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血戰，已然開始。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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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哭，你這丫頭！怎麽變得像寶沁一樣成了愛哭鬼！”雉薇將紫妃擁入懷中，心中是百味雜陳，當初從百照城逃亡這丫頭冒死假扮她，才使她躲過了女後派來的殺手。後來當她得道這丫頭沒死，就立刻派人去營救。
“公主，妃兒，以為再也見不到公主了，妃兒好想你！”紫妃滿臉淚水，在天牢裏她從未想過還能活著，沒想到今日竟能再見公主，她以是死而無憾了。
“紫妃！”門外同時傳來寶沁與翦水的聲音。
紫妃這才慢慢轉過頭，當她看到寶沁和翦水時，抑制不住的淚水洶湧而下。而寶沁和翦水也登時掉下淚來，三人立刻擁作一團抱頭痛哭。
翦水、寶沁、紫妃是從小就跟著雉薇的侍女，三個丫頭像是親姐妹一樣在她左右服侍，盡管總是鬥嘴卻是終究誰也離不開誰。
雉薇心中酸澀難忍，千裏逃亡之時，她也沒有這般難過。都說女子是水做的，可她已經發誓絕不會再掉一滴淚，她要像個男子一樣的活著，活到父皇宏願完成的那一天。
“你們三個丫頭真是吵死了！”門口一聲厲喝，屋內的寶沁、翦水、紫妃登時嚇了一跳，慌忙的擡起頭來，循著那聲音望去。
但見，冷寰負手而來，臉上是厭煩之色，跨步走進來，直直來到雉薇身邊，抱著雉薇的手臂。
三個丫頭被冷寰的呵斥嚇得不敢作聲，連忙行禮匆匆離開。
冷寰扶著雉薇坐在一旁的軟塌邊，嘟囔道，“皇姐就是太仁慈了，這幫丫頭一點規矩都沒有！沒大沒小，大哭小叫的，如若還有這般，我下次定饒不了她們。”
雉薇無奈的搖搖頭，望著往她懷裏鉆的親弟弟，著實無奈。小家夥已經長大了，已經會發脾氣了，也有王者的威風了。那一頭黑發像極了他們的母親華榮皇妃，母親生下寰兒便離世了。
寰兒可以說是她看著慢慢長大的，小時候看著那一團團小肉，她可以親手餵寰兒吃飯穿衣。可寰兒慢慢長大，有了自己的決斷與主見，她有時候甚至都猜不出她這個親弟弟的想法。她可以有無數個弟弟，可親弟弟只有冷寰一個。
冷寰蜷縮在軟塌上，頭枕在雉薇的腿上。享受著只屬於他的安逸與特權，姐姐是他的一切，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決不允許任何人來和他爭搶，任何有企圖的人他都要那人死。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來與他爭搶姐姐，姐姐明明是他一個人的，那些膽大包天的強盜都將為他們的妄想付出生命的代價。
下意識的將手臂鎖緊，雉薇低頭打量著愈發俊秀的臉龐像極了母親的美貌。她們的母親華榮皇妃在世時位居美人榜三甲之列，可惜她並未獲得母親的美貌。反倒是寰兒的模樣愈發俊秀比之母親當年毫不遜色，小小年紀竟也列於公子榜之上，但不知這是福還是禍。
“姐姐，你在想什麽呢！”冷寰睜開眼睛，仰頭望著讓他著迷的那張臉。在他眼裏姐姐也很漂亮的，可是那美人榜上根本就沒姐姐的名字，這簡直是瞎了東寶樓那些匹夫的狗眼。不過也罷，如真列於其上，又會有人來和他搶奪。
雉薇低頭，長發垂直而下，發梢落在冷寰的臉上，惹的冷寰咯咯直笑，“姐姐，好癢，好癢，咯咯！”
微笑，輕輕開口，“在想去南國營救蘇子蘇淵一事。”指尖纏繞住長發的一縷，輕輕掃過冷寰的耳孔。冷寰笑的更大聲了，咯咯的笑個不停，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更像那風華絕代的華榮皇妃。
“讓寰兒陪姐姐一同去罷”冷寰懇切的哀求道，一下子從軟塌上彈起來，與雉薇面對面相望，臉上那純真無邪的笑容，讓雉薇忍不住捏捏那鼓鼓的小臉。
“你？”雉薇欲言又止，雙手捏住冷寰的臉頰，她的弟弟還真是惹人憐唉，也許是該為他尋得幾個良人服侍起居，之後就是為寰兒定下一門親事。興許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當姑姑了，她一向是喜歡孩子的。
“姐姐，求你了帶寰兒一起去吧！我一定不會招惹是非，全憑姐姐做主”冷寰斬釘截鐵保證道。
“不過絕不能大張旗鼓的去，現在國中局勢雖穩妥。但也不得不提防，我朝桓如今可是商貿重鎮，如若我這坐鎮的王爺輕易離開，傳到都城。那老女人定要發難，我絕不能讓她得了這個先機。”
雉薇一楞，有些錯愕的驚訝，她弟弟講起這政事竟也是頭頭是道，就像是一下子長大了，從懵懂的孩童一夜之間就變了模樣。
“怎麽了皇姐？”冷寰望著雉薇眼角的驚訝神色
雉薇欣喜異常，應道，“寰兒長大了，都有王者氣度了，姐姐很高興。母妃要是在世也定會高興的。”
冷寰從姐姐的眼中看到了閃亮的光，笑道，“母妃她高不高興我不知道，只要姐姐高興我就高興，寰兒只要姐姐就夠了。”
“你這小呆子，將來可是要娶妻生子的人。”雉薇還未說完就被冷寰打斷。
“不，我不要成親，我不要成親，我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冷寰不滿道，撅著嘴。
雉薇搖頭，淡淡道，“寰兒，姐姐終究也是要嫁人的！”
“不，我不要姐姐嫁給別人！”冷寰捂著耳朵大聲道，把頭搖成個撥浪鼓，反覆喋喋不休道，“姐姐，不能嫁給別人，我不允，不允！”
雉薇伸出雙臂握住冷寰的雙手，將冷寰的雙手移開，反握在手中，迫使冷寰不得不轉身與她相對。
面面相對，冷寰驚訝的看到雉薇臉上那極為嚴肅而認真的神色，那雙閃著黑色濃稠光澤的眸子裏映照出他的臉，她姐姐臉上閃現的堅毅之色，他上次見到還是在逃亡的路上。
她姐姐換上他的衣衫去引開那些追兵時，最後轉過頭的那一刻，正是此時此刻的這種表情，無悲無喜，波瀾不驚確是下定了必死的決心。漆黑的樹林裏，只剩下姐姐那雙閃光的眸子裏的精光，像是刀刃在陽光下的刺眼反光。
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而那雙眼睛久久揮之不去，他驚恐的閉上眼睛倏然又睜開，那眼睛裏傳達出來的是讓他活下去的信念。
“姐姐，我！”冷寰欲言又止。
雉薇擡手摸上對方的頭，認真道，“寰弟，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切不可這般任性，我是無法代替母妃的。而總有一天我也會死，姐姐希望如若真有那麽一天，你能繼承父皇的遺志，完成父皇的遺願。”
“不，姐姐不會死的！”冷寰急切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誰又能預料到天命何處呢！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父皇離世的一切事情，就是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冷寰不可思議，身體不由自主的一軟，一屁股坐在地面石板上。低著的頭突然擡起來，以面容慘白幾近惶恐。
許久後才平覆胸中竄亂之氣，啞聲道，“姐姐，父皇的離世難道有蹊蹺。”
他不敢相信，父皇是堂堂的一國之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王者，竟也會有不如人意之事。當了一國之君，還不足以讓他強大麽？
