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血戰，已然開始。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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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到東方乙呆呆的站在門口，稚薇心中的不由得抽緊，腳步頹然竟無半分力氣。
心窩裏一陣絞痛，震穿耳膜的心跳聲讓她抖著肩膀，一步步向前。
東方乙不敢擡頭，是他疏忽了！他全身心都守在公主身邊卻忽略了王爺的安危。要知道，若是這世上還有什麽讓公主牽腸掛肚的，那只有朝桓王一人了。
而他卻這般粗心大意，這是真真的要了公主的命啊！
屋內空空如也，寒氣將原本的餘溫一掃而空，正如稚薇此時的心境。
除了紛飛狂舞的亂紙屑，半點痕跡全無，稚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方才屋頂的腳步聲到這裏不過瞬間的功夫，竟沒有其他異動，著實可怕。
“小乙！”
“小人在！”
“你可看看這屋內有無打鬥的痕跡，若是江湖中人可有何蛛絲馬跡！”
“是！”東方乙環顧整間屋子，從聽到房上細微之聲，到來此處查探，毋須多時。屋內並無任何打鬥的痕跡，若是迷煙也早已被冷風吹散！
茶杯裏的水早涼，被褥整齊的疊好全無有人的跡象，除非朝桓王一早就不再屋中。只是若是朝桓王不再屋中，又會在何處。
稚薇也小心的查看各處，她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人留下的痕跡。冰冷的屋子裏似乎從未有過這人的跡象，寰弟回房歇息難道始終並未入內。
“小乙，你可親自送王爺回房的？”稚薇突然發問，語氣異常嚴肅。
東方乙從公主的語氣中，深深體會到一股難言的怒火，稚薇不知自己此刻已在憤怒的邊緣失了本有的儀態，寰弟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任何意圖要傷害冷寰的人，那將是血的代價！
東方乙低著頭，心中不免有些發抖，回道，“臣只送到樓梯處！”
此話一出，稚薇的擔憂便又多了一分，冷涼的月光刺破空氣的沈寂。
“呵呵呵！”稚薇突然幹笑幾聲，喃喃道，“寰弟是天命所歸，定不會被奸人所害！小乙你立刻派人搜尋。”
“是！”東方乙剛回答， 卻猛一轉頭，那一人熟悉的身影竟讓他忘乎所以，不由自主的提高音量。
“王——王爺！”東方乙輕聲喊道，那身著女子服飾的朝桓王正趾高氣昂的走過來。與他正面相交，臉上絲毫不掩飾厭惡與怒意，冷冷一句，“你來這裏做什麽？”
東方乙低頭道，卻沒在開口。
冷寰剛要進屋，卻驚訝的發現眼前之人早已在那裏等著他，那人身著男子的衣衫，正是他姐姐。
四目相對，對方的眼眸犀利而決絕逼視著他不得不直視對方，未等她開口。
那清冷的聲線以竄入耳孔，“你去哪裏了！”
“姐姐，我！”
“小乙，守住門！”
“是！”黎泓小心翼翼的帶上門，站在門外，隔絕了屋內的一切。
“王爺，好興致啊！”
冷寰在心中大叫不好，每當姐姐叫他王爺時，必定是怒不可遏。但心中又萌生出一種優越感，她姐姐是真正在乎他的。小時候在王庭，他也喜歡以這種方式來獲取姐姐最多的關註，因為他恨暖宜總是能博取姐姐的歡心，姐姐的笑顏。
而他只有淘氣做些出個的事才能讓姐姐更關心他，這種長期以來在他心底肆虐的情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快意。
“姐姐我！”冷寰臉色轉瞬間變了色，面帶哭腔，雙膝一軟直接跪在稚薇跟前，哽咽道，“對不起，姐姐！是我讓姐姐傷心了。”
未等說完冷寰竟哇啦一聲大哭起來，哭的昏天黑地。那張如女子般瑰麗的臉上竟惹出種種風情，只為見了心中也難掩抽痛之情。
她是怕了這個弟弟，這個弟弟總能猜中她的軟肋，而她卻毫無招架之力。
冷寰雙臂牢牢抱住稚薇的雙腿，啞著嗓子呢喃道，“對不起，姐姐！我不該任性而行讓姐姐時時提心吊膽為我擔憂。”
稚薇慢慢伸出雙手捧起冷寰的臉，卻被嚇了一跳，她分明看到了冷寰的笑臉。心中忽然明了，又被這小鬼擺了一道。
“罷了罷了！”稚薇嘆氣道，“寰弟，你我一奶同胞，血脈相連！若是你有任何閃失，你叫姐姐如何獨活！我真沒有臉面去見父皇和母妃了。倘若真有那麽一天，三尺白綾必是我的歸所。”
“別說了！”冷寰擡手捂住稚薇的嘴，這番話親自從姐姐口中說出，他竟感到周身無比的寒冷，冷的心魂俱傷。
他自小就沒了母親，是姐姐陪伴著她。他認為那是理所應當，但卻從未為姐姐想過，姐姐是拿生命在保護他。
稚薇的指尖在冷寰的臉頰上游蕩、描摹。那像極了母妃的精雕細琢的臉，讓她不由自主懷念起母妃華蓉，母妃的一顰一笑好似還清晰的浮現在稚薇眼前。
86噩夢纏身
一室黑暗裏，燭火忽明忽暗，冷寰蜷縮在角落處。
他全身發燙，猶如火燒且口幹舌燥。他服食丹藥已久，那股陰毒早已侵入骨髓皮肉中。冷寰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他暗自跟隨一人習武已久。但他最為感興趣的還是那人制毒的本事，只為了成為百毒不侵之軀。冷寰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父皇是因何而死，正是因為這些無不陰毒的丹藥。
姐姐一直隱瞞著他，或許只是為了保存一個英明神武的王者形象在他的認知裏，可他卻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與父皇相同的道路。父皇其實最怕死，而他也怕。
約莫半個時辰，冷寰緩緩睜開雙眼，血氣翻湧已被其他丹藥強行壓制。
“那個老賊，果然留有一手！”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狠狠罵道，雙手捂住嘴盡量將自己咳嗽的聲音壓制住。
咳嗽了幾聲，冷寰趴在床上，將棉被蓋住自己渾身發抖的身體。
此刻他多想跑到姐姐的房間去尋求溫暖，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姐姐看到他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這幅半人半鬼的模樣，他怕驚嚇到姐姐。姐姐畏懼逃離的模樣，會讓他更痛。
“啊！”冷寰呻吟著，死死扣住自己的雙臂，跪在床上的身體蜷縮著，腦門輕輕撞擊床板，發出陣陣撞擊聲。
肌肉筋脈撕扯的痛苦他又能忍多久呢？他需要血和女人，來壓制他體內那股邪性。
好痛，好痛啊！姐姐，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在冷寰陷入魔障的虛無中，他躺在累累白骨之上，血紅的世界裏只有他孤身一人。那帶血的白色骷髏倏忽間就變成了一張張人臉，正向他聚集過來。
“滾開，給我滾開！”冷寰抱頭大叫，雙手伸向當空拼命的想要抓些什麽！
“還我的心，我的心，我的——”耳邊喋喋不休的哀求，嚎叫，尖叫幾乎刺穿他脆弱的頭顱，一聲聲撞擊著他的天靈蓋。
“去死！你們這些賤民，你們只配死在本王手上，給我滾！啊啊啊啊！”冷寰發了狂般大吼大叫。滿頭長發披散開來遮住了他整張臉。
頭骨堆砌的小山上只剩下他一人了，他歪著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向四周張望，似是在搜尋什麽，“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裏？別留下我一個人，姐姐，姐姐。”
冷寰眼眸中已經喪失了光彩，“嘿嘿嘿，姐姐，你要丟下我麽？你要拋棄寰兒麽？”
在喃喃自語中，他看到了暖宜。
