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被送回了重癥監護室。

江航沒再去病房, 其實是他不敢去，他不敢去面對傷心的段夫人，更不敢去看到段清蒼白的臉。

那張臉，一直以來都是對著他微笑的。

現在卻奄奄一息, 緊閉雙眼地躺在了病床上。

正月十五, 家家戶戶的元宵節。

本該是大紅燈籠高高掛。

街道邊大車小車從剛下過雪的馬路行駛, 小孩子牽著大人的手，提著小紅燈籠, 一步一個腳印地越過方格石磚。

“呀，爸爸, 今天要吃湯圓, 我們回家吃什麽餡的湯圓啊？”

“你想吃什麽餡的呢？”

“我想……我想吃黑芝麻餡的！”

“哈哈, 好的！”

……

江航穿著白色的風衣，天空又開始飄雪，陰暗的、霧蒙蒙的，明明之前還是大晴天。

他走在街道的石板路上, 身邊形形色色喜氣洋洋的商店, 冷風吹起他的衣領, 裹著圍巾牽著手的小情侶從他一旁如光影般流過。

一個人。

以前也曾經有過兩個人。

段清也曾經牽著他的手, 像是平常人家一般，走在大街上。

“阿航, 嫁給我。”

“好啊……”

前不久的記憶,

可是卻如同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江航一個不小心，腳在路邊巖石上絆了一跤。

噗通！

摔倒在地。

枯草沙沙，他頭又開始疼了，整個人天旋地轉，直接朝著塞滿了小廣告的垃圾桶跌去。

“小心——！”

突然有一只手, 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航這才得以沒撞到垃圾桶的金屬板上。

“沒事吧沒事吧！”

那人扶住他，連忙給他拍打身上沾到的草屑，聲音十分擔憂道，“啊呀你說你怎麽不看路呢？那麽大個垃圾桶……啊！江航？！！！”

語氣一下子變得熟悉起來。

江航腦子混混沌沌的，迷茫的雙眼轉向了扶著他的人。

“江航？”

“你、是……”

“是我啊！”那人見他竟然露出如此陌生的表情，不禁吃了一驚，連忙把他扶到一旁的公共椅子上，坐下，

“我是夏樂啊！你到底怎麽了嘛！”

“夏、樂……？”

“樂樂！”

不遠處，又突然傳來一句急促的呼喚。

林思涵大包小包提著，從一家超市大門中跑出。

江航終於緩過神來。

林思涵也跑到了他們兩人跟前，見到十分虛弱、坐在長椅上的江航，著實吃了一驚。

“江航？”

“……好久不見。”

江航虛弱地笑了笑。

“好久不見……那個，我……”

林思涵看到了江航的目光垂下，正在盯著他的手，

還有夏樂的手。

提著袋子的無名指上，有些耀眼。

是一枚十分精致的鉆戒。

這一次林思涵倒沒有以前那種別扭，雖然還是被江航看的臉紅了，但竟然大大方方地牽過夏樂的手，很是開心地展現在江航面前，

“我倆……準備下個月結婚！”

戒指啊……

有情人終成眷屬。

真好。

江航擡起頭，伸出手握住了那兩只交疊在一起是手掌。

“太好了，夏樂、林導，真替你們開心……”

漫天的雪花飄啊飄。

相愛的人得以長長久久在一起。

江航看著滿臉洋溢著笑容的夏樂，想起來也就在前不久，還很開心的跟他一起在島子國偷偷跑出去看牛郎，

然後還因為被人誤解抓進了監獄。

最後還是段清出面，把他給帶回了家。

那時候的段清還是好好的，他還可以窩在段清的懷裏，肆無忌憚地撒嬌。

卻感覺，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拒絕了夏樂的邀請，江航獨自一人，冒著越來越大的雪，走回了段家。

他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走過這麽長的路，如此的漫長，從下午走到了晚上。

推開門那一瞬間，迎接他的，是空曠冰涼的客廳。

哦對，下人們都已經被他遣散回家了。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恐怕留在這個書世界中時日不長，雖然這裏的其他人，包括夏樂林思涵在內，都不是真實世界的。他們只是段清為了報答他而衍生出來的紙片人。

可江航都記得他們的好啊，那些人對自己的忍耐，對自己的包容，還有曾經帶給自己的快樂。

希望……在一切結束前，那些曾經在這個世界遇見過的人，都能在這個正月十五，家家團圓吃元宵的節日裏，能有一個溫暖的結局。

江航扶著欄桿，沿著旋轉樓梯，一步步走上了三樓的主臥。

推開門。

還是臨走前，衣服被子被丟到亂七八糟的模樣。

那天，就在這間屋，

江航失控了。

段清最後的清醒，用盡全力摟著他，

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

告訴他，

“不要怕，阿航，有我在。”

江航走啊走，走啊走，這四年間無數次經過的地方，就像是一下子陌生了般，從臥室的正門口到裏臥的大床，明明平日裏蹦蹦跳跳幾步的路，

他感覺這一次，自己走了漫長的時光。

撲通！

江航倒在了大床上。

潔白的床褥間，還殘留著那天段清身上流下的血。

有些腥，有些黴，江航的胃其實是根本受不了這些氣味的。

但他還是把那被子從床上扯到自己的懷中，緊緊、緊緊地攥著。

頭深深地埋入。

因為裏面有段清的味道。

“這可能是，我平生最後一次，能夠記得著這絲溫暖了吧……”