“父皇的宏遠是一統天下，將中州列國統一起來，這樣才能抵禦北方蠻族烏古斯人的進攻，守住大好河山。”雉薇越說越激動，長久以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父皇的抱負，她多麽想能身為男兒之軀，上陣殺敵。她就是在這種無能又不甘心的宏遠的折磨中，讓自己的內心變得強大起來，她很累很想放聲大哭。可她的身份與肩上的責任不允，西麟國如今女後篡權，鏟除異己。國之不國，仁之不仁，國勢日漸衰微。
每每想至此，她都恨不得生作男兒身，這也是她不敢輕易嫁作那人的原因。
雉薇突然笑了，那一抹慘笑讓冷寰看著心驚肉跳，他聽到姐姐平靜的開口，“寰弟，父皇就是有了這些宏遠才懼怕死亡，所以私下裏一直在派方士江湖術士，尋找長生不死的靈丹妙藥！那些方士術士根本就是騙子，有些甚至是女後的黨羽。那些所謂的靈丹妙藥分明就是毒藥，是害父皇早逝的元兇。”雉薇說罷牙齦似乎都在打顫，雙手環抱扣住自己的雙臂。
冷寰從未看過皇姐如此驚恐慌張的模樣，下意識的張開雙臂抱住姐姐，他們當初經歷了生死劫難才勉強從國都逃到朝桓，往昔還歷歷在目。姐姐原來也並非強勢的女人，她在只是在自己和朝臣面前營造那堅強與果斷的外表而已。
“古往今來，誰人無死！”雉薇慢慢從口中吐出這句話，這句她想大聲說與父皇聽的話，可惜為時晚矣，那個英偉的君王轟然倒塌似乎是為西陵國敲響了喪鐘。
西麟絕不能在她手中滅亡，天命讓她不得不做出選擇，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只能選擇無視，她總是望著國都的方向出神，因為會回去的，一定會。
72計出萬死
那日晌午後，雉薇和冷寰在偏殿進膳，雉薇幾乎沒怎麽進食。她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她這個弟弟身上，不停地夾給冷寰。
冷寰依舊像小時候一樣吃飯的時候兩頰鼓囊著不停的蠕動，埋頭風卷殘雲般的一掃而空。每當這時她總會輕聲叮嚀一句，“慢點吃，別著急。”
小時候那一團肉乎乎的小人，裹在皮裘中只露出個腦袋，張著嘴像極了待食的雛鳥。可逐漸的，這待食的雛鳥變得多了。暖宜、自素、知堯、澄明、隱微、湛一、元貞等其他幾個弟弟也聚在那王庭的一端。
大寒之時，那暖閣裏幾個皇弟圍在他身邊嬉戲的光景好似就在昨日，不自覺的嘴角露出久違的淺笑。大約在那時冷寰就不大高興了，每次吃飯時幾個小孩子便開始了你爭我奪的把戲，偏偏寰弟還最愛耍些孩童脾氣。有時候也會弄得她哭笑不得。
“姐姐，姐姐你怎麽不吃呢！”冷寰猛然擡起頭正看見雉薇臉上淡淡的笑容，那也是他許久未見的真切的笑容，竟也吃了一驚。
雉薇從茫然與記憶中回過神來，對著冷寰微笑道，“食不言寢不語，寰弟又忘了！”
“哼！”冷寰不滿的哼哼，徒手抓起豬蹄就往嘴裏塞。
“你這吃相如此不雅！將來非嚇壞了你的娘子不可！”雉薇放下玉竹碗筷，拿出方巾輕輕擦拭冷寰的臉頰，便耐心道，“王爺如此，那便是雉薇的過錯啊！”
“姐姐，你怎麽變得像楊徂那個老匹夫一般，喋喋不休的！這也不讓做，那也不可以！我當這個王爺還有什麽意思。前幾日我要騎馬，他也諸多阻撓。”冷寰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了桌上，氣呼呼的站起來剛要沖出去。便聽到身後，雉薇的聲音。
“寰弟，你等等。”雉薇起身，走到冷寰身邊。冷寰卻動也不敢動，站在原地，他能感覺到周身被一股強大的氣力所包裹。讓他動彈不得，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暴怒起來。
雉薇沒有停留，在越過冷寰身邊瞬間轉身撲通一聲跪在了冷寰面前。
轟隆一聲，耳畔是一陣鳴響，腦中竟是煞白，茫然之際冷寰身體一仰竟差點向後栽倒，竟在本能中倒退一步，他被嚇得不輕，哆嗦道，“姐姐，這是為何？”
雉薇目無表情，眼睛卻緊緊盯在冷寰的臉上，讓他多無可躲，竟生出些許羞愧之情，慌亂間想要握住雉薇的雙手卻撈了個空。
“請王爺降罪。”此話一出，冷寰心想完了，姐姐定是生氣極了。偏偏那幾個丫頭又不再這裏，若是有那幾個丫頭姐姐也許不會這般與他較真。
冷寰不知如何是好！尷尬的開口傻笑道，“姐姐，何罪之有啊？”
雉薇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無悲無喜，繼續道，“稚女教弟無方，頂撞師傅，目無尊長，乃是大不敬之罪，求王爺將罪責罰。”
“姐姐！”冷寰驚叫道，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他本是不想惹姐姐生氣的，可這脾氣就是控制不住了才一時失言，他是害怕的，他害怕姐姐生氣了就離他而去不要他了。
雙膝一軟，竟也跪在雉薇的面前，低著頭，抖著肩膀竟帶著哭腔，“姐姐，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末了，竟直接撲到雉薇的懷裏，放聲大嚎，像是喪失了母親的小狼犢子。
雉薇鼻尖一酸，也緩緩伸出雙臂將冷寰抱緊，輕聲安撫道，“寰兒，你不要再這般胡鬧了。你是王爺，朝桓的王，將來也會是西麟的國君。而總有一天你將會是這中洲之主。怎可如此胡鬧，你若這般叫我如何對得起父皇與母妃和列祖列宗。”
“對不起，姐姐，是我不好！”懷裏沙啞的聲音拂過雉薇的耳畔，嘴角輕揚，雉薇偷偷露出一絲笑容。這招果然好使，寰弟就是小孩子，只要她一動怒，壞滴還是會乖乖的聽話。從小就是如此。寰弟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就怕她生氣。
那是還在王庭之時，寰弟將她氣的大哭起來，沒想到她正想哭時。這小鬼竟搶先一步大哭起來，還不停的認錯。這招依舊是好使的，寰弟只是個好哄的孩子啊！
冷寰埋在那熟悉的懷抱中，溫暖依舊，姐姐身上牡丹花的氣味讓人心曠神怡，也令人迷醉。青絲細膩如流水般從指尖劃過，那發絲間的芬芳竟讓冷寰渾身發抖，著了魔般偷偷撫摸將姐姐的發絲纏繞在之間把玩。
冷寰只覺得熱血沸騰，差點就把持不住了。姐姐的一切都讓人著迷，讓人迷戀，他怎麽舍得把姐姐送給別人，尤其是那位與姐姐有婚約在身的紙王三千。雖說紙王三千與姐姐的婚約已經人盡皆知，但只要他不松口那人休想與姐姐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但他也不會故意得罪那中洲四大家族之一的紙王家，有姐姐與那人的婚約關系，那紙王家也只能支持他。有了這層關系可保他朝桓在這西麟國的勢力更加鞏固。
雉薇渾然不知冷寰的想法，她太累了。看透了王庭之內的血腥，在這朝桓之內稍有閑暇卻不如人意。弟弟的懷抱何時竟變得如此牢靠了，也許再有幾年，寰弟就會有偉岸之姿，她又能否泰然的看著寰弟登基為王。
可心底裏那份對暖宜的愧疚之情又讓她寢食難安，她是否對暖宜太過無情了。可王位只有一個，優柔寡斷的暖宜本不適合當王，這是先王的意思。女後篡權亂國與白北斯簽訂的合約，不得不讓她下了狠心。
73影壺舊事
王府東閣書房，在影壺山山麓之下，群山環抱之下倒是難得的閑適安逸，閑雲野鶴不過如此。
出了王府的東門沿著人工修葺的花石馳道直通向那幾幢樓閣殿宇，此處原是被稱作神仙洞府的四王星君大聖之一的太虛上仙的寶剎。群山環繞倒是一重天然的屏障，將世間的殺戮與掙紮隔絕開來。
如今這裏卻被雉薇用作了議事之所，而這東閣書房的主人便是如今朝桓國的太傅，大賢者楊徂先生。
東閣書房的七星寶殿，居於最高之地，從東面俯視整個朝桓。馬廄裏的紅柿馬是中洲四大名駒之一，耐寒且腳力極佳，毛色鮮亮。中洲士子不由得也感嘆，“紅柿馬在手，萬裏可橫行。”有道是，‘千金易得一夫子，萬金難尋一縷紅’。足見此馬的罕見與稀有。
