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族最後的希望，你一定要重振昔王榮光，將紅岸潘氏斬盡殺絕為西方之城無數枉死的族人報仇雪恨。我一直都相信阿珍說的話，她說我能成為王，我便做了王。我感激她為我做的一切，更相信她，因為她永遠也不會欺騙我。秀，我命不久矣。”

慕容秀怔怔的望著昔王止戈帶笑的側顏，一瞬間的恍惚她甚至覺得那只不過是王在同她說笑。

57旭日東升

“你不必如此驚訝！這已經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了！我這種病無藥可醫無藥可治，短命或許是對我出生最大的譏諷！”嘆氣自己的身世和命途，慕容秀覺得這個男人似乎看淡了一切。王的覺悟超越了凡夫俗子。

“近來朝中諸方勢力蠢蠢欲動，那些個士族一直在蟄伏，他們在等待一個機會等待我死後重振綱威。王族餘孽依舊盤踞在啟方。舊族勢力依舊虎視眈眈的想要覆辟，如若真到了那一天大政局勢必再起波瀾。我已為王卻不願再見生靈塗炭。西方之城淪陷時我就在城中。”

慕容秀不忍再繼續只得轉移話題道，“大王，臣以為此時諸方勢力鼓噪不安必有人在背後操縱。”

起身，在月夜當空下，慕容秀撩起裙擺，匍匐跪地。她心中久久難以平覆的沖動讓她再也無法坐視不管，熟視無睹。

“大王，我雖是一介女流卻也想為大王分憂，為民解困望大王成全。”鄭重地說出這番話，慕容秀下定了決心。縱然親族、世家士子會埋怨她，她義無反顧。

昔王止戈等的就是這女人的這句話，劉大人臨終時曾說能接替她的唯有慕容秀。當初棒打鴛鴦讓早已定下婚約的鐘離期與慕容秀自小分別，就是為了大政的未來。若是無法迎娶到中州公主，劉大人希望他能將慕容秀納為側妃。

但昔王止戈和慕容秀都知道這是絕無可能之事，如若那般鐘離期在九泉之下的亡靈必難以安息。

“你想清楚後果了麽？眾叛親離的下場可不是那般說笑的。”昔王止戈目光如炬，凝視著慕容秀的臉。

“我與阿期一樣，始終堅信人人平等、天下大同終將來臨。”慕容秀眼中閃著濃重的光澤，昔王止戈發現或許他從來不了解她，她比許多男子還要堅強。

還記得那一夜親眼見到鐘離期慘死的一幕時，這個女人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昔王止戈與權涼曾經一度厭惡這女子的冷血，所以盡管劉大人要他們三人其中一人定要娶其為側室，但他們心底對其的厭棄始終未消。

“天下——大同！”昔王止戈反覆咀嚼著四個字，澀然自言自語說出口，眼帶淚光。這四個字在深受道統頗深的中州是所有有識之士的夢。若是真有那麽一天，西方之城的人都不會枉死，他也想看到那最終沈下地平線的夕陽餘暉。

“臣以為此次劉氏軍營發生的諸多謀逆之事必與前朝反叛之徒、世家大族和敵國不無關系。”慕容秀無比堅定道。

“果然，中州列國依舊對我昔王氏主政大政有諸多怨言，只是尚不知是哪國在背後操縱！”昔王止戈試探的問道。

“南兕淕。”

“南兕淕？”昔王止戈微微表露訝然，但心中卻平靜下來了。

“中州公主雖落入大政之手，但僅憑其在朝桓之勢，人單勢微，即便國中混入了細作妄圖將其救出亦沒有顛覆國祚的力量。唯有南國，南國雖先遭逢水患，後又有國人暴動。但其國勢依舊是列國中最強的。如若沒有水患之災，南國恐怕早已對列國動武了。”慕容秀陳述道。

昔王止戈不禁為這身居閨中卻通曉天下的女人感到一絲驚喜，“阿珍果然不會看走眼！你想要個什麽官職，司禮監官署恐怕容不下你了！”

“大王敢不敢命我為丞相？”

