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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年輪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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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死亡的那位員工是顧殊寧手下的老將,公司的元老級人物了,今年33歲,曾經是整個銷售部的業績王。平時在公司不太跟同事來往,大家相處融洽,也挺尊敬她。

從春節過後上班開始,她經常性請假,上月業績考核表現不佳。因為忙,顧殊寧不可能去註意公司裏每一個人,所以這些情況都是孫經理告訴她的。

在發覺她幾天沒來上班時,第一時間聯系不上,問辦公室其他同事,也沒人知情。面對警齤察的問話,顧殊寧,舒敏希和孫經理,及銷售部的其他同事,都是一問三不知…

“死者被發現時,距離死亡時間已經超過48小時,家中沒有入室搶劫盜竊的痕跡…”年輕的警齤察像在讀報告,目光不斷在她們當中的人身上掃來掃去。

顧殊寧聽得都快打瞌睡了,這明擺著跟公司沒有關系,問了快一上午,她心疼她寶貴的時間,“警齤察同志,排除了親友作案嗎?”

“……”

兩位警齤察對視一眼,正色道:“案件情況目前還在調查中,你們的口供將會成為線索之一,謝謝配合。”

說完,他們站了起來。

煩了兩三個小時,讓顧殊寧一句話給送走了兩尊菩薩,舒敏希忍不住看了她老板一眼,見對方面無表情,對此事漠不關心的樣子,不由得有點別扭…

好歹是公司的老員工,給你創造了那麽多利潤,怎麽還冷著個臉…小姑娘稍稍不平,沒什麽事,回了自己位置。

但孫經理仍是一臉凝重,等人散了,他快步跟上顧殊寧,攔住她:“顧總,請等一下。”

“有事?”顧殊寧眉毛一挑,表示她現在很沒耐心。

“我總覺得,這件事不簡單…”孫經理恭敬地低下頭,“會不會是自殺?因為上月業績考核的時候,我批評她了…她平時性子也比較悶,我擔心…”

“不是自殺。”顧殊寧雙手環胸,冷笑著,“一個有家庭的女人,在家中死亡超過48小時才被發現,她的丈夫和孩子幹什麽去了呢?”

孫經理猛地擡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顧總…”

“我猜,很快就會有家屬來鬧事了。”顧殊寧說得一臉輕松,仿佛在跟人談論投某個項目賺了多少錢。

和她不同的是,孫經理的臉更菜了,好像能預見幾個老頭子老媽子揪著他說他是罪魁禍首一樣…

……

下午,沙紀一個人來了公司,從門口到總經辦,她一路迎著眾人的目光飄過,今天穿的綠色山櫻圖案長連衣裙,身姿婀娜,步態翩翩。惹得幾個部門的眾多雄性單身狗再一次議論紛紛…

她手上拿著一只用布包好的便當盒,專程從日本帶來的,見到她,顧殊寧就知道那裏面是什麽東西了…

“不知顧總是否喜歡吃甜食,在家的時候,每當全家人一起品茶,就會配上這些點心一同食用,甜味融進茶香剛好中和,今天我做了一些,請顧總品嘗。”

“……”

這孩子又變了稱呼,顧殊寧算是摸透了她的稱呼方式,應該是分場合而定,挺細心的。

打開便當盒,裏面整齊地擺放著兩塊圓圈形狀的蛋糕,顧殊寧覺得有點眼熟,一時想不起來,好像見過。

“這是清酒年輪蛋糕,小時候母親做的味道最好,我的手藝自然比不上母親,雖然這裏沒有正宗的八海山清酒酒粕,但我想味道並不會差。”沙紀將便當盒蓋放在一邊,細心地將拆下來的便當布折疊好。

她像對待一件藝術珍品般,靜靜凝視手裏的蛋糕,捧到顧殊寧面前,眼眸含笑。

顧殊寧看著盒裏淡淡肉松色的甜品,突然想起來,她去日本玩兒的時候吃過這個,那種口感,讓向來很少吃甜食的她都有些欲罷不能…

“謝謝,你太費心了。”

沙紀體貼地為她遞過去筷子,餐具什麽的實在沒法講究了,否則她絕對不能容忍吃東西的時候湊合。顧殊寧倒不介意這些,夾斷一小塊送入嘴裏,輕輕咀嚼,一股熟悉的甜香味在口中化開…