馬廄裏一老者不停地為一匹紅柿馬刷洗鬃毛，身邊的小廝侍候在身旁。老人不時的對小廝說道，“芋頭，你可知這馬怎地厲害法？”
小廝芋頭連連擺手，弓著脊背低聲道，“老爺，您這不是擡舉小人麽，小的哪裏懂得這些個厲害！小得只是聽說這馬比小人的命可貴重的多了。”
“哼”老人輕哼一聲，毛刷蘸水輕輕梳洗著紅柿馬已經鮮紅的毛發，在日光的照射下竟像是血紅的絲綢段子。
芋頭兩眼發楞，哆嗦著雙腿，竟言語錯愕道，“老爺，這馬，這馬神了唉！馬老爺莫非是成仙了，亮了，亮了！”
“蠢貨，哪裏來的這些胡言亂語，莫要講那怪力亂神之言！”老人呵斥大聲呵斥，竟將那小廝嚇得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手上的兩個木桶也連帶的撒了一地。
小廝連連爬起來作揖，“老爺饒命，小人有罪。老爺饒命，小人有罪啊！”
被稱為老爺的男人，雙目微微瞇起卻透著精光，雖近六旬，身形卻依舊高大魁梧。胡須下垂斑白交雜，頭發也以是斑白交雜。一身青黑相間繡著《三言經》的長袖及地，外衫包裹著略微臃腫的身軀，這般仙風道骨之氣。一般人見了還以為是這太虛上仙現世顯靈了。
老人擺擺手道，“你這廝，近前來，我叫你可好生照看這些良馬，你又因何而玩忽職守，傷了這些靈物。”
“老爺，小人一時糊塗啊！”。
“此去朝桓不過一個時辰的光景，你為何耽擱了兩天。”老人話鋒犀利，雖是淡然之語卻句句透著讓人心神不寧的氣息。
“老爺，你饒了小人吧！小人知罪了。”小廝芋頭不住的給老人磕頭認錯。
老人一聲長嘆，“凡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還沒聽完便聽到下頭來報。
“楊大人，公主已經到了，七星寶殿議事怕是要開始了。”
老人又看了地上的芋頭一眼，道，“你也隨我去吧！你既是公主所派之人，老夫也不便懲戒與你。隨我來。”
雉薇剛一進殿，殿內的眾人紛紛行禮。眼觀一掃，最上位右邊的座位尚且空著，雉薇心裏已經了然，施施然開口，“各位大人不必多禮。”
七星寶殿內，左右兩邊各自擺放著桌案與座椅。右為文官之位，左為武官之位。最上方的三層臺基上便是主人之位。
雉薇身著三層華服端居正位之上，每每議事之時，她便會格外隆重。不茍言笑的臉上是不輸給男兒的果斷與認真。
“楊徂大人，何在？”雉薇話語間的輕柔中卻透著責問。
“這，這”眾人不知作何說辭，只得茫然而不知所雲。紛紛掩面，低頭，不知該作何說辭。早知當這朝桓王府的門客這般不易啊！原以為這朝桓王不過是貧瘠之地的貶謫小王，哪裏想到入了王府當家的竟是一個女子。
且入了這王府便終於見識到了這位公主的手段高明，他們的家眷早已被安置在環抱王府周圍的院落，說是尊士大夫之禮，如今看來確是手段高超的禦人之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還有哪個幕僚敢不盡心為朝桓效力的。
“中尉大人，楊太傅何在？”原本就沈悶的大殿裏傳來雉薇的聲音，左手頭位的武官便是掌管朝桓外軍營的將軍馮湛，一身戎裝，腰胯長刀，抱拳回稟道，“下官不曾見過楊太傅，此事想必丞相大人再清楚不過了。”
右側居於二位的是丞相沈戎，雉薇將目光望向沈戎。沈戎年輕就居於丞相之位，早引來了朝桓國中閣老們的不滿，且在半個月前的廳會之上當眾與太傅楊徂大人頂撞，早被認為是目中無人，此時對於馮湛將軍的厲聲質問卻依舊泰然自若，氣定神閑。
擡手輕輕屢屢兩撇小胡子，輕抿茶水，倏然開口道，“馮將軍此話嚴重了，楊先生是大賢之人，怎會樂意見鄙人這狂野粗人。鄙人也不敢與先生見面落下個不敬之罪。馮將軍自稱是楊先生的弟子，又為何不尊師重道伺候楊大人近前，哪裏有在這裏詢問在下的道理。”
沈戎將茶水一飲而盡，臉上絲毫看不出怒色。倒是那馮將軍，怒目而視，氣的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雉薇見狀只好開口，“楊徂大人未告假，想必定是有事耽擱了，諸位與我一同商議便是了。”
“這這，這。”堂下諸位大人卻面有難色，不敢輕易開口，面面相覷之下，只得各自飲茶以待。
雉薇自是心如明鏡，這堂中大臣除了丞相沈戎外皆是反對她參與議事的，原本因為朝桓王年幼由她代議，諸位幕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朝桓王已尚禮，襲位。她還依舊參與這朝桓的諸項事宜，諸位大臣已經開始不滿了。
私底下沒少議論道，女人怎可幹預政事。怕是再出個女後之流，諸如此類不堪入耳。
所以諸事除了與她商議外還要上報給太傅楊徂大人，得到了楊徂大人的首肯方可行事。而丞相沈戎是她力排眾議任命，且一直被人詬病資歷淺難當大任。雉薇萬萬沒想到這小小朝桓也是矛盾重重，又如何談得上重返國都，一統天下。
“諸位大人，似乎面有難色。可否告知一二，本宮願意與諸位大人共同排憂解難！諸位大人稟明就是了，本宮自當耐心聽取各位大人之言。”雉薇話鋒犀利，言語間不帶絲毫妥協，“本宮受先王所托，如今又受王爺之命，諸位大人又有何難言之隱？”
“撲哧”一聲，眾人在啞然中不約而同的將目光齊齊打量在笑出聲的沈戎身上，恨不得將沈戎五馬分屍以解心頭之恨，奈何沈戎有公主和王爺的力保。又有寒門士子擁護的威望，竟也奈何不得。尤其是出身名門的馮將軍，每次廷議都對沈戎嗤之以鼻。
這沈戎也不在意，廷議之時臉上是和顏悅色，言語間卻是濃煙滾滾，嗆的人說不出話來。沈戎本是大政國人，且是寒門士子。不願屈就，在國都被灌上了妄議國政的罪名。由狀元之身落得下罪大獄的罪名。
新王登基後趁著大赦朝中不穩，大赦之機，從大政國逃到了朝桓。奈何在八重嶺遇到了強盜被劫持到了山寨，雉薇得知後，全力營救。重兵之下，又將牢中的那夥強盜的頭領放出才換回了沈戎一命。沈戎這才成了朝桓的丞相。
所以更多的人在雉薇耳邊談及的便是這敵國之人怎可做朝桓的丞相，必是大政國的奸佞，應當立刻處斬。雉薇卻不以為然，回絕了一切不利於沈戎的請求。沈戎此人已經不可能離開朝桓了。
因為沈戎的親族上至老人下至孩童四十二口人已經全部被斬首，那是在沈戎成為朝桓丞相的那一天。
雉薇的目光與沈戎相交的瞬間，沈戎便兀自開口，“諸位大人，容下臣一言。國事豈可耽誤，做之兒戲，國主在上，諸位不知道這已經是大不敬麽！”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轟然跪地的重臣俯首道，“臣等有罪！”就連那一向囂張的馮將軍亦滿頭大汗，他與諸臣並無犯上之舉，但此廷議之舉確實不妥。
“老臣拜見公主！”此時，大殿外突然傳來一聲，聲如悶雷，平地驚起千層浪，滄桑有力並透著年輪的味道。那人不緊不慢，步履悠閑，有些臃腫的高大身軀緩緩移動到大殿中間。
諸臣這才送了一口氣，楊徂，楊太傅在這班臣子的心中那是地位崇高，舉足輕重的。
“楊太傅，不必多禮，快些入座吧！”雉薇雙手交握，寬大的華服之下是那瘦弱的身軀，但卻筆直的挺立在高位之上，輕言軟語卻是十足的力道，“楊太傅，怕是路上耽擱了吧！本宮與諸位大人可是等候多時了。”
楊太傅從公主的語氣中也大概知道了此刻大殿內的氣氛嚴肅壓抑，卻輕笑道，“多謝公主關懷，老臣卻是因煩瑣之事耽擱了。”
“進來吧！”楊太傅對著殿外之人發話道，眾人皆是不解，面面相覷，不置可否。
只見一少年小廝從殿外踱步而來，臉上是惶悚驚懼之色，低著頭，弓著脊背，乍看去以為是瘦骨嶙峋的老者才有的姿勢。
雉薇面上倒是全無異樣，可心頭卻是有些錯愕，倒也不明白楊太傅喚此人上殿的緣由。
“小，小人，小，馬夫，芋頭拜見公主殿下。”撲通一聲，那小廝雙膝一軟哪裏見過這般陣仗，竟嚇得腿軟撲倒在地。