看著她，昔王止戈莫名感到周身一凜，寒氣襲面。女人冷若冰霜臉已經掩蓋不住心中的野心了，猛然驚覺他感到一陣窒息的壓迫，就像阿珍在他身邊時一樣透不過氣來。

“大王，東方日出您該回寢殿歇息了！”慕容秀低聲提醒道，那微微淺露的陽光對大王無異是最致命的傷害。

他不說話只是想竭力想看一眼他此生可望而不可求的東西。

“大王，請您趕快回寢殿吧！”慕容秀一再勸說道，只是王卻無動於衷，那雙血紅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瞪著東方渲染的金色光輝，那裏是即將普照大地的光芒。

“不，我想看一眼，就一眼。”昔王止戈突然像個孩子般，執拗的想要追尋那永遠不會屬於自己的東西。

慕容秀不知該如何阻攔這種孩子氣的行為，恍惚無措見王已經向著即將升起的太陽沖過去。

他恰似一支離弦飛羽，飛射而出向著微微露出頭的紅日狂奔而去。宮殿浸染日升之光，他寬大的禮服或許太過礙事。隨手拋落在地面上，他邊脫袞衣邊笑狂笑不止，玉髓腰帶揚手揮動像是在揮舞馬鞭策馬奔騰的雄姿。

慕容秀被昔王止戈此時的猙獰之態驚得動彈不得，直到常侍與那幾十名宮女、宦官急匆匆的隨著王直追而去，她方才驚醒。亦亟不可待的追了上去。

窮追不舍的隊伍中亦有多了些宮廷侍衛百十人的追在昔王止戈的身後好不壯觀。那呼嘯而過的宮女太監高呼著“大王大王——”。

可昔王止戈已然停不下來，他一直都想這麽做，哪怕是危及生命他都想看一眼這世間的黎明是何種景象。

驀然收住腳步停下來，氣喘籲籲的眾人早已上氣不接下氣，他們與王慎重的保持著一定距離，王不是可以輕易接近的。

慕容秀從方才追逐的隊伍中擠出來，她看著那個男人屹立於天地間的高大背影，記憶中浮現的竟是這個勇武的男人殺進啟方城是的雄姿。東邊秋香色的淡淡流雲平緩的劃向這座紅墻金瓦的宮殿，入眼撞入的是清晨萬物覆蘇的宏偉。

“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沈寂了多時的初早晨驚動了世間的一切。常侍方詢被昔王止戈的詭異舉動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搓著手交集的詢問著左右，“王，王——這是怎麽了？這可如何是好。”

一拍腦門像是想到了什麽，連忙吩咐道，“快，快去請丞相和劉將軍入宮。”

此時的慕容秀卻異常平靜，心中一個聲音在縱容她或許是在縱容大王。她知道王此時的出格舉動並非是突然而起，而是長久以來積澱於靈魂深處的怨念。

這位夜晚的王並不像當中州黑夜的主宰，他只是想看一眼日出。慕容秀與眾人在不遠處靜靜的不敢發出一聲。

遠眺東方，旭日終於要露出頭來了，他掩蓋不住臉上激動的欣喜之色，扭頭對著不遠處的眾人興奮的大叫道，“看啊！有光，有光！”

手舞足蹈的癲狂之態像個初見新鮮玩物的孩童，這一刻他等了太久了。小時候的每個清晨阿珍都會在他耳畔呢喃，“睡吧！睡吧！當月亮升起來時，便是屬於你的天下。”

他不願作夜的王者，縱使生於貴胄諸侯家他亦渴求像個人一樣，即便不是普通人也罷。昔王止戈也想沐浴日光的融融暖意。

光芒萬丈灑落在晨曦中蒼茫大地的每個角落，伸展雙臂舒展身體他就駐足在降臺最靠近日升的地方。

降臺周圍被侍衛、宮女太監團團圍住，他們不懂今日王為何有如此舉動，白日撐傘在民間或許是笑談，而在這王宮卻是在尋常不過了。

“呵呵呵”隱隱發笑，他能感覺到光的溫暖在向他襲來。

人群靜默一片，不知該是改作何反應。但很快他們的臉色驟變，慕容秀亦被嚇的不輕。從降臺的北側和南側匆匆跑上來兩個人影。

一人手持麻繩，而另一人則拿著黑色大袍直奔那一人而去。

驚慌失措間，麻繩縛上雙臂，被人打擾昔王止戈怒不可遏的對哪兒人大吼道，“滾開，你們竟敢阻攔本王。”