口感蓬松,味甜不膩,唇齒間洋溢著濃郁的酒香。

顧殊寧忍不住全吃了……

全程看她吃完,沙紀臉上明媚的笑容十分動人,仿佛顧殊寧的舉動是對她的最大認可,看著看著,整個人開始發呆。

等顧殊寧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全吃光了時,便當盒見底,沙紀正滿目柔情地望著她,好像在說:親愛的,你喜歡的話我天天做給你吃。

“……”顧殊寧臉上一熱,默默地將便當盒蓋好,自作主張地把那塊布又重新包了回去,可是她不會那種包法,弄了半天都不成型。

耳邊聽到沙紀一聲輕笑,接著手裏的東西被一雙手接了過去,指尖觸碰之時,顧殊寧下意識地避開,心虛…

俗話說,吃人嘴短。

沙紀接過被她弄得皺巴巴的小花布,纖纖玉指靈活地穿梭來回,一會兒就紮了個漂亮的結,恢覆成拆開前的樣子。

“顧總喜歡吃什麽菜呢?雖然中國菜花樣百出,品種繁多,我還沒有完全掌握,但是普通的家常菜我可以完成的。”

每每沙紀含笑望著她,那雙洋溢著溫柔的黑眸裏仿佛流淌著一汪春水,把她好不容易恢覆的一貫樣子,融化得渣都不剩。顧殊寧發現自己無法拒絕沙紀的任何心意,想,但做不到。

她變心軟了?

一個人打拼事業這幾年,顧殊寧身邊都是和她一樣的女強人,要麽就是事業家庭雙贏的女中豪傑,習慣了強勢的氣氛,再面對沙紀如水的溫柔,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很危險呢。

“隨便吧,太麻煩你了…”

顧殊寧還想說些什麽,又是一陣敲門聲,真是來的及時,她連忙轉移了註意力:“請進。”

她真是太感謝助理在關鍵時刻打擾,不然在沙紀以柔克剛的強大魔力面前,顧殊寧覺得自己會輸,什麽都不再自信。

鄭媛急赤火燎地沖進來,看到沙紀,一楞,笑了笑:“青木小姐。”

沙紀回以她輕身鞠躬,很自覺地退到了一邊。

“你這又是怎麽了?”

“顧總,門口有人鬧事,一對老頭老太太帶著個孩子,吵著要什麽說法…現在前臺快招架不住了…”

果然,這麽快?警齤察前腳走,家屬後腳來鬧事。

顧殊寧不動聲色,站了起來:“去看看。”



前臺哭喊聲一片,體態瘦弱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左手拉著老伴右手拉著個六七歲的女孩,仰面朝天,嚎啕大哭,嘴裏嘟嘟囔囔說著聽不清的話,大概只分辨得出她在喊她女兒。

老人衣衫襤褸,滿頭白發又臟又亂,幾行老淚縱橫在臉上深深的溝壑裏,喉間不斷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沙啞喊聲,表情痛苦難耐,她身旁的小女孩大概是被嚇到了,縮著脖子畏懼地看著聞訊趕來的人們。四周已圍了一圈人,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工作跑來圍觀。

“誒,顧總來了。”人群中一陣騷動,所有人把目光望向走來的顧殊寧,幾個跑得快的一看她來了,連忙溜回自己辦公室。

自動一條路讓出來,顧殊寧緊皺眉頭,面色鐵青,怒道:“上班時間是用來看熱鬧的嗎!”

“就是,都散了散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鄭媛在一旁附和,幫著驅散圍觀者。

貌似員工們都很怕她,她一出聲,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頓時作鳥獸散,有不死心的三步一回頭伸長脖子,被顧殊寧一記眼刀劈了回去。

真是看熱鬧不分場合。

“顧總,這兩位老人家鬧了一直鬧,非說是公司逼死了她女兒,要我們給說法,我們也不敢動,萬一誤傷老人……”前臺妹子滿臉委屈,主動走到顧殊寧身邊去。

“不會報警?這在大門口鬧像什麽樣子!”顧殊寧瞪了她一眼,臉色又沈了幾分。

孫經理站在一旁,很是為難,顯然已經被這老太太糾纏了一番,平日裏為人嚴謹忠誠的他,現在一臉苦惱,也沒了轍。見老板來了,還是垮著臉:“顧總,要不我們賠點錢算了吧,就當慰問,畢竟是同事,我一個人代表公司就好了,我自己出錢。”

聽到這句話,老人一下子不哭了,迷糊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孫經理,又看看顧殊寧,大概知道這個女人就是管事的領導了?那找領導說話可比找小職員有用,想著,她張口就念叨:“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啊,說沒就沒了…我外孫女還這麽小…你說你們這些資本家怎麽就那麽惡毒啊…賺黑心錢良心讓狗吃了啊…我女兒做錯什麽了你們要解雇她…”

“解雇?”