74朝桓之爭
眾人皆是疑惑不解，紛紛交頭接耳，小聲嘀咕，不知這楊徂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在如此嚴肅之地喚一小廝上殿所謂何事。
“小題大做！”沈戎目光帶笑，視線卻不看楊徂一眼，明眼人只知道兩人之間的芥蒂早深，其實並非如此。
沈戎此言終於成功激怒了馮湛，“嗡”一聲，寒光乍現，兵器清寒之氣，驟然激起絲絲寒意，刀已出正好不偏不倚架在沈戎的頸項間。
馮湛大怒道，“黃口小兒，你也配，竟敢對大人如此無禮，我手中的劍定不饒你。”
“馮將軍，住手，廳堂之上成何體統？”楊徂轉身，揮動衣袖，長袖一甩力道之大，竟將馮湛將軍的劍打掉了。
這要用多大的力氣啊！地上的小廝芋頭被嚇得四肢發軟，滿臉懼色，哪裏見過這種場面。
馮湛也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一個讀書人竟有如此的手腕與力道，要知道楊徂並非一介文士。他雖非冬兜先生的弟子，卻也是享譽中州的一大宗師，集西麟方學於一身又與冬兜首席弟子蘇淵蘇子交好，後自創一派。但更為難得的是這可身材魁梧的老人竟也有勇猛的一面。
雉薇見此，心中更是一驚，衣袖中交握的雙手慢慢合攏，纖纖玉指也因用力過猛而青筋畢現。她雖然早就知道，會是如此，但沒想到楊徂先生真的會於她不顧顏面。
廳堂之上一時間，氣氛凝重，空氣中夾雜著灼燒的味道。雉薇倏然開口道，“眾位大人，這廳堂之上乃是探討國事之所，而非練武場，馮將軍你可曉得！”
雉薇一發話，那馮將軍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請罪，“臣知罪！”
“何必如此？眾位皆是為我朝桓效力，何必要爭個高下而傷了同僚之宜？”雉薇語氣輕柔舒緩，但停在諸位大臣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雉薇將視線轉向楊徂，開口道，“楊太傅，年事已高，翦水還不快撫楊大人入座。”
“諾！”
翦水攙著楊徂大人入座，而楊徂也不推辭。坐在有些狹窄的南官椅上，擡手順了順胡須。
就在此時沈戎卻又突然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地上的長劍拾起握在手中，一步步向馮湛走去。
馮湛心頭一涼，手指扣在木質扶椅上，竟生生摳出個印子。
眾人不由自主的送了一口氣，但見，沈戎竟雙手將長劍呈給馮湛跟前，言語中絲毫不見絲毫不悅之色，“馮將軍，兵器乃武將之魂，切不可這般隨意。”
馮湛青著臉，一聲不吭的結果長劍，別再腰間，不發一語。
雉薇終是松了一口氣，沈戎的秉性她是知道的，此人不向任何人屈服，尤其是那四大家族。今天算是給足了馮湛將軍的面子，不過也是給了她寫面子，畢竟在這廳堂之上若是亂了套可是不妥。
此時，眾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了廳堂中間地上的那個小廝，小廝跪在地上嚇白了臉。
“楊大人堂下之人，是您領進廳堂的，不知和故？”雉薇問道，臉上斂了笑。
“公主有所不知，老夫正有一難事，不知如何處置才是妥當。”楊太傅開口似有難言之處。
“楊太傅不妨直言，本宮或許可以為大人解憂！”雉薇道。
明眼人看不出門道，沈戎卻看的一清二楚。那小廝原本是公主指派給楊太傅的差使之人。如今像是犯了錯。楊大人是要發難卻並不想為難，只是想看看公主的態度如何罷了！其他人在此時最好還是少言少語，求個置身事外方為上策。
“這小廝原是為我養馬之人，豈料此小人不能恪盡職守，傷了紅柿馬的元氣。老夫煞是為難，不敢輕易處置了他！”
雉薇從衣袖中伸出一只手，手托茶盞，在嘴邊輕輕一泯，朗聲道，“賞罰分明，此人即是大人的馬夫犯了錯哪有不當罰之理。”
“公主有所不知，此人原來的主子是大有來頭，老夫若是如此，恐怕——”
“楊太傅此言差矣，既是賜給楊太傅之人，那便是楊太傅的下人，此人的生與死只在大人的一念之間罷了。與他人又有何幹系，大人多心了。已是大人的東西，任何人早已無權過問，不過大人一項賞罰分明，處事公允，忠心不二。自然不需要理會他人的閑言閑語。”雉薇一口氣說完，滿堂眾人竟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言外之意，沈戎是明白了。此番話清楚明白的告訴楊太傅，即是撫過主政之人，只要忠心為國，她絕不幹預，似乎是給了楊太傅一粒定心丸。
“公主所言甚是，是老夫小題大作了。芋頭，你可知罪！”楊太傅低沈的質問聲傳到芋頭的耳中，依舊是令人膽戰心驚。
“小，小人知罪！求大人寬恕小人。”芋頭五體投地趴在地上請罪。
“你先下去吧！自去謝總管那裏請罪吧！”
“諾。”
七星寶殿的議事堂的議事從早上一直延續到傍晚，諸位大臣所商討最集中的便是朝桓民間織戶緞匹之困一書。
朝桓國本是荒蠻之地，在諸侯國中最是困乏，且土地貧瘠，又與大政國接壤。兵亂土匪乘機作亂，一直是最苦寒之所。
可四年前，雉薇與冷寰到此之後，朝桓在這四年間倒真是煥然一新，成了富碩之地。這與雉薇奉行的“農商皆本”之策不無關系。
先與大政國修好，又鎮壓土匪，整頓吏治，才使得朝桓有了今天的繁榮之景。與民休息，雉薇也謹記這一點，恰恰是因為她的父皇沒有做的這一點才招致的禍端。
朝桓如今的繁榮之景，也於她推行的商賈之惠有脫不開的關系。而民間織戶是行銷大政國的貨物，卻在近些日子出了岔子，就不得不議了。
司農胡旭之，道，“公主，如今綢緞滯銷於世，而養蠶人不得不燙死蠶蟲，而轉賣桑葉以糊口。此事波及甚廣，朝桓國都之內織戶怨聲四起啊！儲金備銀之事受阻。”
雉薇聽罷莞爾，轉問沈戎與楊徂道，“此事，不知二位大人有何高見。”
楊徂搖搖頭道，“我對著商賈之事，知之頗少，敢問沈大人有何見解。”
沈戎心裏知道這是楊徂故意推辭想考驗他，他自然也就不必推辭，道，“公主可知因何織戶不得不燙死蠶蟲！”
“本宮聽說是因為織戶收絲驟減之故。”
“公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戎起身，拱手道，“我朝桓近年來陽錦行銷各國，但最大宗的陽錦是銷往大政國。近來大政國卻突然減少與我朝桓互市。此中定是有人在之前哄擡緞匹之價，今有釜底抽薪。此事必有斷朝桓賦稅之計。”
沈戎說的極為嚴肅，聽著不由得也驚出一身冷汗。要知道如今朝桓與各國互市獲利最高的便是陽錦，若此路被斷，無疑是斷了朝桓的財路。
雉薇眼中閃過絲絲冷寒，若無財富，怎可強軍，若無強軍怎可征伐四方。
“不知沈大人和諸位大人有何良策？”雉薇問道，大堂內倏然靜默起來。雉薇知道沈戎絕非危言聳聽，他本是大政國人。大政國人對陽錦一向是趨之若鶩，而今日驟減陽錦之需，絕非偶然。
滿堂未有言者，唯有沈戎再次進言道，“臣奏請公主廣開對外之路，恢覆與蠻人之間的互市關系。”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公主，不可啊！”眾位大臣紛紛跪地勸阻。
“公主，陽錦那我朝桓中洲之瑰寶怎可與蠻人交易。”
“萬萬不可啊！蠻人與我中洲乃是不共戴天之死敵，怎可與之交易。”
“這不豈不是通敵之舉，是要貽笑大方的。”
廳堂之上，諸位大臣紛紛反對，一時間甚囂塵上，勸阻聲不絕於耳。
雉薇耳畔被這此起彼伏之聲，弄得心神意亂。她卻強撐著身體，讓自己看上去依舊鎮定自若。她柳眉輕皺，這一點卻沒有逃過沈戎的眼睛。沈戎知道，她定是在下決心。權衡利弊得失。