暖宜就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是你！”冷寰大叫，雙臂下垂在身體兩側瑟瑟發抖。
冷寰渾身一顫，像是被人拍了一下猛然驚醒，張牙舞爪的像那像是暖宜的人影沖過去，口中大叫，“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左撲又抓卻始終不得要領，他像是發了瘋，手指扣上自己的腦袋，“為什麽？為什麽？”
冷寰已幾近失控了，那股哀絕之色近乎殘忍的告訴他一個事實，暖宜活著一天就是要與她爭搶姐姐的寵愛，可他是臣子而暖宜是西麟的王。
“嘻嘻嘻！”手指在臉上扣撓，攤開手掌滿是鮮血，冷寰癱坐在地上擡頭看著那一成不變的人影，暖宜是在嘲笑他的落魄麽？
“你不用得意，暖宜，我一定會將你從那張椅子上拉下來，定叫你生不如死。哈哈哈哈——”恐怖陰冷的笑聲在這天地混沌的世界裏異常刺耳。
雙手不住的向那個暖宜的身影伸過去，他妄圖親手掐斷那人的脖子。
87瀾麟古曲
“啊啊啊！”馬車裏突然傳來的慘叫聲，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整個行進的隊伍頓時停下來了。
稚薇駕馬快速趕到冷寰的馬車邊，緊張萬分的低語道，“寰弟，寰弟？”
東方乙和其他侍從無不警惕的提防著四周的一切風吹草動，一早從尾水鎮出發東方乙就發現王爺的臉色發白，雙目無神，似醒非醒。
而公主更是察覺到了異樣，可無論怎麽詢問王爺也不開口，仿佛是失了魂兒。而最令人費解的是，客棧的小二竟然暴斃身亡了。
公主和楊大人斷然認定此地不宜久留，所以才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一路行來，竟也聽聞些個離奇古怪之事。
比如那人人談之變色，女人更是聞之喪膽‘采花大盜’，這采花大盜來無影去無蹤。不過但凡過往行人中有姿色絕佳的女子，他必虜之而去，絕無失手。
來往商客中也不乏商賈雇傭的江湖人士、鏢局等，但都不是這淫賊的對手，就連淫賊的影子都看不見。
淫賊每每得手後便會留下四個字，‘天奈我何？’
其實最令稚薇、東方乙一行人費解的是，若是淫賊有如此神通又怎會放過冷寰。冷寰假扮女子的技藝高超，絕無紕漏。不然當年也不會耍的那幫八重嶺土匪團團轉，似乎昨夜安然無恙，可今早冷寰的失神難道是糟了歹人？
這於情於理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更重要的是還無緣無故死了個小二。
變生肘腋之間，稚薇與楊徂太傅做出的唯一決斷，就是速速離開此地，以免惹禍上身。官差一口咬定小二是失足摔死，倒也是沒難為將要趕路的眾商客。
可昨夜東方乙卻未曾聽見絲毫聲響，這也是夠離奇古怪的了。
東方乙在馬背上恍恍惚惚間，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念頭。
也許這一切都與那小王也有關，雖無半點依據，卻讓東方乙不由自主的猜想。早上攙扶王爺上馬車時，他察覺到了對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或許那店小二之死與冷寰脫不開幹系，可他卻開不了口。看著公主早上方寸大亂的擔憂，他差點便脫口而出，可隱隱約約間一股無形之力沖垮了他的沖動。
他發現了自己的私心，他不想看到公主傷心欲絕的模樣，他不能那麽做。
稚薇並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撩開車簾時是在發抖的，她神經緊繃在一起，糾結著連帶太陽穴處也跟著兀自抽動，擔憂之色寫滿那張蒼白無色的臉。
指尖在碰觸車窗簾的那一瞬間，竟然被從裏面伸出的那只手牢牢抓住。
那是一只細長骨節分明的手掌，卻滑膩的像是泡了豬油，死死的握住她的手。稚薇咬唇，嘴角似乎開裂了，雙眼牢牢定在那青筋浮現的手上。
那只手像是在手中跑了很久，竟有如沼澤浮屍的顏色，稚薇的心也跟著狂跳不止，她幾乎要哭出來，擡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雙眼睜大似乎片刻就能掉出熱淚來，她幾乎不敢相信她看見的一切。殘忍的一幕似乎要撕爛她的心，讓她痛不欲生。
‘嗖’的一下，那伸出來的手又縮進了馬車中，稚薇大著膽子掀開了車簾，眼淚像是突然崩落玉盤的大珠小珠，難以止住。
馬車裏，冷寰全身被汗水浸濕，像是剛從水中打撈出來的一樣，發梢似乎能滴答出水珠。汗濕的長發撒亂的貼在頭皮上，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也被長發遮擋。
稚薇想伸手過去，卻不敢移動身體，她怕自己會崩潰會失態直至發瘋。
冷寰的嘴唇好似抹上了鮮紅的胭脂，仿佛一掐就能濺出血水來，眼窩凹陷好似許久都沒有睡意的受罰者，眼球突兀。
天啊！這還是她的寰弟麽？一夜之間，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為什麽？稚薇在心中發瘋般的狂吼，這是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楊徂在車中幹坐了許久，見車未動，只好喊了一聲東方乙，詢問道，“是出了什麽事麽？公——咳，公子她？”
東方乙低聲道，“大人，似乎是王爺身體不適，主人在照顧他。”
“那就暫且將馬車停在路邊休息片刻吧！兕水城近在咫尺，也耽誤不了。老夫也好為王爺診脈查看一二。”
“小人，這就去詢問下公主的意思。”東方乙駕馬剛要到稚薇近前卻被稚薇呵斥住。
“小乙，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接近這輛馬車。你告訴楊大人，寰弟無恙，繼續趕路吧！”稚薇說罷，跳下馬，牽著馬將韁繩交在黎泓手中。
稚薇默默的跳上馬車，末了看了一眼馬車夫，似是心事重重。
馬車裏的情形遠比稚薇想的要眼中，只見冷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在角落處縮成了一團。從稚薇的角度看不見冷寰的臉，那身體還在簌簌發抖，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失去母狼的小狼崽仔，畏懼一切的觸碰，在不安與絕望中瘋狂的向周圍的一切發出警惕的嘶吼。
在稚薇面前的冷寰就是如此，喉嚨間發出的咕咕聲，讓稚薇的心揪在一起。
原來她還是沒有走出那場噩夢，她痛恨自己不夠強大，不夠堅強，雙眼模糊一片，如此狹小的空間讓人喘不過氣來，就像那個不見天日的山洞一樣無助。
若她不堅強又如何保護寰弟呢？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游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出自《凜凜歲雲暮》）
聲似纏綿婉轉，歌如天宮之靡，忽而如杜鵑啼鳴，忽而如高尚流水，百轉千回間只是這肉聲最美，餘音回蕩山谷行路莫名的讓人潸然淚下。
行進的馬車突然停下，東方乙在那低唱響起的瞬息扯住韁繩，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流入耳中的美妙歌聲。
是公主！東方乙在心底肯定道，是公主的聲音。
楊徂所在的馬車也跟著停下來，他小心翼翼撩開車簾，眼光向後掃，竟不由自主也被那聲音吸引，他還不曾聽過這一國公主竟會唱出如此淒迷之音。
此曲在火波國甚為盛行，當年他曾在王宮中聽的華蓉皇妃演奏此曲，只是並非此詞，曲是中洲的《瀾麟歲》古曲，這思念故人的曲子可與天下所有任何詩詞相配，均相得益彰，因此享有千古絕曲之名。