被呵斥的二人此時格外戮力同心，不明分說一擁而上將昔王止戈壓在地上不顧他的掙紮和踢打，用麻繩束縛住他的臂膀。

“不，不——”昔王止戈的狂吼驚呆了所有人，他是大政國的天，是大政國的開國君主，是昔王氏最後的王，但他卻被自己的臣子束縛在地。

擡眼怒目而視，昔王止戈瞪著手持黑色大袍的當朝丞相權良，那人不由分說冷著臉細長的眼睛裏透著寒徹。

光芒被黑暗取代，視野被一點點遮蓋，他竭力掙紮就連遏制他的揚巴裏都快遏制不住這人的反抗。

呻吟聲化作這晨曦中最令人絕望的呻吟，他們看到了什麽？他們看到的正是以下犯上冒犯大王的兩大國柱，兩大臣子。

58欲擒故縱

同榻而臥，昔王止戈轉頭看著裏側平靜的躺在他身邊酣然入睡的天燧岐，他與她如此之近。食指輕輕撫摸女人未染胭脂薄唇，沖動之餘他有了一親芳澤的沖動，或許如此這般她會從美夢中蘇醒。

清咳幾聲，立刻惹來鸞帳幕簾外那幾人急切的詢問。

“無礙！”他緩緩吐納開口亦有些無力，但這兩個字亦是讓人安心的。

慕容秀與方詢同時跪在幕簾外，年邁的常侍方詢顯然有些力不從心，戰戰兢兢的縮著脖子佝僂著脊背，雙手在不住的發抖。

在方詢身邊跪著的慕容秀亦臉色慘白，她右臉頰高高的腫起來，嘴角開裂鮮血滴在胸前的衣襟隱隱作痛。賞她一記耳光的不是別人，正是此刻端坐於一旁的權涼。

權涼這一記耳光打的慕容秀全身酸痛，她還記得權涼看她是充滿殺意的眼神，比及那般此刻耳畔恍恍惚惚傳來的慘叫聲才更讓她與方詢二人惶恐不安。

吱嘎殿門在嘶啞的低吟中張開嘴，擠進來一個身影。

風塵仆仆趕來的揚巴裏對權涼低道，“太監宮女、當值的侍衛一百二十八人已全部處決。”

“你們怎可如此草菅人命、濫殺無辜！”慕容秀言辭激烈，據理力爭，胸中義憤讓她顧不得自己的身份。

“住口！大王的威儀不容置疑，他們冒犯王上罪該萬死！”權涼拍案而起斥道，“若爾等能盡心竭力服侍大王，大王又怎會受日照損傷元氣。濫殺無辜？慕容大人慎言，你身為一等女官在禦前親侍，不該負責麽？”

心神俱蕩，權涼這番話直戳她心窩，若是她能勸阻大王或許本不該如此！慕容秀無力的癱在地上，呆呆的凝視著地面。

權涼輕蔑的瞟了一眼，冷哼道，“丞相之位你不配！”

昔王止戈亦聽得清殿中幾人的爭執，心生厭煩道，“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幕簾後的聲音漸漸消失直到殿門閉合時最後一聲，四方大殿再度晦暗起來，昔王止戈將臥榻上的女人小心抱在懷裏。而天燧岐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禦醫說天燧岐中了古怪的毒藥，行若死屍，已然成了活死人。

可他不信，附耳貼在雉薇的耳畔，呢喃低語，“你逃不掉的，就算死你也只能成為我的王後。我會讓你親口答應與我成婚。”

依舊毫無反應，烏黑柔順的長發鋪散在昔王止戈赤裸的胸膛，酥癢難耐迫切的沖動燃燒在胸口。昔王止戈略粗暴的將雉薇推搡在淩亂的被子間，棲身而上壓在雉薇身上輕輕貼在薄唇上，他意猶未盡旋即深吻一時間難舍難分。

猛然睜開眼，卯足全力的一掌劈過去，竟直接將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推開。

看著自己衣衫淩亂，雉薇當即羞憤難當，鋒利的目光刺向企圖輕薄她的昔王止戈。

“大王不覺得羞愧，不覺得有失體統麽？”厲聲控訴，雉薇合攏自己的裏衣，警惕的盯著對方。

“體統？成何體統？公主何必與本王如此見外？你我馬上就要共結連理，昭告天下了！大婚之期四王氏占蔔師已經算過，就定在七日之後。到時候中州列國都會派使臣親臨觀摩，恭祝你我大婚。呵呵——天作之合”昔王止戈說的振振有詞，他分明看到那女人本就蒼白無血的臉色更加難看，甚至還帶著憎惡。可是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雉薇咬住下唇，怒目相視之下的別樣風情，讓昔王止戈覺得很是興奮。這個女人不該有愛，不該有情，她應該和自己一樣。這個念頭盤踞於心中許久，他亦不知為何會生出如此惡劣的古怪想法。或許正是因這個女人的父皇是西麟帝，是那個一意孤行挑起戰火的男人毀了昔王氏千年基業，也毀了他。