也許雉薇並不知道，她在每每深思之際，雙眸會瞬間喪失神采，看似清澈的雙眸早已靈光頓失，那是在黑暗中掙紮後的無奈與仿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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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妃兒，以為再也見不到公主了，妃兒好想你！”紫妃滿臉淚水，在天牢裏她從未想過還能活著，沒想到今日竟能再見公主，她以是死而無憾了。
“紫妃！”門外同時傳來寶沁與翦水的聲音。
紫妃這才慢慢轉過頭，當她看到寶沁和翦水時，抑制不住的淚水洶湧而下。而寶沁和翦水也登時掉下淚來，三人立刻擁作一團抱頭痛哭。
翦水、寶沁、紫妃是從小就跟著雉薇的侍女，三個丫頭像是親姐妹一樣在她左右服侍，盡管總是鬥嘴卻是終究誰也離不開誰。
雉薇心中酸澀難忍，千裏逃亡之時，她也沒有這般難過。都說女子是水做的，可她已經發誓絕不會再掉一滴淚，她要像個男子一樣的活著，活到父皇宏願完成的那一天。
“你們三個丫頭真是吵死了！”門口一聲厲喝，屋內的寶沁、翦水、紫妃登時嚇了一跳，慌忙的擡起頭來，循著那聲音望去。
但見，冷寰負手而來，臉上是厭煩之色，跨步走進來，直直來到雉薇身邊，抱著雉薇的手臂。
三個丫頭被冷寰的呵斥嚇得不敢作聲，連忙行禮匆匆離開。
冷寰扶著雉薇坐在一旁的軟塌邊，嘟囔道，“皇姐就是太仁慈了，這幫丫頭一點規矩都沒有！沒大沒小，大哭小叫的，如若還有這般，我下次定饒不了她們。”
雉薇無奈的搖搖頭，望著往她懷裏鉆的親弟弟，著實無奈。小家夥已經長大了，已經會發脾氣了，也有王者的威風了。那一頭黑發像極了他們的母親華榮皇妃，母親生下寰兒便離世了。
寰兒可以說是她看著慢慢長大的，小時候看著那一團團小肉，她可以親手餵寰兒吃飯穿衣。可寰兒慢慢長大，有了自己的決斷與主見，她有時候甚至都猜不出她這個親弟弟的想法。她可以有無數個弟弟，可親弟弟只有冷寰一個。
冷寰蜷縮在軟塌上，頭枕在雉薇的腿上。享受著只屬於他的安逸與特權，姐姐是他的一切，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決不允許任何人來和他爭搶，任何有企圖的人他都要那人死。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來與他爭搶姐姐，姐姐明明是他一個人的，那些膽大包天的強盜都將為他們的妄想付出生命的代價。
下意識的將手臂鎖緊，雉薇低頭打量著愈發俊秀的臉龐像極了母親的美貌。她們的母親華榮皇妃在世時位居美人榜三甲之列，可惜她並未獲得母親的美貌。反倒是寰兒的模樣愈發俊秀比之母親當年毫不遜色，小小年紀竟也列於公子榜之上，但不知這是福還是禍。
“姐姐，你在想什麽呢！”冷寰睜開眼睛，仰頭望著讓他著迷的那張臉。在他眼裏姐姐也很漂亮的，可是那美人榜上根本就沒姐姐的名字，這簡直是瞎了東寶樓那些匹夫的狗眼。不過也罷，如真列於其上，又會有人來和他搶奪。
雉薇低頭，長發垂直而下，發梢落在冷寰的臉上，惹的冷寰咯咯直笑，“姐姐，好癢，好癢，咯咯！”
微笑，輕輕開口，“在想去南國營救蘇子蘇淵一事。”指尖纏繞住長發的一縷，輕輕掃過冷寰的耳孔。冷寰笑的更大聲了，咯咯的笑個不停，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更像那風華絕代的華榮皇妃。
“讓寰兒陪姐姐一同去罷”冷寰懇切的哀求道，一下子從軟塌上彈起來，與雉薇面對面相望，臉上那純真無邪的笑容，讓雉薇忍不住捏捏那鼓鼓的小臉。
“你？”雉薇欲言又止，雙手捏住冷寰的臉頰，她的弟弟還真是惹人憐唉，也許是該為他尋得幾個良人服侍起居，之後就是為寰兒定下一門親事。興許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當姑姑了，她一向是喜歡孩子的。
“姐姐，求你了帶寰兒一起去吧！我一定不會招惹是非，全憑姐姐做主”冷寰斬釘截鐵保證道。
“不過絕不能大張旗鼓的去，現在國中局勢雖穩妥。但也不得不提防，我朝桓如今可是商貿重鎮，如若我這坐鎮的王爺輕易離開，傳到都城。那老女人定要發難，我絕不能讓她得了這個先機。”
雉薇一楞，有些錯愕的驚訝，她弟弟講起這政事竟也是頭頭是道，就像是一下子長大了，從懵懂的孩童一夜之間就變了模樣。
“怎麽了皇姐？”冷寰望著雉薇眼角的驚訝神色
雉薇欣喜異常，應道，“寰兒長大了，都有王者氣度了，姐姐很高興。母妃要是在世也定會高興的。”
冷寰從姐姐的眼中看到了閃亮的光，笑道，“母妃她高不高興我不知道，只要姐姐高興我就高興，寰兒只要姐姐就夠了。”
“你這小呆子，將來可是要娶妻生子的人。”雉薇還未說完就被冷寰打斷。
“不，我不要成親，我不要成親，我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冷寰不滿道，撅著嘴。
雉薇搖頭，淡淡道，“寰兒，姐姐終究也是要嫁人的！”
“不，我不要姐姐嫁給別人！”冷寰捂著耳朵大聲道，把頭搖成個撥浪鼓，反覆喋喋不休道，“姐姐，不能嫁給別人，我不允，不允！”
雉薇伸出雙臂握住冷寰的雙手，將冷寰的雙手移開，反握在手中，迫使冷寰不得不轉身與她相對。
面面相對，冷寰驚訝的看到雉薇臉上那極為嚴肅而認真的神色，那雙閃著黑色濃稠光澤的眸子裏映照出他的臉，她姐姐臉上閃現的堅毅之色，他上次見到還是在逃亡的路上。
她姐姐換上他的衣衫去引開那些追兵時，最後轉過頭的那一刻，正是此時此刻的這種表情，無悲無喜，波瀾不驚確是下定了必死的決心。漆黑的樹林裏，只剩下姐姐那雙閃光的眸子裏的精光，像是刀刃在陽光下的刺眼反光。
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而那雙眼睛久久揮之不去，他驚恐的閉上眼睛倏然又睜開，那眼睛裏傳達出來的是讓他活下去的信念。
“姐姐，我！”冷寰欲言又止。
雉薇擡手摸上對方的頭，認真道，“寰弟，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切不可這般任性，我是無法代替母妃的。而總有一天我也會死，姐姐希望如若真有那麽一天，你能繼承父皇的遺志，完成父皇的遺願。”
“不，姐姐不會死的！”冷寰急切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誰又能預料到天命何處呢！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父皇離世的一切事情，就是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冷寰不可思議，身體不由自主的一軟，一屁股坐在地面石板上。低著的頭突然擡起來，以面容慘白幾近惶恐。
許久後才平覆胸中竄亂之氣，啞聲道，“姐姐，父皇的離世難道有蹊蹺。”
他不敢相信，父皇是堂堂的一國之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王者，竟也會有不如人意之事。當了一國之君，還不足以讓他強大麽？
“父皇的宏遠是一統天下，將中州列國統一起來，這樣才能抵禦北方蠻族烏古斯人的進攻，守住大好河山。”雉薇越說越激動，長久以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父皇的抱負，她多麽想能身為男兒之軀，上陣殺敵。她就是在這種無能又不甘心的宏遠的折磨中，讓自己的內心變得強大起來，她很累很想放聲大哭。可她的身份與肩上的責任不允，西麟國如今女後篡權，鏟除異己。國之不國，仁之不仁，國勢日漸衰微。