這從人口中唱出此曲還是第一次，竟也這般玄妙，讓人超脫於世。這天下至高無上的靈魂享受有三，一是公子三千的丹青與墨寶、二是第一美人錦繡紅的琴音，三是冬兜先生的講會。若得此一已是畢生至高無上的享受了，但此時楊徂竟也有潸然淚下的沖動。
外物終究擋不住這肉聲的玄妙，已是年過花甲之人，楊徂竟也有了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往昔情景歷歷在目，衣袖裏的手竟也發抖了。
隔絕了光的馬車裏，稚薇在輕輕低唱，她雙眸染上迷茫之色，仿佛靈魂早已出竅遨游於天際，轉瞬間又似入了地獄般，動人之音只為了喚醒眼前之人的意識。
小時候母妃每每在湖邊清唱，便會招來鳥兒的喝彩，她沈迷在母妃動人的歌喉中難以自拔，偷偷跑到母妃的身後抱住母妃，她擡眼中能看到母親俯視她時眼角的笑意，令她神往的美貌，她知道母妃是鐘愛她的。
那溫暖的懷抱至今還出現在她夢裏，在夢中母親總是問她，“稚兒，累了麽？”
而她總是笑著回答，“娘，我不累，只是，我，我好想你！也很想念父皇。”
忽而間意念裏母親的身影變得模糊了，朦朧了，與眼前的情景合二為一。寰弟的身上處處是母親的影子，母親的音容笑貌就鐫刻在寰弟的血肉中。
88域外白雪
“誰？誰的聲音？”漆黑混沌中，裊裊青煙游蕩，耳畔灌入清涼之音讓冷寰周身打了個寒顫。熟悉的音律，翩然入耳，似是一股清冽之泉水從心房湧入他周身每處經絡。
他尋著那美妙歌聲的源頭伸出手，憑空抓了兩抓，突然間溫熱的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冰涼的手，那般溫暖，猶如當空暖陽絲絲沁人心脾如沐春風。
深處地窟冰窖中的他，尋著那唯一能活命的光明之所，那裏溫暖，熱浪撲面，順手交握，手指扣合在一起，他用力將那模糊的身影拉扯到自己身前。
熟悉的味道，那並非是花的香氣，而是人的味道，卻是與眾不同的人情味兒。
“姐姐，是你麽？”冷寰緊緊抱著那消瘦的身軀，滿懷溫柔四溢，冷寰終於覺得自己看到了光，明亮的光裏是姐姐臉龐，掛著暖人的微笑。
“是我，寰兒，是我，我在這裏。”稚薇舒展的雙臂將冷寰也抱在自己懷裏，就像小時候一樣，繈褓裏的冷寰只有在她懷裏才會安靜下來，一如往昔，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一如那記憶深處的幸福。
冷寰從黑暗中睜開眼睛的瞬間，稚薇的臉就與他如此之近。這般真實，讓他狂亂沸騰的血瞬間平靜下來，胸腔裏嘶吼叫囂的憤懣也瞬息止住。
稚薇像是抱著嬰兒的姿勢將冷寰抱在懷裏，熱淚在眼眶裏逡巡了許久，還是被她壓制住了，酸澀難當，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之情彌漫在她心頭。
稚薇就這般望著冷寰，平靜的凝視著，空間裏是靜默與淡淡哀傷。
“寰兒，睜開眼睛看看我！”一字一句格外小心，那張蒼白的臉在她懷裏，像極了父皇離世時死亡的模樣。
那一刻她才終於意識到，父皇終究也是個凡人，和天下人一樣抵不過生老病死。可寰弟還這麽年輕，他是繼承了父皇血脈的王子，是要統一中州的。
冷寰在那熟悉的聲音中好似被喚醒的，一睜開眼睛，他就笑了，明媚的笑顏足以攝人的笑容讓稚薇揪住的心，慢慢恢覆了平靜的跳動。
輕柔的在冷寰額頭印上一個吻，騰地一聲，熱浪周身而起，冷寰突然間臉紅了，瞬間嫣紅的臉與之前的蒼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微瞇著的眼睛倏然睜大，以一種幾近不可思議的神色望著稚薇，一眨不眨，心中長久以來被封印的洪流決堤般釋放出來，冷寰終於知道那是什麽了，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稚薇並未察覺到冷寰的異樣，只是覺得自己的弟弟還真是可愛，害羞的連耳朵都紅起來了，終於有了活生生的印記，那是生命的痕跡。
“打擾諸位！”
正當稚薇一行停止前行時，突然傳來一聲竟驚醒了所有人。所有人被這一聲驚得紛紛握住兵器，警惕的視線鎖定那聲音的源頭。
一聲聲抽吸的驚愕，讓此刻的氣氛異常詭異，眾人手指都不約而同的緊緊握住那保命的利器。
東方乙也被嚇了一跳，手上的劍抖了抖反握在身後，他腦海裏閃現出的一個念頭便是‘殺’。
不遠處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著裝奇異的少年，那少年令人震驚的並非是那一身異族服飾，還有那色如烈焰的一頭紅發，在艷陽的映照下好似正在燃燒著。
發絲光潤流順貼著頭皮，整齊的梳在腦後，竟是中洲男子的發飾，可那一雙碧波熒眼清楚的告訴眾人，非我族類，尚需提防。
東方乙心頭驀然一驚，那綠寶石眼睛的少年輕盈的從馬背上翻身跳下來，徑直向他們走來。
手指因緊張而繃緊，死死扣住劍柄，東方乙是見過色目人的。但如此清秀的色目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在他的潛意識裏色目人都是高大威猛的屠夫模樣，張牙舞爪的且肌肉橫飛的莽夫，但眼前突然向他施禮的異族少年倒是推翻了他之前的妄斷。
“在下打擾諸位了，這廂有禮了。”少年開口字正腔圓，中洲話語絲毫沒有異族的味道，這更讓東方乙錯愕。
東方乙尚在尋味這話時，少年又開了口，白皙的臉上露出春風笑意，“方才我家主人聽到這路途上竟有人唱得如此美妙之音，敢問一句可是貴家小姐。”
東方乙不敢輕言，卻有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推脫道，“在下只是個仆人，你家主人若是有話還請與我家老爺交談。”旋即示意前方的馬車。
沒想到這年輕人卻是十分有禮，繼續開口，“這還要勞您轉告您家老爺，我家主人想與您家老爺小聚清談幾句，必不耽誤了行程。”
異族少年轉頭，示意東方乙。東方乙順著少年轉頭的方向望去，那赫然出現的竟也是一眾車馬，但最惹眼的無意識那數匹高頭大馬。
域外白雪！東方乙看到迎風白馬就再也沈不住氣了，那被稱作塞外‘活寶’的純種馬非一般人能有，與紅柿馬、黑靈駒並稱為‘世間三寶’，即使是在巴裏安集市寶馬雲集，他也未曾見過純白色的白雪，那是用金銀換不來的寶馬。
東方乙剛要向楊徂通報，卻見稚薇從馬車上先跳下來了，但當見到那異族少年時分明也是心驚，但很快就恢覆了冷靜。
稚薇一身男裝，外人倒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加之身材清瘦並無女子的曼妙之姿，身著男裝倒是比女裝更神采風揚。
稚薇雙眼在那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施禮回道，“不知兄臺攔我家主人於此，有何指教？”
少年的眼中是轉瞬即逝的猶疑但卻未逃過稚薇的眼睛，那少年似乎也思量片刻道，“我家主人放聽到女子的歌聲，大讚其音玄妙動人，不知可否與歌者一見。”
稚薇聽得這番話倒未有何不妥，只是對方顯然是異族。雖不知是何居心，但還是少惹為妙，有道是飛來橫禍，禍不單行、猝不及防啊！
“這恐怕不太方便吧！我家主人不喜言談，也不願意見客。您家主人的好意我家主人心領了。”稚薇開口直接就替自己拒絕了對方，但沒想到這個異族少年竟不依不饒道，“哦？小人只是替我家主人來傳話的，等不到您家小姐的回話，小人怎可輕易回去覆命。”
言外之意，稚薇可算明了，對方是在指責她身份地位，帶主人回話是不尊重他的主公。
僵持不下之際，稚薇靈機一動，反問道，“既是主人之言，哪裏有我們做下人開口的份，我看您還是回去吧！”
稚薇如此這般，到叫那年輕的少年再也沈不住氣了，臉上瞬間就變了色還有些許忿怒。
那少年郎倏的轉身怒氣沖沖就離開了，稚薇望著那遠處的一行人，眼睛倏地睜大她也看見了那醒目的幾匹‘域外白雪’，毛色如雪，像是從雪山飛騰而下的靈獸，即使成了人的坐騎，也不甘心屈服於人之下，依舊昂首叫囂妄圖掀翻背上之人。