“我不會答應這場荒謬之極的聯姻，我早已有婚約在身，天下皆知我的夫君是紙王三千。我此生要嫁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雉薇不會懼怕一切威脅，曾經就是這股執拗讓一個曾經稱帝的男人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

歇斯底裏的笑聲由大到小，雉薇震驚的看著那個男人刺耳的笑聲陣陣擴大，四方殿的晦暗與男人詭異的笑聲交織成了羅剎最惶悚的笑聲。

昔王止戈笑得停不下來，倒在床榻上倒在女人的腳邊，銀白的長發淩亂的抖動，隱隱透著的紅光帶著暴戾，“公主殿下睡得太久了，竟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情郎已被本王擒獲，關入天牢了。”

手掌在頸處比了個啥的動作，昔王止戈如願以償的看到了女人在駭然中木然的說不出話來。

59劍贈君子

那把劍，她認得。

那是她贈予他的一份遙遙無期的承諾。

世間珍寶千千萬，

綾羅綢緞，金銀珠玉，瑪瑙寶石

形形色色、應有盡有，獨缺一物。

她不知該送給一個貴族一個男兒郎何種珍寶才能俘獲他的心。

剪水拾掇起一塊兒金鑲玉的墨稠玉佩高興的舉到雉薇面前，“公主，君子佩玉，你看這墨玉，質地細膩，觸手生涼，細膩光潤。送給駙馬爺，駙馬一定會記著公主、想著公主。”

王公貴胄，公子佩玉，溫潤如玉，性養天成。

僅是那一面之緣，雉薇但覺那人並非溫潤如玉的君子，更何況如玉的君子在她心中只有老師伏玉一人。

想起尚在宮中時的情景，那在午夜夢回時時常出現的情景中，她也只是個孩童。

“公主，公主，請不要再跑了。”身著秀水紫衫的宮女們追在一個小女孩身後，小女孩瞥了一眼身後追來的宮女，笑道，“本公主豈是你們追得上的。”

小女孩做了個鬼臉，直接向皇宮深處的羸樓奔去。

羸樓被樹木環抱，在皇宮的最深處，倒是一片清幽寧靜之地。被稱作公主的女孩是西麟公主天燧岐，也是中州公主。

小女孩偷偷從羸樓隱蔽的後門進入，這處雖也是皇宮卻人跡罕至，女孩堂而皇之進入。赤腳來到羸樓後的拜月亭。

遠遠望去，那亭子裏的臥榻上竟橫臥著一人，那人閉目沈思似與這天地萬物融為一體，微風拂面，卷起那人滿頭青絲，紗簾隨風而舞，近瞧不由為之大振。竟是一英俊瀟灑的年輕男子小憩其中。天地之靜似乎全部落於此人身上。

小公主手裏拿著稗子草，緩緩向亭中人靠近，臉上帶著得意之色。

剛步入亭中，那突然刺破的清澈之聲便傳來，“你是否又闖禍了？”

小公主‘咦’了一聲，偷偷將稗子草藏在身後，低下頭紅撲撲的小臉上竟緊皺著眉頭，許久才開口道，“師傅，不是雉薇的錯。我只是想要出宮去，父皇不允我便躲了起來，誰讓那些人眼不靈光尋不見我。父皇才會大發雷霆——”

臥榻上的男子猛然睜開眼睛，望著不遠處低著頭的小腦袋，心中隱隱作痛，終是掙脫不開的命中註定，就像他自己一樣永遠也無法掙脫身為南國人的命運。

“你這太任性了，怎能不顧別人的感受”

小公主慢慢擡起頭，有些不安的走向男人，直到來到男子的面前，方敢直視男人純黑的眸子，呢喃道，“師傅我錯了，你可千萬不要生氣。”

