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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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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巫不便出門,以白狼傳信並不奇怪,但叫人好奇的是,白日裏的白狼還滿是戒備地沖著這幾位異鄉人呲牙警告,可現在,白狼收斂了爪牙,竟是一步步走到了他們面前。

白狼低下頭,在一眾苗人驚愕的目光中蹭了蹭晴嵐的手。

這是……什麽意思?蘇念雪心念一動,蹲下了身大著膽子去碰了碰白狼額上的長毛。她的指尖甫一觸碰到白狼,對方忽然湊上前嗅了嗅,濕漉漉的鼻尖輕輕頂了頂她的手掌。

這是少巫的白狼,若是沒有命令,是不可能對幾個不相熟的外鄉人做出這般親近的舉動的,這是不是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她仰起頭,對上晴嵐若有所思的目光時心念微微一動。

“可否容我多問一句。”晴嵐忽而擡眸望向欲言又止的石汶,“少巫大人的傷,究竟有多重?”

南燭一聽這話臉瞬間黑了,道:“同你有什麽關系!你又不是大夫!少巫大人自己都沒法子,你又……”

他話沒說完就給石汶攔了下來,男子握著手裏方才白狼甩過來的卷軸,斟酌著道:“為蠱而傷,不可以蠱治。”

醫者難自醫。晴嵐眸光一動,側過頭看向蘇念雪。

後者了然地勾了下唇。

石汶見狀追問道:“能治?”

蘇念雪起身拍了拍白狼,上前一步篤定道:“能治。”

白狼嗚咽了聲,張口輕輕咬了咬她的衣角,一對狼耳耷拉下來,倒是顯得有點可憐兮兮的。

石汶看她的眼神裏多了些探尋。

縱然知曉對方並無惡意,但畢竟剛剛經歷那般變數,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寨中的民眾都不可能完完全全信任這些異鄉人。

可對少巫傷勢的擔憂到底占了上風。

他嘆了口氣,在長久的對峙中還是松了口道:“好,你們跟我過來吧。”

只是他一直沒提那張卷軸上究竟寫了些什麽。

黑蛇依舊盤繞在吊腳樓的柱子上,見到來人也不過懶散地擡了擡眼睛,半點沒有阻攔的意思。

那頭白狼則是趴回了原地。

“請吧。”石汶擺了擺手,一把摁住了仍舊不滿的南燭,不讓他多話。

晴嵐看了眼蘇念雪,沖她輕輕點了頭。

她抱著劍站在門外,有些倦怠地長出了口氣。

白瑜瞟了她倆一眼,自覺地留在了下頭沒跟著一塊兒上去。

屋子裏的草藥味相當地重。

像是卸去了白日的偽裝,少巫那張原本稱得上清嫵的臉白得過分,連聲壓抑著的咳嗽聽著都覺得揪心。

她在蘇念雪邁步進來後立時關上了門,如同刻意在掩飾著什麽。

“你不是鬼差。”只是略略地掃了兩眼,她忽然笑了,“你身上有和白日裏那姑娘很像的氣息,但你和她不一樣。”

不需要驗墨客令,就這麽輕飄飄的幾眼看過去,她居然就認了出來,也不知道他們這些巫祝所謂的氣息究竟是怎麽回事。

蘇念雪倒也不避諱,點頭應了道:“我的確不是鬼差。”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對方臉上仔細瞧了一番才斟酌著繼續道:“你的傷……”

“看出來了?”少巫卻只是笑著搖搖頭,她捂著唇的指縫裏都見了血色,“如果任其發展,我怕是見不到花神節的滿山春色了……咳咳咳……”

蘇念雪皺了下眉,自懷中取了布帛走向她,道:“可否,讓我瞧瞧?”

“你是大夫?”少巫依言伸了手,又指了指案前的墊子示意她坐下。苗疆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漢人,若有所思地輕咬下唇。

“我想想……中原的大夫啊……我好像聽阿雲說過,藥王谷什麽的?你是那兒的人?”

她點了點頭,診脈的手稍稍挪動了些,只是這越探,她眉頭皺得就越發深。

損及經脈,傷至肺腑。這跟平常的內傷似乎並無分別,按理來講好好休養應當無虞,可她卻道自己命不久矣。依照石汶的說法,傷因蠱,故而診療不可用蠱,可南疆蠱醫與中原醫道雖有差別,但不至於因為一個傷由蠱起便束手無策吧?這沒道理啊。

“如何?”少巫撐著臉看著她沈思的模樣,道。

“恕我冒昧。”她收回手,將針囊鋪開,“依寨中巫祝的意思,少巫大人自己,包括寨子裏通曉蠱術的其餘人,似乎都沒辦法治愈您的傷?”

“嗯,沒錯。你身上有阿雲留下的蠱的味道,她既然幫你治過傷,你應當對我們也有些了解。”她任由對方在自個兒身上施針,緩緩解釋道,“蠱醫禦蠱,靠的是自身,同你現在行針用內息也有點兒像。他們,包括我自己,治不了我這傷,是因為……”

“治標不治本。”蘇念雪忽然接過了話,她凝神施針,銀針落在對應著的穴位時,對方沒忍住倒抽了口氣。

醫女垂著眸子,指尖勾挑間,突然直起身子一掌落在了她後心口。

她悶哼一聲,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烏黑的血濺上了她袖口,原本淡青的衣料上霎時暈染開點點紅梅。

少巫喘了口氣慢慢穩住了呼吸,再擡眸時,瞧著那姑娘的目光裏閃著驚訝的神色。

“可有感覺好些?”蘇念雪瞟了眼她吐出的烏血,像是松了口氣。

對方微微頷首,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

“你這般,其實也是暫時的。”她像是自嘲般笑了笑,“不過比起我們自己的蠱術要有用些。”

“我知道。行一次針可以確保你傷勢七日之內不會再發,但七日後每一回的壓制都要比上一回費工夫。”蘇念雪再度替她診了診脈,沈吟了片刻方道,“要治本,要先替你拔毒。”

“拔毒?”