若是能將這幾匹神駒收入麾下，這馬的主人定是非凡之人。稚薇不由得牙齒抽吸，快步轉身，走到楊徂的馬車邊，而楊徂也在小心的留意方才的一舉一動。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速速進城吧！”稚薇說出自己的擔憂。
楊徂點頭道，“對方來意不明，尚需謹慎行事，入了城就穩妥的多了。不過公主您還是執意不入天王府？”
“大人，寰弟還要您多家照料了！”稚薇已經在心底徹底做了決斷，不容更改。她雙手拱手向楊徂鄭重其事的行了個禮，這一禮數的沈重也只有楊徂自己能感受得到。
一行人快馬加鞭行駛在通往兕水城的馳道上，但令稚薇沒有想到的是那群一組人也緊緊地跟在他們行進的隊伍後，似乎無意超過他們。
照理說通往兕水城的路就一條，誰人都可過之，唯獨這群惹眼的異族人總是讓人擔憂。
“姐姐！”冷寰突然喊她，終於驚醒了她的猜疑。
“姐姐，這是怎麽了？方才那些是什麽人啊？我看到那小鬼兒的眼睛是綠色的！”冷寰此時的臉上已經恢覆了血色，只是有些氣虛畏寒，盡管用棉被包裹了身體，仍然冷的牙齒打顫，說的話也是有氣無力的。
“寰弟，此行你一定要聽從楊徂太傅的安排，否則你我性命堪憂！”稚薇握著冷寰的手語重心長道。
“姐姐當真不同我一起麽？”冷寰睜著寶石大眼兒，面上竟是希求之色，可他知道姐姐一旦決定了的事，他是無力回天的。
馬車的顛簸聲讓稚薇心慌，更讓她不舒服的是那異族人的隊伍始終跟在他們的後面，如影隨形，仿佛是成了對方的獵物。
那惹眼的幾匹高頭大馬跟在他們後面好不威風，倒像是給他們開路的先鋒。
稚薇撩開車簾，目光望向後面的隊伍，這才仔細打量起來。那隊伍也有約莫二三十人倒是這般浩浩湯湯，氣勢非凡。
為首的是那個方才前來問話的綠眼少年，在最前方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的隨從眾多，著裝無異於中洲人士。但都謹慎的將中間那輛馬車包裹的嚴嚴實實，正主在其中。稚薇不由自主這樣想，主車之後的馬車上是各色貨物，世人大多也會當做是販賣大宗貨物的塞外商客。
可稚薇卻不敢茍同，那群人各個眼含殺機，周身散發著時刻捕殺獵物的敏銳目光。稚薇雖不懂武，但從東方乙的反應來看，大有些來者不善的味道。
可最讓稚薇不安的是，方才拒絕了對方，究竟是對是錯，還難見分曉。
89千年古都
一行人又行進了約半個時辰，只聽車外傳來東方乙的聲音，“主人，兕水城北門已到！”
稚薇和冷寰同時擡起頭來，互相對視了一眼，稚薇撩起車簾，遠遠的就看見了那座享譽整個中州的神聖都城的正北門。
那北門之宏偉已經超出了想象，西麟國百照城本以其宏大輝煌聞名於世，但其盛景遠不及這座千年古城來的的壯麗。
北門咫尺間，放眼城門高約百丈有餘，一眼入目的便是那恢弘壯麗的石雕，城門兩側的浮雕竟是水中蛟龍，蛟龍左右各四條，交錯纏繞扭曲在一起。
雖是石雕卻栩栩如生，遠遠的瞧見那蛟龍翻江倒海淹沒水城的模樣，甚是嚇人。
若要審視這天下之城的美麗，只有親身融入到這仙境中去。
“寰弟，想不想與姐姐同行去見識一下這這天下第一都！”稚薇猛然轉過頭，眼底是的藏不住的欣喜與驕傲。
冷寰幾乎是震撼的，與姐姐相伴是他無時無刻的美夢，原本以為姐姐會直接送他去天王府，誰料想到姐姐卻突然看了金口。
“當然——想”冷寰幾乎是不假思索的開口，雙眼緊緊逼視著稚薇，他生怕下一秒稚薇就變卦了。
“只是——”稚薇突然欲言又止，讓冷寰不由得咬唇生怕再出了什麽變故。
“瞧你，妝容都花了，如何出得了這馬車，還是整理好妝容才好啊！畢竟還有那遠道而來的客人想要見你一面！”稚薇言外有他，冷寰小聲道，“姐姐可是說得那尾隨著的白面鬼！”
稚薇點點頭道，“護城河邊的茶寮倒是個風雅至極的地方，也是展露風采的地方，也讓那外族人看上一眼寰弟的美貌。”
冷寰有些不大樂意了反問道，“這是為何？姐姐一向不是要小心謹慎行事麽？為何又要大張旗鼓，故弄玄虛！”
稚薇捏住冷寰的鼻子輕笑，“就是要故弄這玄虛，看那外人有何風吹草動，你可怕了？”
稚薇將冷寰摟在懷裏問道，冷寰卻很是不滿，“姐姐，你休要小看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懂得應對之策！”
單手摟著冷寰，稚薇對外吩咐道，“小乙，轉告大人就在城外的茶樓休息片刻吧！”
“是。”東方乙對這意料之外的吩咐有些捉摸不透，但卻不敢質疑。
一行人便來到了到了茶僚邊駐足。
“準備妥當了？”稚薇笑著對冷寰開口。
“姐姐，放心。不過我還是覺得帶著面紗更好些！”冷寰惡意的笑，輕挑眉毛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
“好。”
護城河外的茶寮還算寬敞，幾張普通的桌椅橫七豎八的擺放柳樹下，馳道兩旁最多的便是這古柳樹，古柳垂當，和風而舞，勾引著行人的思緒。
茶僚也是熱鬧的，七七八八的過客商旅，行至此處在河邊飲茶倒是真的雅致極了。
招呼聲絡繹不絕，一派歡聲笑語中是對著大好南國之風的讚賞。
稚薇先行跳下馬，已換上了女裝。然後大聲道，“小姐請！”
茶僚裏被稚薇清亮的聲音吸引，一時間安靜下來。但見那馬車中一只手緩緩伸出來，就在冷寰掀開車簾的瞬間，在場的所有竟齊刷刷的將視線移到冷寰的身上。
霎那間的喧囂沈澱下來，朗朗乾空，竟無半點聲音，時間駐足於此，似乎也隨著眾人的目光打量這突如其來的絕代佳人。
只見那身著明黃輕紗的佳人，半面披紗，小心翼翼的從馬車上下來。自是衣裙飄蕩，好似渾身仙氣，艷陽下那如墨油的長發柔順而飄逸。
天啊！這是哪裏來的天上仙女，眾人的目光隨著冷寰每移動一步而兀自跳動，半晌兒是鴉雀無聲。
稚薇小心的攙扶著冷寰，跟隨著楊徂大人身後，一行人選了最寬敞的桌椅落座。
但從冷寰下了馬車到落座之後，竟無任何聲音，楊徂大人輕撚胡須，咳嗽了一聲道，“店家何在？”
此話一出，卻無人應答，稚薇扶著冷寰入座，四下環望，眾人還在驚愕的迷茫中混沌未開，顯然是失了神，沈浸在冷寰非凡的美貌中無法自拔。
稚薇心道，色欲攻心，難以自拔，人之性果真是如此不可教也。
“嘭”！一聲炸裂之響，東方乙眼睜睜的看著稚薇將茶壺一把摔在了地上，心頭大驚，擡起頭的瞬間被稚薇臉上的笑容，驚得合不攏嘴。
這一聲驚響好似一聲雷頓，將眾人從癡癡的幻想中生生拉扯出來。喧鬧聲頓時響起，三五成群接頭交耳說的不是別的，正是為了哪裏來的這麽一位美嬌娘而驚駭。
如此驚艷的美人未在閨閣之內，卻如此拋頭露面，不得不令人費解。
稚薇在心中輕嘆，寰弟承襲母妃傾世之貌，若是不多看上兩眼，那才是真真兒的奇怪。
“店家何在？”稚薇又叫了一聲，才見到一身材臃腫的男人，搖晃著身體幾乎是沖過來的。稚薇側身擋在冷寰與那店家之間，阻斷了對方貪婪的視線。
“店家，快上幾壺好茶，我等休憩片刻還要進城哩！”稚薇學著男子的口吻粗聲道。
“是是，請好吧！您。”那店家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粗重的眉毛隨著那肉團浮動，驚駭賴著不走，眼珠子轉動著往冷寰的方向看，滿臉堆笑道，“不知，不知小姐，對茶有何偏好！小人也好為您準備著。”
稚薇看穿了對方想要獻殷勤的嘴臉，譏諷道，“你這裏能有什麽好茶！”
店家一聽立刻急了，爭辯道，“各位大人您可別看我這茶鋪簡陋，這中州之茶小人這裏也是應有盡有！你像北國的‘雪梅’，南國的‘南凝露’，東靈聖東寶樓的‘潤如酥’，月碩方芝的‘月桂’，啟方的‘蓮生霧’，就連那紙王氏紙王三千私家所飲的‘落紙雲煙’，不瞞眾位，小人這裏啊！都有！”
這話說出口倒是叫人不得不驚，就連同坐的楊徂大人也來了興致，稚薇也不曾想到那人親手炒制的‘落紙雲煙’此處竟也很受追捧。
那人一向是風雅之人，舉手投足一舉一動無不是天下效仿的楷模，街頭巷尾議論的焦點。