男子伸手撫摸著小公主的頭頂，玩轉如流水異常溫柔的開口，“師傅沒有生氣，只是不想你任性而傷害無故人。雉薇你擁有的力量是可以定人生死的。”

小公主點點頭，大大的圓眼睜得格外大，似乎又找到了有趣的事情，“師傅，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男子無奈的搖搖頭，耐著性子回答，“你的問題還真如繁星多不勝數，問吧！”

“師傅，您打哪裏來？是南方麽？”

男子微微一怔，片刻後言道，“是。”

“那師傅是四王氏麽？”小公主興奮異常，將小臉無限貼近男人的臉，似乎是發現了天大的秘密。

恍惚間，男子不知該如何開口，許久過後，女孩因男人的無言而氣悶，但似乎執拗的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麽呢？”男子緩緩從臥榻上起身，慢慢走到亭廊邊，望著碧波蕩漾，湖水漪漣，往昔似乎歷歷在目，千回百轉終究是擺脫不開他身為中州士子為天下憂的困擾，就他背叛師門的師兄竹中賢。

男子垂手，輕嘆一聲似乎不打算隱瞞，“雉薇，想聽故事嗎？”

“師傅的故事嗎？”小公主跳上石桌，安安靜靜的坐在石桌上，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這位冠絕於世的師傅，她聽說師傅是南國有名才子。

櫻花浮落，和風而動，千嬌百媚，朵朵縈繞，穿梭於湖水，垂落在男子純白的長衫上，宛若渾然天成，男子輕鎮衣衫，那花瓣旋而飛揚而下，美的令人心碎。

小公主癡癡地望著眼前人，不知為何，她心頭一陣酸澀，人人都說她有一顆七竅玲瓏剔透心，小小年紀異常聰穎，其實不然，師傅大抵也是如此罷了。

“我本是天麓書院冬兜先生的弟子，單名一個生字，子玉，我無父無母自小被冬兜先生收養為弟子。只是幾年前師兄叛出師門後，我便追逐此人來到了西麟國，只是現在我卻也忘記了當初的本心，不想離開了……”伏生悠悠然開口，帶著超脫的淡然，一段塵封的往事慢慢卷開——

雉薇難以想象眼前如此通透的男子，竟也有不為人知的困擾。

想起過往雉薇連連擺擺頭，寶沁興沖沖的拿過一套刺繡的織品，“公主不妨贈予駙馬我們西麟的繡品，華美精致，做成衣裳必惹人側目！”

那花卉刺繡很是惹眼像極了拜月亭中老師白衣上朵朵櫻花的印痕，日子久了那情竇初開時的對老師的向往亦不那麽真切了。老師的臉孔在雖時間見見虛話，時至今日已被另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人所取代了。她或許該塵封住記憶中的那個他了。

“寶沁，這繡品著實不妥，若是駙馬爺總是招搖過市惹人側目，萬一變了心，公主會傷心的！”剪水認真道，兩個侍女異常認真的在真寶庫中挑選寶物。

雉薇亦有些為難，紙王氏四王氏之一，這中州的寶物哪有不經過四王氏之手的。稀罕的玩物那人或許並不會放在心上。

午後日光有些刺眼，倦意襲上心頭就聽寶沁突然驚叫道，“呀！”

一聲驚嘆，讓雉薇清醒起來，剪水責怪道，“寶沁，你總是那般大呼小叫擾人清夢。”

“公主、公主快看啊！那裏有東西在發光！”伴隨著寶沁驚愕，雉薇終於看到了那躺在錦盒中半露鎏珠的日燧劍正在閃爍光芒。

“聽聞這日燧劍在日光下會光芒萬丈，夜晚亦如明珠熠熠生輝，此話果然不假。”昔王止戈一邊說道，一邊手持寶劍在雉薇眼前晃晃，如願以償得見雉薇臉上的駭然。

60劍下亡魂

“怎……會在你手中？”言語間的顫抖與不安暴露了雉薇內心的驚慌。

昔王止戈緩緩坐到雉薇身邊，面帶微笑語氣突然間溫和了不少，“寶劍配英雄，有勇無謀的男人配不上你，依照你我的賭約本王將在大婚之日將他淩遲處死！”

“不，你不能殺他！”雉薇脫口而出，已然暴露了心中的不安，日燧劍不會作假，她不得不考慮那唯一可能出現的情況。她是真的怕，她怕紙王三千以自己做餌要保她周全。她為了天燧氏向來是嚴苛而果斷的。可是與那個男人再度重逢，又將他誘拐離開南國，那是她的私心。她也想擁有自己的獨一無二。