孫經理感受到顧殊寧冰冷的目光,腦袋一哆嗦,猶豫道:“就是上個月業績考核的時候,我告訴她,按公司規定連續半年以上業績為0就可能會被解雇…我並不是說要解雇她啊…”

“你要多少錢。”不等孫經理說完,顧殊寧移開了目光,直直盯著老人。

她開門見山式的問題,問得老人一楞,後又轉過話鋒,拉緊了外孫女:“你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我要我女兒的命,我就要你們給個說法…你們這些黑心資本家眼裏只有錢…”

老人還在邊哭邊絮絮叨叨,舒敏希剛好過來圍觀,悄悄躲在前臺的大花瓶後面,豎起耳朵偷聽,正好聽到顧殊寧那句“你要多少錢”脫口而出,她驚訝得捂住了嘴…一陣惡心。

給你賣命這麽多年的老員工,出了事,就一句“你要多少錢”,聽語氣還是不屑和鄙視,你財大氣粗也用不著這麽對老人家吧,人又不圖你賠錢…

舒敏希覺得自己三觀都被刷新了。

惡心,好惡心。舒敏希偷偷看到顧殊寧的背影,初進公司覺得那麽美那麽有氣質的女人,現在就像籠上了一層陰氣的惡魔,露出血淋淋的猙獰面孔。

回想顧殊寧的一貫樣子,在公司不論對誰說話都態度冰冷,目中無人,要有人跟她多說幾句,就不耐煩了,處處看不起她們這些底層員工,把她們當做什麽都不懂的白癡,以此襯托自己的優越感…難怪之前幾次和顧殊寧近距離接觸,她會莫名覺得不舒服。

而公司裏也有流傳一些關於顧殊寧的八卦,或者小閑話,原來群眾的感受和她一樣。

太傲了,這女人,凡事不留情面,鐵打的心。



“呵,暴民。”顧殊寧斜睨老太,滿目嘲諷。

不能怪顧殊寧,她從小看得多了這樣的場面,早就已經麻木。最初她會十分同情這些弱勢群體,但越到後來,她越明白,所謂的弱勢,不過是自己無能造成的罷了。

母親剛死的時候,沒人料理後事。剛初中畢業的她,背著來不及放下的書包,去警局認領屍體,看著白布下被車撞得腦漿崩裂內臟橫流的母親,她害怕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肇事者坐了牢,但真兇一直躲在背後,還年幼的顧殊寧,根本動不了那個人,那是她又敬又恨的人。

因為她無能,弱勢,她沒法大鬧一場,也沒法控告真正的兇手,她只能在噩夢中接受這個事實,一路走到今天。

做遇事無理取鬧的人,還是做臨危揮手化解的人,取決於自己啊…只是她現在還不夠強大罷了,對弱者,沒什麽好同情的。

耳邊又是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好像眼淚流不出來就只能嚎啕。老人見顧殊寧斜眼瞪她,眼神隱隱威脅警告,有些害怕,目光轉向孫經理:“我女兒給你們打工這麽幾年…連要個說法都沒有嗎…還有沒有天理了啊…可憐我外孫女才六歲…要怎麽活啊…都是同事怎麽就這麽冷血啊…”

果然,孫經理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見了老人心軟,他蹲下來安慰道:“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不管怎麽說同事一場,我們表個態是應該的,但是這件事真的跟公司沒關系,我也是才發現她沒來上班,警齤察也來過了,至少要先弄清楚你女兒的死因啊……”

“就是你們逼死我女兒的!她遺書都寫了!說你們這些當官的到處欺負她!還讓不讓人活了!”老人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一把推開孫經理,嘴裏的唾沫星子都噴在了他臉上。

“這裏是你放肆的地方?!”顧殊寧怒了,這老太婆無理取鬧不說,還演變成人身攻擊了,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欺負她的員工。

她俯身把孫經理扶起來,讓鄭媛把他帶回辦公室,轉身吩咐前臺:“你打這個警齤察的電話,讓他過來拎人,什麽也不用解釋。”