稚薇每當想到那人，心中總是免不了游蕩起傷感與落寞，可偏偏流露出來的這抽絲剝繭後的寂寥之情全部被冷寰納入眼中，藏入心底，而那份憎恨也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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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窩裏一陣絞痛，震穿耳膜的心跳聲讓她抖著肩膀，一步步向前。
東方乙不敢擡頭，是他疏忽了！他全身心都守在公主身邊卻忽略了王爺的安危。要知道，若是這世上還有什麽讓公主牽腸掛肚的，那只有朝桓王一人了。
而他卻這般粗心大意，這是真真的要了公主的命啊！
屋內空空如也，寒氣將原本的餘溫一掃而空，正如稚薇此時的心境。
除了紛飛狂舞的亂紙屑，半點痕跡全無，稚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方才屋頂的腳步聲到這裏不過瞬間的功夫，竟沒有其他異動，著實可怕。
“小乙！”
“小人在！”
“你可看看這屋內有無打鬥的痕跡，若是江湖中人可有何蛛絲馬跡！”
“是！”東方乙環顧整間屋子，從聽到房上細微之聲，到來此處查探，毋須多時。屋內並無任何打鬥的痕跡，若是迷煙也早已被冷風吹散！
茶杯裏的水早涼，被褥整齊的疊好全無有人的跡象，除非朝桓王一早就不再屋中。只是若是朝桓王不再屋中，又會在何處。
稚薇也小心的查看各處，她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人留下的痕跡。冰冷的屋子裏似乎從未有過這人的跡象，寰弟回房歇息難道始終並未入內。
“小乙，你可親自送王爺回房的？”稚薇突然發問，語氣異常嚴肅。
東方乙從公主的語氣中，深深體會到一股難言的怒火，稚薇不知自己此刻已在憤怒的邊緣失了本有的儀態，寰弟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任何意圖要傷害冷寰的人，那將是血的代價！
東方乙低著頭，心中不免有些發抖，回道，“臣只送到樓梯處！”
此話一出，稚薇的擔憂便又多了一分，冷涼的月光刺破空氣的沈寂。
“呵呵呵！”稚薇突然幹笑幾聲，喃喃道，“寰弟是天命所歸，定不會被奸人所害！小乙你立刻派人搜尋。”
“是！”東方乙剛回答， 卻猛一轉頭，那一人熟悉的身影竟讓他忘乎所以，不由自主的提高音量。
“王——王爺！”東方乙輕聲喊道，那身著女子服飾的朝桓王正趾高氣昂的走過來。與他正面相交，臉上絲毫不掩飾厭惡與怒意，冷冷一句，“你來這裏做什麽？”
東方乙低頭道，卻沒在開口。
冷寰剛要進屋，卻驚訝的發現眼前之人早已在那裏等著他，那人身著男子的衣衫，正是他姐姐。
四目相對，對方的眼眸犀利而決絕逼視著他不得不直視對方，未等她開口。
那清冷的聲線以竄入耳孔，“你去哪裏了！”
“姐姐，我！”
“小乙，守住門！”
“是！”黎泓小心翼翼的帶上門，站在門外，隔絕了屋內的一切。
“王爺，好興致啊！”
冷寰在心中大叫不好，每當姐姐叫他王爺時，必定是怒不可遏。但心中又萌生出一種優越感，她姐姐是真正在乎他的。小時候在王庭，他也喜歡以這種方式來獲取姐姐最多的關註，因為他恨暖宜總是能博取姐姐的歡心，姐姐的笑顏。
而他只有淘氣做些出個的事才能讓姐姐更關心他，這種長期以來在他心底肆虐的情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快意。
“姐姐我！”冷寰臉色轉瞬間變了色，面帶哭腔，雙膝一軟直接跪在稚薇跟前，哽咽道，“對不起，姐姐！是我讓姐姐傷心了。”
未等說完冷寰竟哇啦一聲大哭起來，哭的昏天黑地。那張如女子般瑰麗的臉上竟惹出種種風情，只為見了心中也難掩抽痛之情。
她是怕了這個弟弟，這個弟弟總能猜中她的軟肋，而她卻毫無招架之力。
冷寰雙臂牢牢抱住稚薇的雙腿，啞著嗓子呢喃道，“對不起，姐姐！我不該任性而行讓姐姐時時提心吊膽為我擔憂。”
稚薇慢慢伸出雙手捧起冷寰的臉，卻被嚇了一跳，她分明看到了冷寰的笑臉。心中忽然明了，又被這小鬼擺了一道。
“罷了罷了！”稚薇嘆氣道，“寰弟，你我一奶同胞，血脈相連！若是你有任何閃失，你叫姐姐如何獨活！我真沒有臉面去見父皇和母妃了。倘若真有那麽一天，三尺白綾必是我的歸所。”
“別說了！”冷寰擡手捂住稚薇的嘴，這番話親自從姐姐口中說出，他竟感到周身無比的寒冷，冷的心魂俱傷。
他自小就沒了母親，是姐姐陪伴著她。他認為那是理所應當，但卻從未為姐姐想過，姐姐是拿生命在保護他。
稚薇的指尖在冷寰的臉頰上游蕩、描摹。那像極了母妃的精雕細琢的臉，讓她不由自主懷念起母妃華蓉，母妃的一顰一笑好似還清晰的浮現在稚薇眼前。
86噩夢纏身
一室黑暗裏，燭火忽明忽暗，冷寰蜷縮在角落處。
他全身發燙，猶如火燒且口幹舌燥。他服食丹藥已久，那股陰毒早已侵入骨髓皮肉中。冷寰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他暗自跟隨一人習武已久。但他最為感興趣的還是那人制毒的本事，只為了成為百毒不侵之軀。冷寰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父皇是因何而死，正是因為這些無不陰毒的丹藥。
姐姐一直隱瞞著他，或許只是為了保存一個英明神武的王者形象在他的認知裏，可他卻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與父皇相同的道路。父皇其實最怕死，而他也怕。
約莫半個時辰，冷寰緩緩睜開雙眼，血氣翻湧已被其他丹藥強行壓制。
“那個老賊，果然留有一手！”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狠狠罵道，雙手捂住嘴盡量將自己咳嗽的聲音壓制住。
咳嗽了幾聲，冷寰趴在床上，將棉被蓋住自己渾身發抖的身體。
此刻他多想跑到姐姐的房間去尋求溫暖，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姐姐看到他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這幅半人半鬼的模樣，他怕驚嚇到姐姐。姐姐畏懼逃離的模樣，會讓他更痛。
“啊！”冷寰呻吟著，死死扣住自己的雙臂，跪在床上的身體蜷縮著，腦門輕輕撞擊床板，發出陣陣撞擊聲。
肌肉筋脈撕扯的痛苦他又能忍多久呢？他需要血和女人，來壓制他體內那股邪性。
好痛，好痛啊！姐姐，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在冷寰陷入魔障的虛無中，他躺在累累白骨之上，血紅的世界裏只有他孤身一人。那帶血的白色骷髏倏忽間就變成了一張張人臉，正向他聚集過來。
“滾開，給我滾開！”冷寰抱頭大叫，雙手伸向當空拼命的想要抓些什麽！
“還我的心，我的心，我的——”耳邊喋喋不休的哀求，嚎叫，尖叫幾乎刺穿他脆弱的頭顱，一聲聲撞擊著他的天靈蓋。
“去死！你們這些賤民，你們只配死在本王手上，給我滾！啊啊啊啊！”冷寰發了狂般大吼大叫。滿頭長發披散開來遮住了他整張臉。
頭骨堆砌的小山上只剩下他一人了，他歪著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向四周張望，似是在搜尋什麽，“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裏？別留下我一個人，姐姐，姐姐。”
冷寰眼眸中已經喪失了光彩，“嘿嘿嘿，姐姐，你要丟下我麽？你要拋棄寰兒麽？”
在喃喃自語中，他看到了暖宜。
暖宜就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是你！”冷寰大叫，雙臂下垂在身體兩側瑟瑟發抖。