未等雉薇反應過來，昔王止戈猛地扯住雉薇的手臂將她從臥榻拽起來，一路強行拖曳著雉薇虛弱的身體穿行在不透光的回廊裏。

這回廊所往竟是雉薇全然不知之地，而這盤踞在四方殿下的巨大回廊宛若迷宮，一路行去只有整齊排列的地燈。雉薇恍惚記起天王冉寢宮後的密室暗道，因為在那裏雉薇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王公貴族往往巧設機關暗道密室，為的就是如有生變危機性命之日，可以逃出生天東山再起，生於貴族之家的子孫最怕死。因為他們心比天高，自認為得天命當長命百歲統禦中州。四王氏在從初創時代時至今朝似乎是看的最通透的族群，身居臣子位行王道更能在動蕩的中州列國中全身而退。

可昔王止戈打破了四王氏不得為主君的族規，成為名義上的第一位一國之君。

“啊——”手臂被桎梏的手指攥的生疼，雉薇纖細的手腕上留下了道道紅痕，跌跌撞撞中她全身被撞的青紫。

昔王止戈不想憐香惜玉，他此刻只想讓這個頑固的女人看清楚自己的處境。猛地將雉薇推進一處地道，雉薇背靠潮濕的墻壁費力的站起來。只是她雙腿依舊抖得厲害，全身骨頭在微微叫囂著刺痛，可她不想示弱。

“請。”昔王止戈用手比到，轉動燈座，旋即前方傳來轟隆隆的巨大響動，尋聲而望，一座石門升起來，弱光朦朧的傾瀉而出，雉薇的心亦跟著顫抖。

未等她稍作喘息，昔王止戈便挾持著他步入朦朧的密室中。

說是密室，其內部空間著實讓雉薇驚愕的說不出話來，這裏是座牢籠天生的牢籠鑿穿石壁修葺的天然洞穴堆放著不是奇珍異寶而是萬卷書冊。大政國最出名的圓樓號稱中州瑰寶，名山書海數不勝數，但萬萬沒想到亦藏書千萬與牢籠倒是很不切合。

昔王止戈粗暴的扯著雉薇的頭發，讓她能在痛苦中保持清醒，走過書盈四壁眼前出現的一幕讓雉薇頓覺窒息。

巨大牢籠荊棘叢生鐵刺密密麻麻的交錯縱橫根根直立，一座見方形的籠子佇立在被水分隔而開的巨石上，流水潺潺聲在著地下深處惹人狂躁不安。

一草一木皆為純鐵所制，甚至走過碎石路面亦暗藏鐵刺，大有隨時被刺穿的危險。石壁上一盞盞如天目的燈盞火苗細微的抖動，這裏有文人的書香更有武夫的鐵血，地下牢籠陰冷而又讓人不寒而栗。

“冷麽？”柔聲細語貼金雉薇的耳畔，呵出的氣息是暖的，惹得雉薇肩膀不住的發抖。猛地將雉薇抱在自己的胸前，呼吸著雉薇身上特有的草藥香氣。這個味道很讓人著迷，不似貴族小姐身上香粉的甜膩，那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氣息。

正當雉薇感到無助之際，突然從那被鐵刺包裹住的鐵籠中傳來陣陣低沈的嘶吼，聲音的源頭就在那裏。隱隱跳動的影子在晃動，巨大的牢籠在不停的晃動，血染的一雙手慢慢從裏面伸出來，向著雉薇的方向。