每每想至此，她都恨不得生作男兒身，這也是她不敢輕易嫁作那人的原因。
雉薇突然笑了，那一抹慘笑讓冷寰看著心驚肉跳，他聽到姐姐平靜的開口，“寰弟，父皇就是有了這些宏遠才懼怕死亡，所以私下裏一直在派方士江湖術士，尋找長生不死的靈丹妙藥！那些方士術士根本就是騙子，有些甚至是女後的黨羽。那些所謂的靈丹妙藥分明就是毒藥，是害父皇早逝的元兇。”雉薇說罷牙齦似乎都在打顫，雙手環抱扣住自己的雙臂。
冷寰從未看過皇姐如此驚恐慌張的模樣，下意識的張開雙臂抱住姐姐，他們當初經歷了生死劫難才勉強從國都逃到朝桓，往昔還歷歷在目。姐姐原來也並非強勢的女人，她在只是在自己和朝臣面前營造那堅強與果斷的外表而已。
“古往今來，誰人無死！”雉薇慢慢從口中吐出這句話，這句她想大聲說與父皇聽的話，可惜為時晚矣，那個英偉的君王轟然倒塌似乎是為西陵國敲響了喪鐘。
西麟絕不能在她手中滅亡，天命讓她不得不做出選擇，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只能選擇無視，她總是望著國都的方向出神，因為會回去的，一定會。
72計出萬死
那日晌午後，雉薇和冷寰在偏殿進膳，雉薇幾乎沒怎麽進食。她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她這個弟弟身上，不停地夾給冷寰。
冷寰依舊像小時候一樣吃飯的時候兩頰鼓囊著不停的蠕動，埋頭風卷殘雲般的一掃而空。每當這時她總會輕聲叮嚀一句，“慢點吃，別著急。”
小時候那一團肉乎乎的小人，裹在皮裘中只露出個腦袋，張著嘴像極了待食的雛鳥。可逐漸的，這待食的雛鳥變得多了。暖宜、自素、知堯、澄明、隱微、湛一、元貞等其他幾個弟弟也聚在那王庭的一端。
大寒之時，那暖閣裏幾個皇弟圍在他身邊嬉戲的光景好似就在昨日，不自覺的嘴角露出久違的淺笑。大約在那時冷寰就不大高興了，每次吃飯時幾個小孩子便開始了你爭我奪的把戲，偏偏寰弟還最愛耍些孩童脾氣。有時候也會弄得她哭笑不得。
“姐姐，姐姐你怎麽不吃呢！”冷寰猛然擡起頭正看見雉薇臉上淡淡的笑容，那也是他許久未見的真切的笑容，竟也吃了一驚。
雉薇從茫然與記憶中回過神來，對著冷寰微笑道，“食不言寢不語，寰弟又忘了！”
“哼！”冷寰不滿的哼哼，徒手抓起豬蹄就往嘴裏塞。
“你這吃相如此不雅！將來非嚇壞了你的娘子不可！”雉薇放下玉竹碗筷，拿出方巾輕輕擦拭冷寰的臉頰，便耐心道，“王爺如此，那便是雉薇的過錯啊！”
“姐姐，你怎麽變得像楊徂那個老匹夫一般，喋喋不休的！這也不讓做，那也不可以！我當這個王爺還有什麽意思。前幾日我要騎馬，他也諸多阻撓。”冷寰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了桌上，氣呼呼的站起來剛要沖出去。便聽到身後，雉薇的聲音。
“寰弟，你等等。”雉薇起身，走到冷寰身邊。冷寰卻動也不敢動，站在原地，他能感覺到周身被一股強大的氣力所包裹。讓他動彈不得，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暴怒起來。
雉薇沒有停留，在越過冷寰身邊瞬間轉身撲通一聲跪在了冷寰面前。
轟隆一聲，耳畔是一陣鳴響，腦中竟是煞白，茫然之際冷寰身體一仰竟差點向後栽倒，竟在本能中倒退一步，他被嚇得不輕，哆嗦道，“姐姐，這是為何？”
雉薇目無表情，眼睛卻緊緊盯在冷寰的臉上，讓他多無可躲，竟生出些許羞愧之情，慌亂間想要握住雉薇的雙手卻撈了個空。
“請王爺降罪。”此話一出，冷寰心想完了，姐姐定是生氣極了。偏偏那幾個丫頭又不再這裏，若是有那幾個丫頭姐姐也許不會這般與他較真。
冷寰不知如何是好！尷尬的開口傻笑道，“姐姐，何罪之有啊？”
雉薇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無悲無喜，繼續道，“稚女教弟無方，頂撞師傅，目無尊長，乃是大不敬之罪，求王爺將罪責罰。”
“姐姐！”冷寰驚叫道，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他本是不想惹姐姐生氣的，可這脾氣就是控制不住了才一時失言，他是害怕的，他害怕姐姐生氣了就離他而去不要他了。
雙膝一軟，竟也跪在雉薇的面前，低著頭，抖著肩膀竟帶著哭腔，“姐姐，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末了，竟直接撲到雉薇的懷裏，放聲大嚎，像是喪失了母親的小狼犢子。
雉薇鼻尖一酸，也緩緩伸出雙臂將冷寰抱緊，輕聲安撫道，“寰兒，你不要再這般胡鬧了。你是王爺，朝桓的王，將來也會是西麟的國君。而總有一天你將會是這中洲之主。怎可如此胡鬧，你若這般叫我如何對得起父皇與母妃和列祖列宗。”
“對不起，姐姐，是我不好！”懷裏沙啞的聲音拂過雉薇的耳畔，嘴角輕揚，雉薇偷偷露出一絲笑容。這招果然好使，寰弟就是小孩子，只要她一動怒，壞滴還是會乖乖的聽話。從小就是如此。寰弟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就怕她生氣。
那是還在王庭之時，寰弟將她氣的大哭起來，沒想到她正想哭時。這小鬼竟搶先一步大哭起來，還不停的認錯。這招依舊是好使的，寰弟只是個好哄的孩子啊！
冷寰埋在那熟悉的懷抱中，溫暖依舊，姐姐身上牡丹花的氣味讓人心曠神怡，也令人迷醉。青絲細膩如流水般從指尖劃過，那發絲間的芬芳竟讓冷寰渾身發抖，著了魔般偷偷撫摸將姐姐的發絲纏繞在之間把玩。
冷寰只覺得熱血沸騰，差點就把持不住了。姐姐的一切都讓人著迷，讓人迷戀，他怎麽舍得把姐姐送給別人，尤其是那位與姐姐有婚約在身的紙王三千。雖說紙王三千與姐姐的婚約已經人盡皆知，但只要他不松口那人休想與姐姐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但他也不會故意得罪那中洲四大家族之一的紙王家，有姐姐與那人的婚約關系，那紙王家也只能支持他。有了這層關系可保他朝桓在這西麟國的勢力更加鞏固。
雉薇渾然不知冷寰的想法，她太累了。看透了王庭之內的血腥，在這朝桓之內稍有閑暇卻不如人意。弟弟的懷抱何時竟變得如此牢靠了，也許再有幾年，寰弟就會有偉岸之姿，她又能否泰然的看著寰弟登基為王。
可心底裏那份對暖宜的愧疚之情又讓她寢食難安，她是否對暖宜太過無情了。可王位只有一個，優柔寡斷的暖宜本不適合當王，這是先王的意思。女後篡權亂國與白北斯簽訂的合約，不得不讓她下了狠心。
73影壺舊事
王府東閣書房，在影壺山山麓之下，群山環抱之下倒是難得的閑適安逸，閑雲野鶴不過如此。
出了王府的東門沿著人工修葺的花石馳道直通向那幾幢樓閣殿宇，此處原是被稱作神仙洞府的四王星君大聖之一的太虛上仙的寶剎。群山環繞倒是一重天然的屏障，將世間的殺戮與掙紮隔絕開來。
如今這裏卻被雉薇用作了議事之所，而這東閣書房的主人便是如今朝桓國的太傅，大賢者楊徂先生。
東閣書房的七星寶殿，居於最高之地，從東面俯視整個朝桓。馬廄裏的紅柿馬是中洲四大名駒之一，耐寒且腳力極佳，毛色鮮亮。中洲士子不由得也感嘆，“紅柿馬在手，萬裏可橫行。”有道是，‘千金易得一夫子，萬金難尋一縷紅’。足見此馬的罕見與稀有。
馬廄裏一老者不停地為一匹紅柿馬刷洗鬃毛，身邊的小廝侍候在身旁。老人不時的對小廝說道，“芋頭，你可知這馬怎地厲害法？”
小廝芋頭連連擺手，弓著脊背低聲道，“老爺，您這不是擡舉小人麽，小的哪裏懂得這些個厲害！小得只是聽說這馬比小人的命可貴重的多了。”