冷寰渾身一顫，像是被人拍了一下猛然驚醒，張牙舞爪的像那像是暖宜的人影沖過去，口中大叫，“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左撲又抓卻始終不得要領，他像是發了瘋，手指扣上自己的腦袋，“為什麽？為什麽？”
冷寰已幾近失控了，那股哀絕之色近乎殘忍的告訴他一個事實，暖宜活著一天就是要與她爭搶姐姐的寵愛，可他是臣子而暖宜是西麟的王。
“嘻嘻嘻！”手指在臉上扣撓，攤開手掌滿是鮮血，冷寰癱坐在地上擡頭看著那一成不變的人影，暖宜是在嘲笑他的落魄麽？
“你不用得意，暖宜，我一定會將你從那張椅子上拉下來，定叫你生不如死。哈哈哈哈——”恐怖陰冷的笑聲在這天地混沌的世界裏異常刺耳。
雙手不住的向那個暖宜的身影伸過去，他妄圖親手掐斷那人的脖子。
87瀾麟古曲
“啊啊啊！”馬車裏突然傳來的慘叫聲，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整個行進的隊伍頓時停下來了。
稚薇駕馬快速趕到冷寰的馬車邊，緊張萬分的低語道，“寰弟，寰弟？”
東方乙和其他侍從無不警惕的提防著四周的一切風吹草動，一早從尾水鎮出發東方乙就發現王爺的臉色發白，雙目無神，似醒非醒。
而公主更是察覺到了異樣，可無論怎麽詢問王爺也不開口，仿佛是失了魂兒。而最令人費解的是，客棧的小二竟然暴斃身亡了。
公主和楊大人斷然認定此地不宜久留，所以才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一路行來，竟也聽聞些個離奇古怪之事。
比如那人人談之變色，女人更是聞之喪膽‘采花大盜’，這采花大盜來無影去無蹤。不過但凡過往行人中有姿色絕佳的女子，他必虜之而去，絕無失手。
來往商客中也不乏商賈雇傭的江湖人士、鏢局等，但都不是這淫賊的對手，就連淫賊的影子都看不見。
淫賊每每得手後便會留下四個字，‘天奈我何？’
其實最令稚薇、東方乙一行人費解的是，若是淫賊有如此神通又怎會放過冷寰。冷寰假扮女子的技藝高超，絕無紕漏。不然當年也不會耍的那幫八重嶺土匪團團轉，似乎昨夜安然無恙，可今早冷寰的失神難道是糟了歹人？
這於情於理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更重要的是還無緣無故死了個小二。
變生肘腋之間，稚薇與楊徂太傅做出的唯一決斷，就是速速離開此地，以免惹禍上身。官差一口咬定小二是失足摔死，倒也是沒難為將要趕路的眾商客。
可昨夜東方乙卻未曾聽見絲毫聲響，這也是夠離奇古怪的了。
東方乙在馬背上恍恍惚惚間，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念頭。
也許這一切都與那小王也有關，雖無半點依據，卻讓東方乙不由自主的猜想。早上攙扶王爺上馬車時，他察覺到了對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或許那店小二之死與冷寰脫不開幹系，可他卻開不了口。看著公主早上方寸大亂的擔憂，他差點便脫口而出，可隱隱約約間一股無形之力沖垮了他的沖動。
他發現了自己的私心，他不想看到公主傷心欲絕的模樣，他不能那麽做。
稚薇並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撩開車簾時是在發抖的，她神經緊繃在一起，糾結著連帶太陽穴處也跟著兀自抽動，擔憂之色寫滿那張蒼白無色的臉。
指尖在碰觸車窗簾的那一瞬間，竟然被從裏面伸出的那只手牢牢抓住。
那是一只細長骨節分明的手掌，卻滑膩的像是泡了豬油，死死的握住她的手。稚薇咬唇，嘴角似乎開裂了，雙眼牢牢定在那青筋浮現的手上。
那只手像是在手中跑了很久，竟有如沼澤浮屍的顏色，稚薇的心也跟著狂跳不止，她幾乎要哭出來，擡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雙眼睜大似乎片刻就能掉出熱淚來，她幾乎不敢相信她看見的一切。殘忍的一幕似乎要撕爛她的心，讓她痛不欲生。
‘嗖’的一下，那伸出來的手又縮進了馬車中，稚薇大著膽子掀開了車簾，眼淚像是突然崩落玉盤的大珠小珠，難以止住。
馬車裏，冷寰全身被汗水浸濕，像是剛從水中打撈出來的一樣，發梢似乎能滴答出水珠。汗濕的長發撒亂的貼在頭皮上，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也被長發遮擋。
稚薇想伸手過去，卻不敢移動身體，她怕自己會崩潰會失態直至發瘋。
冷寰的嘴唇好似抹上了鮮紅的胭脂，仿佛一掐就能濺出血水來，眼窩凹陷好似許久都沒有睡意的受罰者，眼球突兀。
天啊！這還是她的寰弟麽？一夜之間，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為什麽？稚薇在心中發瘋般的狂吼，這是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楊徂在車中幹坐了許久，見車未動，只好喊了一聲東方乙，詢問道，“是出了什麽事麽？公——咳，公子她？”
東方乙低聲道，“大人，似乎是王爺身體不適，主人在照顧他。”
“那就暫且將馬車停在路邊休息片刻吧！兕水城近在咫尺，也耽誤不了。老夫也好為王爺診脈查看一二。”
“小人，這就去詢問下公主的意思。”東方乙駕馬剛要到稚薇近前卻被稚薇呵斥住。
“小乙，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接近這輛馬車。你告訴楊大人，寰弟無恙，繼續趕路吧！”稚薇說罷，跳下馬，牽著馬將韁繩交在黎泓手中。
稚薇默默的跳上馬車，末了看了一眼馬車夫，似是心事重重。
馬車裏的情形遠比稚薇想的要眼中，只見冷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在角落處縮成了一團。從稚薇的角度看不見冷寰的臉，那身體還在簌簌發抖，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失去母狼的小狼崽仔，畏懼一切的觸碰，在不安與絕望中瘋狂的向周圍的一切發出警惕的嘶吼。
在稚薇面前的冷寰就是如此，喉嚨間發出的咕咕聲，讓稚薇的心揪在一起。
原來她還是沒有走出那場噩夢，她痛恨自己不夠強大，不夠堅強，雙眼模糊一片，如此狹小的空間讓人喘不過氣來，就像那個不見天日的山洞一樣無助。
若她不堅強又如何保護寰弟呢？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游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出自《凜凜歲雲暮》）
聲似纏綿婉轉，歌如天宮之靡，忽而如杜鵑啼鳴，忽而如高尚流水，百轉千回間只是這肉聲最美，餘音回蕩山谷行路莫名的讓人潸然淚下。
行進的馬車突然停下，東方乙在那低唱響起的瞬息扯住韁繩，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流入耳中的美妙歌聲。
是公主！東方乙在心底肯定道，是公主的聲音。
楊徂所在的馬車也跟著停下來，他小心翼翼撩開車簾，眼光向後掃，竟不由自主也被那聲音吸引，他還不曾聽過這一國公主竟會唱出如此淒迷之音。
此曲在火波國甚為盛行，當年他曾在王宮中聽的華蓉皇妃演奏此曲，只是並非此詞，曲是中洲的《瀾麟歲》古曲，這思念故人的曲子可與天下所有任何詩詞相配，均相得益彰，因此享有千古絕曲之名。
這從人口中唱出此曲還是第一次，竟也這般玄妙，讓人超脫於世。這天下至高無上的靈魂享受有三，一是公子三千的丹青與墨寶、二是第一美人錦繡紅的琴音，三是冬兜先生的講會。若得此一已是畢生至高無上的享受了，但此時楊徂竟也有潸然淚下的沖動。
