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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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發,這一箭只是試探,隨之而來的是破空的數點寒芒。

如果躲不開,那就是一個死字。

蘇念雪已經顧不得其他什麽,上前抱住晴嵐就勢一滾,指尖扣著的銀針飛揚而出,細密的針登時打在了箭矢上。

她抱著人穩住了身形,再擡起頭,原先站的那一處已經紮滿了四散的□□。

林間沙沙作響,端著弩的黑衣人終是緩緩現了身。

醫女的眼神暗了下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藏著的軟劍上。

耳邊是少年人隱忍的呼吸聲。

血順著手臂一點點淌落在地上,肩上的箭傷疼得人不自覺地打著顫,晴嵐咬緊了牙關,借著墨尺的支撐勉強站立起來。

□□瞬發的速度太快,這樣的距離太短了,即便她不是內力耗竭的狀態,要避開這一箭也不是簡單的事情,更別說如今。

這些人不是一早就埋伏在這兒的,否則她一定會有覺察。

但這個時間是不是卡得太好了點?

來人端著弩提著劍,一點點逼近,但端著弩卻沒有再扣下指尖的機括,也不知是為何。

傷口有隱隱的麻癢感蔓延開,她試著運氣,卻被經脈驟然間的刺痛感激得倒抽了口冷氣。

“阿嵐?”蘇念雪聞聲心底一沈,下意識地喚了她一聲。

“……沒事,別回頭。”她緊緊地擰著眉,強忍著不讓自己疼出聲。

蘇念雪定了定神,她藏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忽而壓低聲音道:“屏息。”

淺淡的甜香氣在空氣中逐漸蔓延開,她帶著人往後慢慢退了幾步,一邊在心底默念著什麽。

那人扣著機括的指尖忽而動了一下。

她看準時機,袖中銀針已經飛了出去,幾乎就在對方扣下機關的一刻精準地打在了對方手腕上,那人哼了聲,手中弩的準頭歪了半分,□□幾乎是擦著她的鬢發釘在了樹幹上。

腰間的軟劍在此時如蛇一般纏上了對手,配合著指尖的銀針,竟一時將人逼得落了下風。

另一個見狀連忙拔劍掠了過去,劍刃在接近的一瞬卻被攔了下來。

他眼神變了一瞬。

不可能,她為什麽還能拿得起劍?

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銳利地像世間最鋒利地刃,女子的頭發因著方才的激鬥而顯得有些散亂,她一身青衣上盡是斑駁的血跡,有旁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明明內力已經耗盡了,明明剛剛她中的那一箭……為什麽?他眼底有一剎的猶疑。

這一瞬的猶疑足以致命了。

玄鐵長劍壓開了他的劍,他身子晃了下,卻在想揮劍變招之時眼前一黑。

下一刻劍鋒已經割開了他的喉嚨。

一旁的人見此正想掙脫醫女的糾纏,卻同樣在此時視線暗了一瞬。

軟劍頃刻間穿透了他的心口。

是毒。

晴嵐踉蹌了幾步,望著不遠處的人勉強勾了勾唇,方才叫自己屏息,還有那股子味道,是她下了毒。

就像那時在西域,她也用這般最不起眼的方式了解了魔教的教眾。

醫毒相生,若論此道,天下鮮有人能比過藥王谷,更何況她還是藥王谷主最後一個親傳弟子。

不過……她身子晃了一下,整個人直接栽了下去。

好疼……

蘇念雪眸子驟然間一縮,幾步上前把人抱在了懷裏,失聲道:“阿嵐!”

但這一次,對方沒有回她。

懷裏的人蜷縮成了一團,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甚至聽見了她牙關碰撞的聲音,即便是這樣,她仍舊沒吭聲喊什麽。

肩上的傷口還在滴血。蘇念雪心裏咯噔一下,用力抱緊她,伸手將她肩上的衣料撕開了些。

傷口的青紫色逐漸蔓延開。

箭上有毒,而她現在手裏沒有任何藥。

“沒事……走……”晴嵐沒受傷的一只手扣上對方的肩膀,一字一句幾乎是喘息著在她耳邊說著,“快走……”

再拖下去,江湖正道的人就該來了啊。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時間,決不能就這麽浪費了。

蘇念雪知道她的意思,她深吸了口氣,一手拎著墨尺,一手將人扶了起來。

但她們這樣,也走不快。勉強往前走了幾步,已經是汗如雨下。

她甚至都在恍惚間聽見了官道上的馬蹄聲。

真的來不及了嗎?

忽然間有雙手拽住了她。

蘇念雪心底一驚,下意識地拎起墨尺就掃了過去。

來人從容地往後一躲,另一手拽住她倆的領子將人拖進了林子。

“噓。”

她這才看清對方的臉。

“你是……周秦?”