“哼”老人輕哼一聲，毛刷蘸水輕輕梳洗著紅柿馬已經鮮紅的毛發，在日光的照射下竟像是血紅的絲綢段子。
芋頭兩眼發楞，哆嗦著雙腿，竟言語錯愕道，“老爺，這馬，這馬神了唉！馬老爺莫非是成仙了，亮了，亮了！”
“蠢貨，哪裏來的這些胡言亂語，莫要講那怪力亂神之言！”老人呵斥大聲呵斥，竟將那小廝嚇得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手上的兩個木桶也連帶的撒了一地。
小廝連連爬起來作揖，“老爺饒命，小人有罪。老爺饒命，小人有罪啊！”
被稱為老爺的男人，雙目微微瞇起卻透著精光，雖近六旬，身形卻依舊高大魁梧。胡須下垂斑白交雜，頭發也以是斑白交雜。一身青黑相間繡著《三言經》的長袖及地，外衫包裹著略微臃腫的身軀，這般仙風道骨之氣。一般人見了還以為是這太虛上仙現世顯靈了。
老人擺擺手道，“你這廝，近前來，我叫你可好生照看這些良馬，你又因何而玩忽職守，傷了這些靈物。”
“老爺，小人一時糊塗啊！”。
“此去朝桓不過一個時辰的光景，你為何耽擱了兩天。”老人話鋒犀利，雖是淡然之語卻句句透著讓人心神不寧的氣息。
“老爺，你饒了小人吧！小人知罪了。”小廝芋頭不住的給老人磕頭認錯。
老人一聲長嘆，“凡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還沒聽完便聽到下頭來報。
“楊大人，公主已經到了，七星寶殿議事怕是要開始了。”
老人又看了地上的芋頭一眼，道，“你也隨我去吧！你既是公主所派之人，老夫也不便懲戒與你。隨我來。”
雉薇剛一進殿，殿內的眾人紛紛行禮。眼觀一掃，最上位右邊的座位尚且空著，雉薇心裏已經了然，施施然開口，“各位大人不必多禮。”
七星寶殿內，左右兩邊各自擺放著桌案與座椅。右為文官之位，左為武官之位。最上方的三層臺基上便是主人之位。
雉薇身著三層華服端居正位之上，每每議事之時，她便會格外隆重。不茍言笑的臉上是不輸給男兒的果斷與認真。
“楊徂大人，何在？”雉薇話語間的輕柔中卻透著責問。
“這，這”眾人不知作何說辭，只得茫然而不知所雲。紛紛掩面，低頭，不知該作何說辭。早知當這朝桓王府的門客這般不易啊！原以為這朝桓王不過是貧瘠之地的貶謫小王，哪裏想到入了王府當家的竟是一個女子。
且入了這王府便終於見識到了這位公主的手段高明，他們的家眷早已被安置在環抱王府周圍的院落，說是尊士大夫之禮，如今看來確是手段高超的禦人之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還有哪個幕僚敢不盡心為朝桓效力的。
“中尉大人，楊太傅何在？”原本就沈悶的大殿裏傳來雉薇的聲音，左手頭位的武官便是掌管朝桓外軍營的將軍馮湛，一身戎裝，腰胯長刀，抱拳回稟道，“下官不曾見過楊太傅，此事想必丞相大人再清楚不過了。”
右側居於二位的是丞相沈戎，雉薇將目光望向沈戎。沈戎年輕就居於丞相之位，早引來了朝桓國中閣老們的不滿，且在半個月前的廳會之上當眾與太傅楊徂大人頂撞，早被認為是目中無人，此時對於馮湛將軍的厲聲質問卻依舊泰然自若，氣定神閑。
擡手輕輕屢屢兩撇小胡子，輕抿茶水，倏然開口道，“馮將軍此話嚴重了，楊先生是大賢之人，怎會樂意見鄙人這狂野粗人。鄙人也不敢與先生見面落下個不敬之罪。馮將軍自稱是楊先生的弟子，又為何不尊師重道伺候楊大人近前，哪裏有在這裏詢問在下的道理。”
沈戎將茶水一飲而盡，臉上絲毫看不出怒色。倒是那馮將軍，怒目而視，氣的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雉薇見狀只好開口，“楊徂大人未告假，想必定是有事耽擱了，諸位與我一同商議便是了。”
“這這，這。”堂下諸位大人卻面有難色，不敢輕易開口，面面相覷之下，只得各自飲茶以待。
雉薇自是心如明鏡，這堂中大臣除了丞相沈戎外皆是反對她參與議事的，原本因為朝桓王年幼由她代議，諸位幕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朝桓王已尚禮，襲位。她還依舊參與這朝桓的諸項事宜，諸位大臣已經開始不滿了。
私底下沒少議論道，女人怎可幹預政事。怕是再出個女後之流，諸如此類不堪入耳。
所以諸事除了與她商議外還要上報給太傅楊徂大人，得到了楊徂大人的首肯方可行事。而丞相沈戎是她力排眾議任命，且一直被人詬病資歷淺難當大任。雉薇萬萬沒想到這小小朝桓也是矛盾重重，又如何談得上重返國都，一統天下。
“諸位大人，似乎面有難色。可否告知一二，本宮願意與諸位大人共同排憂解難！諸位大人稟明就是了，本宮自當耐心聽取各位大人之言。”雉薇話鋒犀利，言語間不帶絲毫妥協，“本宮受先王所托，如今又受王爺之命，諸位大人又有何難言之隱？”
“撲哧”一聲，眾人在啞然中不約而同的將目光齊齊打量在笑出聲的沈戎身上，恨不得將沈戎五馬分屍以解心頭之恨，奈何沈戎有公主和王爺的力保。又有寒門士子擁護的威望，竟也奈何不得。尤其是出身名門的馮將軍，每次廷議都對沈戎嗤之以鼻。
這沈戎也不在意，廷議之時臉上是和顏悅色，言語間卻是濃煙滾滾，嗆的人說不出話來。沈戎本是大政國人，且是寒門士子。不願屈就，在國都被灌上了妄議國政的罪名。由狀元之身落得下罪大獄的罪名。
新王登基後趁著大赦朝中不穩，大赦之機，從大政國逃到了朝桓。奈何在八重嶺遇到了強盜被劫持到了山寨，雉薇得知後，全力營救。重兵之下，又將牢中的那夥強盜的頭領放出才換回了沈戎一命。沈戎這才成了朝桓的丞相。
所以更多的人在雉薇耳邊談及的便是這敵國之人怎可做朝桓的丞相，必是大政國的奸佞，應當立刻處斬。雉薇卻不以為然，回絕了一切不利於沈戎的請求。沈戎此人已經不可能離開朝桓了。
因為沈戎的親族上至老人下至孩童四十二口人已經全部被斬首，那是在沈戎成為朝桓丞相的那一天。
雉薇的目光與沈戎相交的瞬間，沈戎便兀自開口，“諸位大人，容下臣一言。國事豈可耽誤，做之兒戲，國主在上，諸位不知道這已經是大不敬麽！”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轟然跪地的重臣俯首道，“臣等有罪！”就連那一向囂張的馮將軍亦滿頭大汗，他與諸臣並無犯上之舉，但此廷議之舉確實不妥。
“老臣拜見公主！”此時，大殿外突然傳來一聲，聲如悶雷，平地驚起千層浪，滄桑有力並透著年輪的味道。那人不緊不慢，步履悠閑，有些臃腫的高大身軀緩緩移動到大殿中間。
諸臣這才送了一口氣，楊徂，楊太傅在這班臣子的心中那是地位崇高，舉足輕重的。
“楊太傅，不必多禮，快些入座吧！”雉薇雙手交握，寬大的華服之下是那瘦弱的身軀，但卻筆直的挺立在高位之上，輕言軟語卻是十足的力道，“楊太傅，怕是路上耽擱了吧！本宮與諸位大人可是等候多時了。”
楊太傅從公主的語氣中也大概知道了此刻大殿內的氣氛嚴肅壓抑，卻輕笑道，“多謝公主關懷，老臣卻是因煩瑣之事耽擱了。”
“進來吧！”楊太傅對著殿外之人發話道，眾人皆是不解，面面相覷，不置可否。
只見一少年小廝從殿外踱步而來，臉上是惶悚驚懼之色，低著頭，弓著脊背，乍看去以為是瘦骨嶙峋的老者才有的姿勢。
雉薇面上倒是全無異樣，可心頭卻是有些錯愕，倒也不明白楊太傅喚此人上殿的緣由。
“小，小人，小，馬夫，芋頭拜見公主殿下。”撲通一聲，那小廝雙膝一軟哪裏見過這般陣仗，竟嚇得腿軟撲倒在地。
74朝桓之爭
眾人皆是疑惑不解，紛紛交頭接耳，小聲嘀咕，不知這楊徂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在如此嚴肅之地喚一小廝上殿所謂何事。