外物終究擋不住這肉聲的玄妙，已是年過花甲之人，楊徂竟也有了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往昔情景歷歷在目，衣袖裏的手竟也發抖了。
隔絕了光的馬車裏，稚薇在輕輕低唱，她雙眸染上迷茫之色，仿佛靈魂早已出竅遨游於天際，轉瞬間又似入了地獄般，動人之音只為了喚醒眼前之人的意識。
小時候母妃每每在湖邊清唱，便會招來鳥兒的喝彩，她沈迷在母妃動人的歌喉中難以自拔，偷偷跑到母妃的身後抱住母妃，她擡眼中能看到母親俯視她時眼角的笑意，令她神往的美貌，她知道母妃是鐘愛她的。
那溫暖的懷抱至今還出現在她夢裏，在夢中母親總是問她，“稚兒，累了麽？”
而她總是笑著回答，“娘，我不累，只是，我，我好想你！也很想念父皇。”
忽而間意念裏母親的身影變得模糊了，朦朧了，與眼前的情景合二為一。寰弟的身上處處是母親的影子，母親的音容笑貌就鐫刻在寰弟的血肉中。
88域外白雪
“誰？誰的聲音？”漆黑混沌中，裊裊青煙游蕩，耳畔灌入清涼之音讓冷寰周身打了個寒顫。熟悉的音律，翩然入耳，似是一股清冽之泉水從心房湧入他周身每處經絡。
他尋著那美妙歌聲的源頭伸出手，憑空抓了兩抓，突然間溫熱的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冰涼的手，那般溫暖，猶如當空暖陽絲絲沁人心脾如沐春風。
深處地窟冰窖中的他，尋著那唯一能活命的光明之所，那裏溫暖，熱浪撲面，順手交握，手指扣合在一起，他用力將那模糊的身影拉扯到自己身前。
熟悉的味道，那並非是花的香氣，而是人的味道，卻是與眾不同的人情味兒。
“姐姐，是你麽？”冷寰緊緊抱著那消瘦的身軀，滿懷溫柔四溢，冷寰終於覺得自己看到了光，明亮的光裏是姐姐臉龐，掛著暖人的微笑。
“是我，寰兒，是我，我在這裏。”稚薇舒展的雙臂將冷寰也抱在自己懷裏，就像小時候一樣，繈褓裏的冷寰只有在她懷裏才會安靜下來，一如往昔，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一如那記憶深處的幸福。
冷寰從黑暗中睜開眼睛的瞬間，稚薇的臉就與他如此之近。這般真實，讓他狂亂沸騰的血瞬間平靜下來，胸腔裏嘶吼叫囂的憤懣也瞬息止住。
稚薇像是抱著嬰兒的姿勢將冷寰抱在懷裏，熱淚在眼眶裏逡巡了許久，還是被她壓制住了，酸澀難當，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之情彌漫在她心頭。
稚薇就這般望著冷寰，平靜的凝視著，空間裏是靜默與淡淡哀傷。
“寰兒，睜開眼睛看看我！”一字一句格外小心，那張蒼白的臉在她懷裏，像極了父皇離世時死亡的模樣。
那一刻她才終於意識到，父皇終究也是個凡人，和天下人一樣抵不過生老病死。可寰弟還這麽年輕，他是繼承了父皇血脈的王子，是要統一中州的。
冷寰在那熟悉的聲音中好似被喚醒的，一睜開眼睛，他就笑了，明媚的笑顏足以攝人的笑容讓稚薇揪住的心，慢慢恢覆了平靜的跳動。
輕柔的在冷寰額頭印上一個吻，騰地一聲，熱浪周身而起，冷寰突然間臉紅了，瞬間嫣紅的臉與之前的蒼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微瞇著的眼睛倏然睜大，以一種幾近不可思議的神色望著稚薇，一眨不眨，心中長久以來被封印的洪流決堤般釋放出來，冷寰終於知道那是什麽了，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稚薇並未察覺到冷寰的異樣，只是覺得自己的弟弟還真是可愛，害羞的連耳朵都紅起來了，終於有了活生生的印記，那是生命的痕跡。
“打擾諸位！”
正當稚薇一行停止前行時，突然傳來一聲竟驚醒了所有人。所有人被這一聲驚得紛紛握住兵器，警惕的視線鎖定那聲音的源頭。
一聲聲抽吸的驚愕，讓此刻的氣氛異常詭異，眾人手指都不約而同的緊緊握住那保命的利器。
東方乙也被嚇了一跳，手上的劍抖了抖反握在身後，他腦海裏閃現出的一個念頭便是‘殺’。
不遠處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著裝奇異的少年，那少年令人震驚的並非是那一身異族服飾，還有那色如烈焰的一頭紅發，在艷陽的映照下好似正在燃燒著。
發絲光潤流順貼著頭皮，整齊的梳在腦後，竟是中洲男子的發飾，可那一雙碧波熒眼清楚的告訴眾人，非我族類，尚需提防。
東方乙心頭驀然一驚，那綠寶石眼睛的少年輕盈的從馬背上翻身跳下來，徑直向他們走來。
手指因緊張而繃緊，死死扣住劍柄，東方乙是見過色目人的。但如此清秀的色目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在他的潛意識裏色目人都是高大威猛的屠夫模樣，張牙舞爪的且肌肉橫飛的莽夫，但眼前突然向他施禮的異族少年倒是推翻了他之前的妄斷。
“在下打擾諸位了，這廂有禮了。”少年開口字正腔圓，中洲話語絲毫沒有異族的味道，這更讓東方乙錯愕。
東方乙尚在尋味這話時，少年又開了口，白皙的臉上露出春風笑意，“方才我家主人聽到這路途上竟有人唱得如此美妙之音，敢問一句可是貴家小姐。”
東方乙不敢輕言，卻有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推脫道，“在下只是個仆人，你家主人若是有話還請與我家老爺交談。”旋即示意前方的馬車。
沒想到這年輕人卻是十分有禮，繼續開口，“這還要勞您轉告您家老爺，我家主人想與您家老爺小聚清談幾句，必不耽誤了行程。”
異族少年轉頭，示意東方乙。東方乙順著少年轉頭的方向望去，那赫然出現的竟也是一眾車馬，但最惹眼的無意識那數匹高頭大馬。
域外白雪！東方乙看到迎風白馬就再也沈不住氣了，那被稱作塞外‘活寶’的純種馬非一般人能有，與紅柿馬、黑靈駒並稱為‘世間三寶’，即使是在巴裏安集市寶馬雲集，他也未曾見過純白色的白雪，那是用金銀換不來的寶馬。
東方乙剛要向楊徂通報，卻見稚薇從馬車上先跳下來了，但當見到那異族少年時分明也是心驚，但很快就恢覆了冷靜。
稚薇一身男裝，外人倒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加之身材清瘦並無女子的曼妙之姿，身著男裝倒是比女裝更神采風揚。
稚薇雙眼在那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施禮回道，“不知兄臺攔我家主人於此，有何指教？”
少年的眼中是轉瞬即逝的猶疑但卻未逃過稚薇的眼睛，那少年似乎也思量片刻道，“我家主人放聽到女子的歌聲，大讚其音玄妙動人，不知可否與歌者一見。”
稚薇聽得這番話倒未有何不妥，只是對方顯然是異族。雖不知是何居心，但還是少惹為妙，有道是飛來橫禍，禍不單行、猝不及防啊！
“這恐怕不太方便吧！我家主人不喜言談，也不願意見客。您家主人的好意我家主人心領了。”稚薇開口直接就替自己拒絕了對方，但沒想到這個異族少年竟不依不饒道，“哦？小人只是替我家主人來傳話的，等不到您家小姐的回話，小人怎可輕易回去覆命。”
言外之意，稚薇可算明了，對方是在指責她身份地位，帶主人回話是不尊重他的主公。
僵持不下之際，稚薇靈機一動，反問道，“既是主人之言，哪裏有我們做下人開口的份，我看您還是回去吧！”
稚薇如此這般，到叫那年輕的少年再也沈不住氣了，臉上瞬間就變了色還有些許忿怒。
那少年郎倏的轉身怒氣沖沖就離開了，稚薇望著那遠處的一行人，眼睛倏地睜大她也看見了那醒目的幾匹‘域外白雪’，毛色如雪，像是從雪山飛騰而下的靈獸，即使成了人的坐騎，也不甘心屈服於人之下，依舊昂首叫囂妄圖掀翻背上之人。
若是能將這幾匹神駒收入麾下，這馬的主人定是非凡之人。稚薇不由得牙齒抽吸，快步轉身，走到楊徂的馬車邊，而楊徂也在小心的留意方才的一舉一動。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速速進城吧！”稚薇說出自己的擔憂。