“對。”她思索了一會兒,道,“其實也可說是驅蠱。你身上的傷是因為蠱,但這種蠱並非說能直接傷到你什麽,應當算是在你的經脈裏頭下了一種阻隔,有這麽一層在,你想要以蠱療傷,每一回便要蠱蟲強行突破這一層阻隔,如此一來,雖可治你的內傷,但每一回強行運力都會有新的損傷。”

這就是為何她的傷久治不愈。這種蠱毒頗有種拆了東墻讓人補西墻的感覺,想明白究竟是個怎麽回事不難,但要上手解決卻是另一回事兒了。

適才施針,她算是暫時壓制了那層屏障,這才在保證不造新傷的同時緩了她的舊傷。至於說治標不治本……

她不可能在這兒留太久,要是用這種法子治好了她的傷,若是以後有了個什麽契機再添了傷,那便是新舊傷一塊兒爆發出來。

到時候可就真的難辦了。

對方是蠱醫,但這個道理,她其實也清楚。

“其實你只需稍微裝作不知,管好這一回便好了。”她抽回手,忽而正色道,“將來如何,你可以不管。治好這一回,便可消去大部分寨中人心中的疙瘩,證明你們與周秦不一樣,至於這之後……生死有命,即便我真有什麽不測,也怪不到你們頭上。”

因為她沒有一定要管到底的理由。

蘇念雪聞言卻是笑了,她收好針囊,道:“少巫大人,我是個大夫。”

“哦?所以呢?”

“我不看值與不值,只看該與不該。”她淡淡擡眸道,“能救人性命,我為何不做?若是眼中只餘利字……少巫大人,我不會來的。”

她眉一挑,反問道:“為何?”

“你托白狼送去的那張卷軸……我沒猜錯的話,是放行令吧。”蘇念雪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勾起了唇角,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燭火下依舊清明如晝,“我,還有阿嵐其實都知道,若是從大局來看,你與寨子裏的大部分巫祝即便心有怨念,仍舊最終會選擇放我們去見大巫祝,這是南疆與荊楚的情誼。但拋開這些……這之後呢?墨客存一日,與南疆便是相互依存,可若是心有芥蒂,堅如磐石也不過脆弱如紙。鬼差給不了為什麽周秦會助紂為虐的理由和解釋,但至少……”

可以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可你不是鬼差呀。”少巫笑瞇著眼道,比起先前的敷衍,她面上如今的笑意,才多了幾分真實,“阿嵐?那姑娘的名字?你與她……”

蘇念雪在對方□□裸的揶揄中沒忍住輕咳了聲,道:“自我踏入南疆的那一刻,是不是鬼差其實也沒那麽重要了……總而言之,要先幫少巫大人解了這個蠱。”

她這麽說著,卻是起身走到門邊去輕輕敲了下門框。

一直在屋外站著的人忙推了門,道:“怎麽了?”

這廂她還沒說話,那頭的少巫卻是悠悠地來了句:“心急作甚?我又不會吃了你相好的。”

這麽直白的一句話直接把晴嵐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怎麽記得直接聽到的沒這些啊?

“解蠱的法子,其實我想少巫大人早就清楚。”蘇念雪連忙扯開話頭,“還請直接告知,也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煩。”

少巫垂下眼,沈默了片刻,道:“缺一樣東西。”

“什麽?”

“蛇王膽。”她撐著桌案勉強站起身,緩緩移步到一邊的書櫃邊取了張卷出來,“自寨門向西三十裏的密林裏,是終年不散的瘴氣,蛇群於此而居,其中便有王蛇統禦群蛇。裏頭很危險,但也有不少奇珍。”

這其中解蠱的必須之物,便是王蛇的蛇膽。

“可惜師父身上也還有著傷,其餘的巫祝,即便去了,也只是送命。”她仰起頭靠在案上,苦笑著搖頭,“我原以為……等不到你們荊楚的人來了。”

“你……”晴嵐聞言怔了一下,隨即像是猜到了什麽一般瞪大了眼睛。

“阿汶和阿燭怨的是寨中生變因你們而起,但是……給他們點時間,他們會明白的。”她笑著看向女子的眼睛,“師父從周秦入寨就猜到了些端倪,但是她仍舊放了他進來,是賭他尚存一分對亡人的感懷,可是……師父錯了啊。”

“所以,你們,不能再錯一次了。”

晴嵐深吸了口氣,再次掙開眼時,她眸底有什麽東西緩緩流淌。

“我會把東西帶回來的。”她低下頭,承諾道。

蘇念雪在她身側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指。

少巫聽罷笑著將手置於心口,朝她緩緩彎下了腰。

那是跟石汶初見她們時一模一樣的禮。

“藥王谷的丫頭。”

吊腳樓的門將將合上的那一刻,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問:“你還沒解釋完,何謂該與不該。”

蘇念雪側過身,她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雙淺淡的眸子裏。

“事有兩面,不可能做到事事盡如人意,我雖知凡事皆有最優解,但是否行其道,選擇在我。”指尖交握處的溫度是暖的,她展顏輕笑,聲音輕柔,“我願,便為該,我信,便為明。”

那沒入晴嵐眼眸的,是年輕女子眉眼間的輕暖。

還有落在唇側的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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