來人正是當時初到荊楚遇見的那位曾經的鬼差,但他只是淡淡掃了眼驚愕的女子,將食指抵在了唇上。

有一隊人策馬而過,她瞧見了那些人腰牌上的雪中梅紋。

周秦蹲在林子裏,待到那些人走遠才從懷裏拿出個瓷瓶丟給她,道:“拿著。”

“咳咳,你為什麽會在這兒?”晴嵐這個時候緩過來些,見他也忍不住皺眉道。

“跟著人過來的,結果跟丟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道,“你這副模樣,是真夠狼狽的。”

他拍了拍衣擺,順手又將隨身的包袱丟了過去,道:“藥王谷的這位,帶著她趕緊走,不然這副模樣,被抓住遲早的事兒。”

這是……在幫她們?蘇念雪有一瞬的遲疑。

“……你已經不是鬼差了。”晴嵐撐著身子爬起來,眼底也有一霎的疑慮與不解,“為什麽?”

男子只是淡漠地瞥了眼她,唇線抿成了一線,一如他手裏的刀。

“你救過時怡。”他將蒙面的黑巾重新系了上去,“我欠你一條命。”

“……可她已經死了。”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沈默著握緊了刀,腳下輕功一點消失在了昏暗的林間。

替已死之人還這個人情嗎?何苦呢?

不過許是因著對方這一行止,她們此後的路倒是走得意外的順。

入山已經是深夜,兩個人隨意尋了個山洞點了篝火。

蘇念雪從瓶子裏倒了藥丸給她服下,一邊對著她的傷處有些犯愁。

“是寒石散……要放血。”

借著火光,她深吸了口氣,拿著從對方腰間解下來的匕首比劃了下,擡眸時對上那雙淺淡的眸子。

晴嵐忽而伸手抱住她,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沒關系的。”她半是看玩笑地彎了彎眼睛,道,“你下手快點不就不疼了?”

她眼神卻是暗了暗。這毒本身不致命,但卻有個最讓人頭疼的特性。

中毒者不能運氣。這也是為何她當時強行運力會疼成那個樣子。

那樣的狀態還能砍了來人的腦袋,這人真是……蘇念雪想想都覺得後怕。

她深吸了口氣,俯下身子道:“疼得厲害的話,可以咬著我的肩膀。”

話音剛落,手裏的匕首已經紮了下去。

晴嵐哼了聲,額頭抵在她肩上,唇抿得死緊。

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現,她忍不住喘了聲,豆大的冷汗沒入衣袍。

烏血順著匕首的鋒刃一點點落在地上,染紅了那一片砂石。

約莫過了半刻,滴落的血逐漸變回了正常的顏色,蘇念雪皺著眉把匕首抽了出來,她拿起周秦包袱裏的金瘡藥,直接撒了上去。

“唔……”

晴嵐唇齒間溢出聲悶哼,伸手緊緊揪住了對方背後的衣料。

“……很疼嗎?”

她只是輕輕笑了。

那雙琉璃般的瞳眸在這一霎恍若冰雪消融。

“這種傷其實是最容易忍下來的。”她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坐下休息,“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百裏雀。”

在他出現之前,叛徒二字只是猜測,不論她如何篤定,心底終究是懷了半分僥幸,但他在那兒,就是最好的佐證,再無辯駁的餘地。

蘇念雪知道她指的什麽,她舔了舔幹裂的唇,道:“你還是懷疑周秦。”

她沈默了一下,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

自己能信誰?她曾經篤定因為時怡死在燕北人手裏,故而周秦不可能與那些人勾結,但如今……她卻又無法確定了。

對方出現的時機……太巧合。

“阿嵐。”蘇念雪伸手把人拉著躺在了自己腿上,指尖柔柔地落在她的眉骨,“你還記得,在江南我知道你身份之後,我說了什麽嗎?”

眉骨溫熱的觸感叫她舒服地闔了眼,她思索了片刻,輕拿開她的手道:“你說,你信我,是因為我是晴嵐,而不是其他什麽。”

“對。”醫女眉眼彎彎,指尖輕輕摩挲著與她十指相扣的掌骨,“如果換做是你哥哥,你信不信?”

“信。”

“那換做知憶或是楠茵呢?”

“信。”

“江南時我見過的那位名叫白瑜的鬼差,還有紀明奕呢?”

“信。”

“你瞧,你已經有答案了。”蘇念雪在對方愕然的目光裏慢悠悠地開了口,“你信的是那個人,而不是身份,百裏雀的話,是讓你鉆了牛角尖。你說你不曉得周秦是不是那個出賣了墨客的幕後者,那是因為你本就不曾完完全全相信他這個早就離開了墨客的鬼差,而不是因著所謂的巧合。將周秦換做其餘你熟悉的人,你未必會有這樣的顧慮,即便對方出現的時間再巧合。”

年輕女子望著她的目光裏是一貫的溫柔,她稍稍頓了下,道:“因為你知道對方於你無害,你可以將後背交托給他。”

晴嵐楞楞地看了她半晌,才訥訥地嘟囔道:“我知道了……”

“好了,睡一會兒,嗯?”她握著對方的手松了松,半是哄道,“寒石散要完全根除至少三日,睡吧,我替你守著。”

就像在天山雪中對方守著她一樣。

晴嵐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

在對方訝異的目光中,她微微用力將人拉下來了些,仰起頭吻上了她的唇。

火光在她眉宇間投下些微的陰影,卻襯得那雙眼睛像極了西域的玉液瓊漿,快要叫人溺斃於其中,長醉不醒。

蘇念雪撐在身側的手松了松,輕輕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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