砰！

窗外傳來一陣巨響。

江航擡頭，

就見亮麗的落地窗外，漫天的飄雪下，一朵紅亮的煙花從地而起，鉆入夜色中，在霧紫色的上空，綻放出絢爛的光茫。

好美……

對的，他想起來了！

今年的正月十五，C市是被準許了放煙花的。

砰！砰！砰！

隨即而來的，又是一朵朵五顏六色的煙花，齊刷刷升空綻放。

江航拖著被子，走到了落地窗邊。

美麗的煙花，在他的雙眼中倒映出燦爛的光彩。

他好想好想，好想和段清一起，看一場煙花啊……

煙花，是要和最愛之人一起，坐在露臺欄桿邊，相擁著，才能伸出手握住那短暫而又絢麗的光茫。

他在書中這四年，被段清溫暖了，是他一輩子最短暫卻又美好的時光。

江航感覺到眼淚又一次地從眼眶裏滑落，流到嘴巴裏。

可嘴角，卻慢慢地往上揚起。

其實……已經足夠了。

對他而言，一輩子能遇見一個深深愛他的、他也愛的人，即便過去了這段時光，他再也無法想起曾經有那麽個人那麽段情，但人生也就那麽些年，

他知道自己擁有過。

就夠了。

“嘿！小夥子，要去哪兒？”

“去……工業大廈。”

“C市醫院對面的那棟高樓嗎？”

“嗯……嗯。”

“是去過節嗎？”

現在的年輕人，很多也都喜歡在商場過節慶祝。

江航頭靠在車窗，望著窗外燈紅酒綠的城市。

“……嗯？”

司機開始啟動油門。

“一個人過節嗎？理解理解，找個熱鬧的地方……”

“要不……還是先去市醫院吧。”

“……明白！”

也不知道這個時間點，段夫人他們是不是還在段清的病房。

雖然……知道自己沒資格過去。

但還是想，

想在離開前，再見一面！

因為……

江航一步一步，進入了重癥監護區所在的樓層。

段清的病房，透過玻璃板，可以看到裏面透露出的微弱的光。

段夫人坐在裏面，正在低頭跟醫生說著什麽。

醫生伸出手，拿出段清的體溫計。

看了一眼，

表情沈重。

江航剛想要往前走，在看到這個瞬間那一刻，他突然覺得，

腿擡不起來了。

就跟灌滿鉛似的，

再也邁不開，走上不了前。

……

一聲微弱的哭泣。

段夫人似乎捂著臉，眼角流下了一顆淚水。

江航站在空寂無人的走廊遠處，距離病房還那麽遙遠，

都能看到。

算了吧。

原來，沒必要了。

他悄悄走到了病房門外，貼著墻，輕輕將手中的一個潔白的信封，放在了門口的墻邊。

“致段清。”

然後再次，悄無聲息地，離去。

沒留下任何痕跡。

外面的天已經不再下雪了，月亮從烏雲後面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將燈火通明的大地，撒上了溫柔的光。

正月裏的天，依舊很冷。

電梯的示數從“1”很快就跳轉到了“40”。

“畢竟是這附近，最高的建築物啊……”

江航走出電梯，爬上了工業大廈最頂樓的天臺。

推開沈重的大門。

空蕩蕩，矗立在露天最邊緣的幾個“工業大廈”大字，在風中有些搖晃。

堆滿了雪的水泥地。

“段清……”江航坐在那天臺邊緣，靠著搖搖擺擺的立體大字，目光慢慢、慢慢望向了對面醫院，

段清病房所在的樓層。

在那裏，有他最愛的人。

那個人，保護了他好多年。

現在那個人有生命危險。

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自己的死亡。

所以……

“段清。”

江航眼角流下晶瑩的淚水，

緩緩從臺面上站起身。

然後直起腰板，望著滿是星光的大地，病房內露出的白色的光茫，

他突然就想起了初見那天，暴雨傾盆，載著少年的車就像是一道救贖光茫般，刺入他的世界。

“先生，需要暖床的嗎？一晚五百，包滿意！”

“……”

“先生？”

“好。”

“我叫段清。”

“是段翎的親弟弟。”

“你就是江航吧？”

“我可以對你很好，但有個條件。”

“做我的情人。”

“我養你，一輩子。”

沒有一輩子了。

江航微笑著，終於終於，在月光照亮整個深藍色的天空之際，

輕輕地，腳後跟，離開了臺面。

唰——！

風在呼呼的地吹。

城市的燈光在閃耀。

——再見了，我漫長人生中短暫而又絢爛的愛。

砰！

躺在病床上的段清，突然睜開了雙眼，

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似的，從床上跌跌撞撞起身。

然後不顧一切地，扯開了氧氣面罩。

大地在搖晃，四周的一切在扭曲瓦解。

他最終最終，在那最後一刻，爬到了門口，

拿到了那別著玫瑰幹花的，信封。

“阿航……”

——致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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