人摔在了地上。

“後續你跟阿雲姐處理!”

“誒!阿姐!”

少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搞得有些發懵,忙出聲喊道。

臺上的司雲聽見動靜,帶著人跳了下來,皺眉跟著喊了句︰“小九!你回來!”

然而人已經跑遠了。

“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就這個人說了句什麽只來得及收屍……”

司雲怔了一下,思量片刻回頭問道︰“阿?峞@忝鞘O碌娜聳遣皇峭潛咦叩模俊br />

後者咬牙抹了眼角的淚,點了點頭。

要糟。她暗罵了聲,開口急急吩咐道︰“放鷹通知下頭的人動作快!他大爺的,這群軍士就是磨蹭!因為疏忽有漏網之魚這事兒回頭再找你算賬,趕緊跟著去,不然到時候真出了什麽事你給我回去跪碑林吧!”

言罷,也不管白瑜是個什麽臉色,她禦起輕功,跟著晴嵐方才離開的方向緊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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