滴答而落的血濺落在鐵骨錐刺的荊棘叢中炫目而刺眼，“啊——啊——”的叫喚聲猶如叢林野獸的呻吟，撕裂的吶喊之空蕩蕩的地下牢籠中碰撞與流水交融，詭異至極。

雉薇想要回應對方卻梗塞在吼發不出一聲，腹腔攪在一起她覺得昔王止戈勒住她雙臂要嵌入她的皮肉中。

“看到了麽？好看麽？”陰森森的陣陣笑聲，讓雉薇竭力的掙紮反抗卻是徒勞。她纖弱的身體仿佛像枯枝般啪的一聲被折斷了。

倒在鐵刺荊棘間，被刺得皮肉淌血她也想到那個男人身邊。

昔王止戈就在一旁觀賞，他的心不會痛或許早在西方之城，他親手殺死陪伴自己的褐色野狗時就已經麻木不仁了。

雉薇癱軟在鐵刺荊棘中不顧被刺的遍體鱗傷，依舊向前爬去，她爬過的地方被鮮血染紅呈現出最刺眼的嫣紅。

她要去確認一件事，哪怕是真的也罷，她要看清對方的臉。籠子裏的人似乎見不得她受傷，依舊不停歇的晃動籠子。

那力氣頗大的籠中人將籠子晃動的吱吱作響，跳動的人脆弱的神經在波動。昔王止戈挑眉旁觀那個女人的一舉一動。他分明不喜歡這女人隱忍的性子，更談不上對這女人有任何好感可他就是不能放過他。或許上一輩的國仇家恨僅僅是個借口，在他生命將走到盡頭時他也想有人陪他一同入地獄。

昔王止戈再度確認了自己的心意，雉薇是他最不喜歡的那種女人。相處下來他每每見到這個雉薇心中都會莫名的煩躁，或許是因為他不得不強迫一個他不愛的人。那是阿珍臨終前的囑托他不得不完成。

唯有繼承他二人血統的孩子才能穩固大政國的江山社稷，昔王止戈覺得自己只是一粒種子，為了延續昔王氏血統而生的孩子。

當兩雙帶血的手交握在一起時，雉薇心中的震撼溢於言表，是他，竟是他，真的是他麽？反反覆覆在心中問自己。她該高興的至少他還活著，此刻那雙黑亮的眼睛在望著自己。

哭聲不大，弱者唯一能表達自己心緒的情感便是哭訴。雉薇為伸出手越過重重鐵刺，摸上那熟悉的臉，為其攏開遮面的長發。

散亂的長發上沾著膿血與塵埃，那張臉孔露出來，雉薇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這張臉的主人本該死在南國暴動的大火中，此刻卻突然撞入雉薇的眼中。

貼近囚籠中人的耳畔她輕聲道，“小乙。”

東方乙緊緊握住雉薇的雙手，這一刻公主終於叫了自己的名字，那淚水是為了自己而流的麽？

東方乙嘗試著露出個笑容來，虛張著嘴想要叫她雉薇而非公主，可他被火炭燒壞的喉嚨已經再也不能呼喚她一聲公主。

口中幾聲呀呀兒語，東方乙急的想要痛哭出來卻擦拭掉了雉薇臉上的淚。

南國火海中他本以為自己會死，睜開眼時他被‘仙女’所救，仙女對他說，他周身脊背多處燒傷唯有露在外面的臉孔依稀尚存乃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撫摸上自己的臉孔感到無比幸運，因為只要臉還在公主一定還認得他。他頑強的活下來，終於活到再度與公主重逢。此刻就算讓他立刻死去他也值得了，因為他或許能夠死在公主身邊。他不想悄無聲息的離開，或許因為太過貪婪。

“為什麽，你還要來？我——我以為——”雉薇想說什麽已然落淚，這個忠心耿耿的奴仆竟然追到了這裏來。

“久別重逢真是喜事”，昔王止戈突然開口打斷了雉薇的思緒，她現在連自救的力量都沒有又何談去拯救別人。

利刃直指東方乙，雉薇擋在劍刃前，交易的籌碼似乎永遠只有她自己。

61義憤填膺

“爹，接酒！”牙舒高舉著酒壇直接從手上拋出去，碩大的酒壇沖半空中投射出去，可見此人臂力驚人。

淩空接酒之人，雙腳在原地一旋，雙臂抱住酒壇亦轉巧妙化解了拋向他時的強烈沖擊。紙王三千昂首烈酒灌入喉中，清冽入口，後勁十足。從牙舒的口中他得知這種佳釀，名曰：司陵貢。

烈酒如烈火頃刻間便從紙王三千的喉嚨燒遍全身，周身灼燙，皮肉在白骨上已然無法再依附，他此刻最想做的事便是跳進紅河水中。

雙頰灼燙如血，紙王三千一言不發的越過眾人想離開正圍聚在一起談天說地的眾人。

江湖中人在劉家軍營似乎比一般兵士多了份自由愜意。夜晚，江湖俠客列國游俠可以三五成群圍聚在篝火旁，飲酒作樂，比武切磋。談天使說地，從漠北蠻荒之地到中州列國風土亦暢所欲言，無所拘束。