楊徂點頭道，“對方來意不明，尚需謹慎行事，入了城就穩妥的多了。不過公主您還是執意不入天王府？”
“大人，寰弟還要您多家照料了！”稚薇已經在心底徹底做了決斷，不容更改。她雙手拱手向楊徂鄭重其事的行了個禮，這一禮數的沈重也只有楊徂自己能感受得到。
一行人快馬加鞭行駛在通往兕水城的馳道上，但令稚薇沒有想到的是那群一組人也緊緊地跟在他們行進的隊伍後，似乎無意超過他們。
照理說通往兕水城的路就一條，誰人都可過之，唯獨這群惹眼的異族人總是讓人擔憂。
“姐姐！”冷寰突然喊她，終於驚醒了她的猜疑。
“姐姐，這是怎麽了？方才那些是什麽人啊？我看到那小鬼兒的眼睛是綠色的！”冷寰此時的臉上已經恢覆了血色，只是有些氣虛畏寒，盡管用棉被包裹了身體，仍然冷的牙齒打顫，說的話也是有氣無力的。
“寰弟，此行你一定要聽從楊徂太傅的安排，否則你我性命堪憂！”稚薇握著冷寰的手語重心長道。
“姐姐當真不同我一起麽？”冷寰睜著寶石大眼兒，面上竟是希求之色，可他知道姐姐一旦決定了的事，他是無力回天的。
馬車的顛簸聲讓稚薇心慌，更讓她不舒服的是那異族人的隊伍始終跟在他們的後面，如影隨形，仿佛是成了對方的獵物。
那惹眼的幾匹高頭大馬跟在他們後面好不威風，倒像是給他們開路的先鋒。
稚薇撩開車簾，目光望向後面的隊伍，這才仔細打量起來。那隊伍也有約莫二三十人倒是這般浩浩湯湯，氣勢非凡。
為首的是那個方才前來問話的綠眼少年，在最前方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的隨從眾多，著裝無異於中洲人士。但都謹慎的將中間那輛馬車包裹的嚴嚴實實，正主在其中。稚薇不由自主這樣想，主車之後的馬車上是各色貨物，世人大多也會當做是販賣大宗貨物的塞外商客。
可稚薇卻不敢茍同，那群人各個眼含殺機，周身散發著時刻捕殺獵物的敏銳目光。稚薇雖不懂武，但從東方乙的反應來看，大有些來者不善的味道。
可最讓稚薇不安的是，方才拒絕了對方，究竟是對是錯，還難見分曉。
89千年古都
一行人又行進了約半個時辰，只聽車外傳來東方乙的聲音，“主人，兕水城北門已到！”
稚薇和冷寰同時擡起頭來，互相對視了一眼，稚薇撩起車簾，遠遠的就看見了那座享譽整個中州的神聖都城的正北門。
那北門之宏偉已經超出了想象，西麟國百照城本以其宏大輝煌聞名於世，但其盛景遠不及這座千年古城來的的壯麗。
北門咫尺間，放眼城門高約百丈有餘，一眼入目的便是那恢弘壯麗的石雕，城門兩側的浮雕竟是水中蛟龍，蛟龍左右各四條，交錯纏繞扭曲在一起。
雖是石雕卻栩栩如生，遠遠的瞧見那蛟龍翻江倒海淹沒水城的模樣，甚是嚇人。
若要審視這天下之城的美麗，只有親身融入到這仙境中去。
“寰弟，想不想與姐姐同行去見識一下這這天下第一都！”稚薇猛然轉過頭，眼底是的藏不住的欣喜與驕傲。
冷寰幾乎是震撼的，與姐姐相伴是他無時無刻的美夢，原本以為姐姐會直接送他去天王府，誰料想到姐姐卻突然看了金口。
“當然——想”冷寰幾乎是不假思索的開口，雙眼緊緊逼視著稚薇，他生怕下一秒稚薇就變卦了。
“只是——”稚薇突然欲言又止，讓冷寰不由得咬唇生怕再出了什麽變故。
“瞧你，妝容都花了，如何出得了這馬車，還是整理好妝容才好啊！畢竟還有那遠道而來的客人想要見你一面！”稚薇言外有他，冷寰小聲道，“姐姐可是說得那尾隨著的白面鬼！”
稚薇點點頭道，“護城河邊的茶寮倒是個風雅至極的地方，也是展露風采的地方，也讓那外族人看上一眼寰弟的美貌。”
冷寰有些不大樂意了反問道，“這是為何？姐姐一向不是要小心謹慎行事麽？為何又要大張旗鼓，故弄玄虛！”
稚薇捏住冷寰的鼻子輕笑，“就是要故弄這玄虛，看那外人有何風吹草動，你可怕了？”
稚薇將冷寰摟在懷裏問道，冷寰卻很是不滿，“姐姐，你休要小看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懂得應對之策！”
單手摟著冷寰，稚薇對外吩咐道，“小乙，轉告大人就在城外的茶樓休息片刻吧！”
“是。”東方乙對這意料之外的吩咐有些捉摸不透，但卻不敢質疑。
一行人便來到了到了茶僚邊駐足。
“準備妥當了？”稚薇笑著對冷寰開口。
“姐姐，放心。不過我還是覺得帶著面紗更好些！”冷寰惡意的笑，輕挑眉毛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
“好。”
護城河外的茶寮還算寬敞，幾張普通的桌椅橫七豎八的擺放柳樹下，馳道兩旁最多的便是這古柳樹，古柳垂當，和風而舞，勾引著行人的思緒。
茶僚也是熱鬧的，七七八八的過客商旅，行至此處在河邊飲茶倒是真的雅致極了。
招呼聲絡繹不絕，一派歡聲笑語中是對著大好南國之風的讚賞。
稚薇先行跳下馬，已換上了女裝。然後大聲道，“小姐請！”
茶僚裏被稚薇清亮的聲音吸引，一時間安靜下來。但見那馬車中一只手緩緩伸出來，就在冷寰掀開車簾的瞬間，在場的所有竟齊刷刷的將視線移到冷寰的身上。
霎那間的喧囂沈澱下來，朗朗乾空，竟無半點聲音，時間駐足於此，似乎也隨著眾人的目光打量這突如其來的絕代佳人。
只見那身著明黃輕紗的佳人，半面披紗，小心翼翼的從馬車上下來。自是衣裙飄蕩，好似渾身仙氣，艷陽下那如墨油的長發柔順而飄逸。
天啊！這是哪裏來的天上仙女，眾人的目光隨著冷寰每移動一步而兀自跳動，半晌兒是鴉雀無聲。
稚薇小心的攙扶著冷寰，跟隨著楊徂大人身後，一行人選了最寬敞的桌椅落座。
但從冷寰下了馬車到落座之後，竟無任何聲音，楊徂大人輕撚胡須，咳嗽了一聲道，“店家何在？”
此話一出，卻無人應答，稚薇扶著冷寰入座，四下環望，眾人還在驚愕的迷茫中混沌未開，顯然是失了神，沈浸在冷寰非凡的美貌中無法自拔。
稚薇心道，色欲攻心，難以自拔，人之性果真是如此不可教也。
“嘭”！一聲炸裂之響，東方乙眼睜睜的看著稚薇將茶壺一把摔在了地上，心頭大驚，擡起頭的瞬間被稚薇臉上的笑容，驚得合不攏嘴。
這一聲驚響好似一聲雷頓，將眾人從癡癡的幻想中生生拉扯出來。喧鬧聲頓時響起，三五成群接頭交耳說的不是別的，正是為了哪裏來的這麽一位美嬌娘而驚駭。
如此驚艷的美人未在閨閣之內，卻如此拋頭露面，不得不令人費解。
稚薇在心中輕嘆，寰弟承襲母妃傾世之貌，若是不多看上兩眼，那才是真真兒的奇怪。
“店家何在？”稚薇又叫了一聲，才見到一身材臃腫的男人，搖晃著身體幾乎是沖過來的。稚薇側身擋在冷寰與那店家之間，阻斷了對方貪婪的視線。
“店家，快上幾壺好茶，我等休憩片刻還要進城哩！”稚薇學著男子的口吻粗聲道。
“是是，請好吧！您。”那店家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粗重的眉毛隨著那肉團浮動，驚駭賴著不走，眼珠子轉動著往冷寰的方向看，滿臉堆笑道，“不知，不知小姐，對茶有何偏好！小人也好為您準備著。”
稚薇看穿了對方想要獻殷勤的嘴臉，譏諷道，“你這裏能有什麽好茶！”
店家一聽立刻急了，爭辯道，“各位大人您可別看我這茶鋪簡陋，這中州之茶小人這裏也是應有盡有！你像北國的‘雪梅’，南國的‘南凝露’，東靈聖東寶樓的‘潤如酥’，月碩方芝的‘月桂’，啟方的‘蓮生霧’，就連那紙王氏紙王三千私家所飲的‘落紙雲煙’，不瞞眾位，小人這裏啊！都有！”
這話說出口倒是叫人不得不驚，就連同坐的楊徂大人也來了興致，稚薇也不曾想到那人親手炒制的‘落紙雲煙’此處竟也很受追捧。
那人一向是風雅之人，舉手投足一舉一動無不是天下效仿的楷模，街頭巷尾議論的焦點。
稚薇每當想到那人，心中總是免不了游蕩起傷感與落寞，可偏偏流露出來的這抽絲剝繭後的寂寥之情全部被冷寰納入眼中，藏入心底，而那份憎恨也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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