“小題大做！”沈戎目光帶笑，視線卻不看楊徂一眼，明眼人只知道兩人之間的芥蒂早深，其實並非如此。
沈戎此言終於成功激怒了馮湛，“嗡”一聲，寒光乍現，兵器清寒之氣，驟然激起絲絲寒意，刀已出正好不偏不倚架在沈戎的頸項間。
馮湛大怒道，“黃口小兒，你也配，竟敢對大人如此無禮，我手中的劍定不饒你。”
“馮將軍，住手，廳堂之上成何體統？”楊徂轉身，揮動衣袖，長袖一甩力道之大，竟將馮湛將軍的劍打掉了。
這要用多大的力氣啊！地上的小廝芋頭被嚇得四肢發軟，滿臉懼色，哪裏見過這種場面。
馮湛也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一個讀書人竟有如此的手腕與力道，要知道楊徂並非一介文士。他雖非冬兜先生的弟子，卻也是享譽中州的一大宗師，集西麟方學於一身又與冬兜首席弟子蘇淵蘇子交好，後自創一派。但更為難得的是這可身材魁梧的老人竟也有勇猛的一面。
雉薇見此，心中更是一驚，衣袖中交握的雙手慢慢合攏，纖纖玉指也因用力過猛而青筋畢現。她雖然早就知道，會是如此，但沒想到楊徂先生真的會於她不顧顏面。
廳堂之上一時間，氣氛凝重，空氣中夾雜著灼燒的味道。雉薇倏然開口道，“眾位大人，這廳堂之上乃是探討國事之所，而非練武場，馮將軍你可曉得！”
雉薇一發話，那馮將軍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請罪，“臣知罪！”
“何必如此？眾位皆是為我朝桓效力，何必要爭個高下而傷了同僚之宜？”雉薇語氣輕柔舒緩，但停在諸位大臣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雉薇將視線轉向楊徂，開口道，“楊太傅，年事已高，翦水還不快撫楊大人入座。”
“諾！”
翦水攙著楊徂大人入座，而楊徂也不推辭。坐在有些狹窄的南官椅上，擡手順了順胡須。
就在此時沈戎卻又突然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地上的長劍拾起握在手中，一步步向馮湛走去。
馮湛心頭一涼，手指扣在木質扶椅上，竟生生摳出個印子。
眾人不由自主的送了一口氣，但見，沈戎竟雙手將長劍呈給馮湛跟前，言語中絲毫不見絲毫不悅之色，“馮將軍，兵器乃武將之魂，切不可這般隨意。”
馮湛青著臉，一聲不吭的結果長劍，別再腰間，不發一語。
雉薇終是松了一口氣，沈戎的秉性她是知道的，此人不向任何人屈服，尤其是那四大家族。今天算是給足了馮湛將軍的面子，不過也是給了她寫面子，畢竟在這廳堂之上若是亂了套可是不妥。
此時，眾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了廳堂中間地上的那個小廝，小廝跪在地上嚇白了臉。
“楊大人堂下之人，是您領進廳堂的，不知和故？”雉薇問道，臉上斂了笑。
“公主有所不知，老夫正有一難事，不知如何處置才是妥當。”楊太傅開口似有難言之處。
“楊太傅不妨直言，本宮或許可以為大人解憂！”雉薇道。
明眼人看不出門道，沈戎卻看的一清二楚。那小廝原本是公主指派給楊太傅的差使之人。如今像是犯了錯。楊大人是要發難卻並不想為難，只是想看看公主的態度如何罷了！其他人在此時最好還是少言少語，求個置身事外方為上策。
“這小廝原是為我養馬之人，豈料此小人不能恪盡職守，傷了紅柿馬的元氣。老夫煞是為難，不敢輕易處置了他！”
雉薇從衣袖中伸出一只手，手托茶盞，在嘴邊輕輕一泯，朗聲道，“賞罰分明，此人即是大人的馬夫犯了錯哪有不當罰之理。”
“公主有所不知，此人原來的主子是大有來頭，老夫若是如此，恐怕——”
“楊太傅此言差矣，既是賜給楊太傅之人，那便是楊太傅的下人，此人的生與死只在大人的一念之間罷了。與他人又有何幹系，大人多心了。已是大人的東西，任何人早已無權過問，不過大人一項賞罰分明，處事公允，忠心不二。自然不需要理會他人的閑言閑語。”雉薇一口氣說完，滿堂眾人竟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言外之意，沈戎是明白了。此番話清楚明白的告訴楊太傅，即是撫過主政之人，只要忠心為國，她絕不幹預，似乎是給了楊太傅一粒定心丸。
“公主所言甚是，是老夫小題大作了。芋頭，你可知罪！”楊太傅低沈的質問聲傳到芋頭的耳中，依舊是令人膽戰心驚。
“小，小人知罪！求大人寬恕小人。”芋頭五體投地趴在地上請罪。
“你先下去吧！自去謝總管那裏請罪吧！”
“諾。”
七星寶殿的議事堂的議事從早上一直延續到傍晚，諸位大臣所商討最集中的便是朝桓民間織戶緞匹之困一書。
朝桓國本是荒蠻之地，在諸侯國中最是困乏，且土地貧瘠，又與大政國接壤。兵亂土匪乘機作亂，一直是最苦寒之所。
可四年前，雉薇與冷寰到此之後，朝桓在這四年間倒真是煥然一新，成了富碩之地。這與雉薇奉行的“農商皆本”之策不無關系。
先與大政國修好，又鎮壓土匪，整頓吏治，才使得朝桓有了今天的繁榮之景。與民休息，雉薇也謹記這一點，恰恰是因為她的父皇沒有做的這一點才招致的禍端。
朝桓如今的繁榮之景，也於她推行的商賈之惠有脫不開的關系。而民間織戶是行銷大政國的貨物，卻在近些日子出了岔子，就不得不議了。
司農胡旭之，道，“公主，如今綢緞滯銷於世，而養蠶人不得不燙死蠶蟲，而轉賣桑葉以糊口。此事波及甚廣，朝桓國都之內織戶怨聲四起啊！儲金備銀之事受阻。”
雉薇聽罷莞爾，轉問沈戎與楊徂道，“此事，不知二位大人有何高見。”
楊徂搖搖頭道，“我對著商賈之事，知之頗少，敢問沈大人有何見解。”
沈戎心裏知道這是楊徂故意推辭想考驗他，他自然也就不必推辭，道，“公主可知因何織戶不得不燙死蠶蟲！”
“本宮聽說是因為織戶收絲驟減之故。”
“公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戎起身，拱手道，“我朝桓近年來陽錦行銷各國，但最大宗的陽錦是銷往大政國。近來大政國卻突然減少與我朝桓互市。此中定是有人在之前哄擡緞匹之價，今有釜底抽薪。此事必有斷朝桓賦稅之計。”
沈戎說的極為嚴肅，聽著不由得也驚出一身冷汗。要知道如今朝桓與各國互市獲利最高的便是陽錦，若此路被斷，無疑是斷了朝桓的財路。
雉薇眼中閃過絲絲冷寒，若無財富，怎可強軍，若無強軍怎可征伐四方。
“不知沈大人和諸位大人有何良策？”雉薇問道，大堂內倏然靜默起來。雉薇知道沈戎絕非危言聳聽，他本是大政國人。大政國人對陽錦一向是趨之若鶩，而今日驟減陽錦之需，絕非偶然。
滿堂未有言者，唯有沈戎再次進言道，“臣奏請公主廣開對外之路，恢覆與蠻人之間的互市關系。”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公主，不可啊！”眾位大臣紛紛跪地勸阻。
“公主，陽錦那我朝桓中洲之瑰寶怎可與蠻人交易。”
“萬萬不可啊！蠻人與我中洲乃是不共戴天之死敵，怎可與之交易。”
“這不豈不是通敵之舉，是要貽笑大方的。”
廳堂之上，諸位大臣紛紛反對，一時間甚囂塵上，勸阻聲不絕於耳。
雉薇耳畔被這此起彼伏之聲，弄得心神意亂。她卻強撐著身體，讓自己看上去依舊鎮定自若。她柳眉輕皺，這一點卻沒有逃過沈戎的眼睛。沈戎知道，她定是在下決心。權衡利弊得失。
也許雉薇並不知道，她在每每深思之際，雙眸會瞬間喪失神采，看似清澈的雙眸早已靈光頓失，那是在黑暗中掙紮後的無奈與仿惶。
所有人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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