十幾天前，劉氏軍營的那場動亂，或許只是大政國微不足道的一場事件。被處決的僅僅是色目將領。紙王三千是有幸與七大門客共同見證了那血腥的一幕，不知為何？看到那些色目人他都會不由自主的聯想到那個曾經獨闖南國的烏古斯人阿榮格。

只是親臨大政國後，他覺得阿榮格與這些色目人是迥然不同。阿榮格的眼神與靈魂都透著草原自由的氣息，而這裏的色目人則是在嚴苛中謹小慎微的度日。

花和尚能忍笑道，“我佛慈悲，色目人亦歸於我佛門下，又怎會生不敬之心。我佛眼下並無形色之差別，唯有善惡之別。”

“你這和尚滿嘴胡言亂語！”周鵬借著酒勁兒通罵道，“老禿驢，一派胡言若是真有善惡之別，你這廝究竟是惡是善？佛祖怎麽不講你這色和尚打入地獄。”

雖被人踩住痛腳，能忍卻並不生氣，笑呵呵道，“阿彌陀佛，地獄十八層，老衲皮糙肉厚，閻羅尊者不願收下此臭皮囊。不過周老弟大可放心，你死時老衲必會替你誦經念佛超度重生，不會讓你走畜生道而為豬狗！”

“死禿驢，你說什麽？”周鵬醉醺醺的要找能忍過招，只是身體搖搖晃晃一個不穩竟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摔在地上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紙王三千雖徑自坐在角落處獨自飲酒，但他能感覺到一雙雙打量的眼睛在他身上來回轉動，在此處或許自己太過引人註意了。

正盤算著如何離開此處，能忍和尚亦上前與他搭話，未等謹慎牙舒卻率先擋在身前高聲道，“禿驢，你想做啥？想找俺爹過招，除非先打敗俺。”

能忍見此呆傻壯漢竟叫別人爹，當真是奇聞亦好笑，先前的英雄會。這色目莽漢被那個異國客教訓的毫無還手之力，如今卻認了爹。這種種不同尋常之舉更讓能忍對那個姓齊的異國客頗感興趣。

“你既然有爹？那你娘又何在？人生有雙親，乳兒既不知父，又不知母何為人乎？”

牙舒前一句是聽懂了，只是那後半句就在雲裏霧中，不知其所言為何意。

牙舒似乎不懂這些個事理，但他能察覺到對方的惡意，更重要的是未等他開口，眾人便哄笑起來，讓他憋紅了臉不知該如何作答。

紙王三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為了一個癡傻的色目人出頭，他難得挺身而出，站在牙舒前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對比不禁惹眾人側目咋舌，亦想看個熱鬧罷了。

“大師既然知父，又知母，怎會如豎子小兒般不聽父母之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大和尚頂上突兀，若是真要了卻紅塵乃是我佛幸甚。可若要借佛祖之名，行堅硬擄掠偷雞摸狗，十惡不赦，欺師滅祖與那豬狗不如的畜生又有何分別？”紙王三千言辭激烈，口若懸河說的眾人當即驚愕的不知所措，似乎長久以來壓抑在胸中的不分抒發出來，他並非口吃之徒也甚少與人做口舌是非之爭，更不要提為了一個色目人。

等他說完後才發覺到自己激動到滔滔不絕為這個不知禮數的色目人辯解，或許是因為那曾經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的切身體悟。在天王府貴族般的生活時常會挫敗他曾經的頑強，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似乎早已成了習慣，他在無形中被那種奢侈所同化，常常忘記了自己卑賤而亡的父母和永遠被困在大潮音寺中的兄長。

能忍被如此數落教訓了一同非但不生氣，一反常態竟哈哈哈大笑起來。他萬萬沒想到這外表看似冷淡的異國客，心中卻是有一腔熱血的男兒。喜怒哀樂本常態，這年輕人亦不乏古道熱腸、俠古義氣，只是這年輕人的外貌卻頗為眼熟，只是他久久記不得那遙遠時光裏記憶中的每一張臉孔。

眾人的唏噓聲和起哄聲此起彼伏，紙王三千不大喜歡這種場合，徑自離開向著軍營後的山頭走去。牙舒見此亦緊跟上來，手裏不忘抱著幾個酒壇。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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