顧殊寧把上午來了解情況的那個年輕警齤察留下的號碼給了前臺,背後老太太似乎聽到了,惡狠狠地盯著她,哭喊聲也小了許多。顧殊寧轉過身,瞥她一眼:“老人家,還是趕緊去料理你女兒的後事吧,在這裏鬧,你不會得到一分錢,當心教壞了小孩子。”

說完她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

……

沙紀一直跟著她,剛才著實被那場面嚇了一跳,不過她始終保持冷靜從容,不知不覺中,對那位老人產生了另一種看法。

回去,顧殊寧慰問了一下孫經理,返回自己辦公室,她才發現沙紀跟在自己身邊,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抱歉,沙紀,讓你受驚了。”

女子微微擡頭,眼裏欣喜:“您終於願意這麽叫我了。”

“……”

顧殊寧又覺得自己老臉一熱,不尷不尬,她剛想轉移話題,沙紀卻突然開口:“我不能理解,為什麽那位老婆婆如此不尊重自己。”

“什麽?”

“她的做法,置尊嚴於何地?”

沙紀像是自言自語,陷入了迷茫:“沒有什麽比丟掉尊嚴更可恥了…”

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解釋,顧殊寧的想法其實和沙紀差不多,只不過她是性格使然,而沙紀是融進命裏的信仰,這大概是受日本武士精神的影響?

感覺上,好像她們有點共同語言了。

口袋裏手機一陣震動,顧殊寧拿出來一看,屏幕上的號碼很眼熟,好像是…

“顧寶寶想我了麽?”

聲音裏揚著一股刻意壓制的魅惑,低低的嗓門撩起戲謔,顧殊寧覺得好久沒有聽到了,她楞了幾秒,竟下意識地回答:“想…”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沈默,溫子妤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真的嗎?”

“什麽?”清醒過來的顧殊寧,反問了一句,她在想要不要把那些錢還給這女人,萬一再見面,又不可收場呢?

那邊溫子妤輕笑一聲,忽略掉心裏莫名其妙的失落,真是的,自己在期待什麽啊…

“你公司門口祖孫三個是怎麽回事啊?警齤察都拖不走誒?”

“還在門口?”

“現在不在了,我給勸走了,哎呀呀,顧寶寶你最近怎麽總攤上事兒呢?”

“……”

顧殊寧好像完全陷入了呆滯狀態,直到聽筒再次傳來溫子妤耐不住的聲音:“你倒是跟前臺說一聲讓我進去啊,我可想死你了哦?”

一句話點醒顧殊寧,她猛然回過神,問題在腦海裏急速旋轉,該不該見那個女人,萬一見面升級成對峙怎麽辦?可是她不要接受一個妓齤女的施舍,那筆錢她一定得還。



顧殊寧還是打了個電話讓前臺放人,她把隨身帶著的那四張支票拿出來,放在桌上,整整齊齊。

這些都是骯臟的錢,妓齤女的錢,她才不要。

“顧總,我先回避了。”沙紀突然出聲,溫柔地看著她。

“不用,來我這邊,坐。”顧殊寧起身把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搬到了自己身邊,拍了拍,示意她坐過來。

剛才看到沙紀那目光的一瞬間,顧殊寧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如果利用一下沙紀的話,以後也許就不會被溫子妤糾纏了?

沙紀雖然有幾分疑惑,卻聽話地照做了,乖乖坐到顧殊寧身邊,離她很近,很近。

有股淡淡的花香,是不曾聞到過的…

等了一會兒,果然助理進來通報,當溫子妤進來時,剛好對上兩人的臉。

——她身邊有個嬌嫩得能掐出水的女孩,烏發如墨,白肌勝雪,明眸皓齒,嬌魘如花。照片裏的背影,看正面如此相配,原來她喜歡這種類型的。

那一瞬間,溫子妤內心湧出許多覆雜的想法,不知是什麽滋味的感受,起起伏伏,竟讓自己像個窺探他人隱私的小偷。

果然是麽,還沒有開始,就註定沒有未來,她想為了一個人認真生活,重新開始,可惜,老天都容不下她,並不給她這個機會…

“顧總認識了這麽個美人,也不介紹介紹嗎?”

她一開口,必定伴隨著肆意無謂的賤笑,從前是真的覺得無所謂,如今何時變成了一種偽裝,掩蓋她內心那股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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