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摞碼放的整整齊齊的紙張，像雪花一樣從韓九塵的袖口飛了出來，散落在地面上，狼狽的隨處可見。

明明是太監要經受的東西，可看起來卻不像是有任何人想要動彈，大家都瞪著眼睛，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王爺就委屈委屈，撿起來看看地上都有什麽吧！”

早就料到了是如此的情況，韓九塵的嘴角勾起一道誘人的弧線，讓人看起來就挪不開眼睛，可話裏卻帶著刀子，筆直的刺向沈峰的胸口。

位高權重的人親自彎下腰，在眾人的腳下拾撿東西，效果和胯下之辱怕也差不到什麽地方去，從來不肯低人半分的沈峰又怎麽可能答應。

“皇上，老臣的年歲大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從前，怕是彎不下這個腰，請皇上直接降罪給我吧，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精明的腦袋無論到什麽時候也都是有用的，沈峰的眼睛一轉動，計策便已經在心裏謀劃了起來，笑呵呵的看著韓九塵，一副你拿我沒有辦法的樣子。

話被沈峰這麽一說，那責任就完全不在了自己的身上，證據沒人會提起來，要是真的在他身上安上什麽樣的罪責，也都會被世人說成是昏君，亂給臣子身上安罪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名聲，在這時候殺傷力還是很大的。

“那…不知王爺現在的身體如何了啊！”

既然對方不是個好惹的人，這下馬威不說也罷，韓九塵臉上的表情根本沒有什麽變化，擺了擺手，讓站在下面的太監上來，從眾位大人的腳下，一張張把紙撿了起來，放在托盤裏，恭恭敬敬的等在一邊。

像是在一場什麽了得的對弈裏得到了巨大的勝利，沈峰臉上的表情也輕松了些，對坐在自己正前方的皇帝小兒笑著說：“身體倒是不怎麽舒適了，所以今天答應前來的一個很主要的原因，也是想要來請辭，回我的故土去，省的再有人明裏暗裏的說我，落葉也歸不了根！”

說話的時候，眼角的餘光還瞟像了身旁的段橋，明擺著就是把話說給旁邊的這個人看。

“請辭的話倒是好說，只是你…要回沈國的事情，誰說的也都不算數，這恐怕要去問問沈國的皇上才能說吧！”

心裏幾乎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一個遍，可沈峰能這麽坦然直白的說出來，也是有些…太直白了，怎麽回答成了又一個問題。

一直躲在屏風後面的沈眠，把前面的話聽的清清楚楚，心裏的滋味更是翻山倒海了過去，要是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怕是也就能理解什麽是茫然了。

“王爺這話說的良心難道就不會痛嗎？”

終於，屏風後委屈著身子的沈眠終於也還是忍不住了，拍案而起的腔調，大聲的吼了出來，把前廳的人嚇了一跳。

就如同做飯時候一樣，火候已經到了，那旁邊作為陪襯的人，也就都沒有存在的意義，韓九塵擺了擺手把身邊看熱鬧的一眾大臣退了下去，自己親自和沈眠，解決了這麻煩的心病。

“我孝順的大侄子想不到也能在這裏，看來我還是小看了你們兩個黃毛小子。”

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彼此也都是心知肚明的，根本就沒有必要，在少了旁人的情況下，還費心費力的裝出些什麽模樣，因此許多時候也就少了場面話，直截了當起來。

煙霧繚繞的仙境是什麽樣子，曾經在段橋的腦海裏出現過不止一次，眼前的大殿裏，幾個人之間的關系，怕是要比煙霧還覆雜，如果真的是有人能得到最後的勝利，那他也就肯服氣的把他稱為神仙。

再說這些沒頭腦的自言自語之前，段橋心裏也還是帶著些無可奈何的，一隊平日裏根本看不到蹤影的候鳥，不合時宜的從宮廷的天空上飛過，想必是帶著些什麽樣的信息吧！

這些都清楚的映在段橋的心裏，身處在什麽樣的陣營裏面，也都不是那麽重要了，不是嗎？

“你們今日湊在一起，如若只是想拿了我的性命，那就直說吧，不用再糾纏著了，大家都落個不舒服，有什麽意思！”

自己做的事情應該是都歷歷在目，沈峰知道依照沈眠的性子，一定不會放過自己，因此也就沒有像女人一樣哭哭啼啼的，直截了當的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叔叔，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您，早在您決定要置我於死地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對麽？”

血肉親情橫在兩人中間，沈眠多少還是有些不忍的，畢竟這世上的血肉至親，死一個也就少一個，再不會有人有機會給自己後悔，所以他無論如何也還都是要壓著自己的性子，在韓九塵前面，把該做的事情都完成。

一提到上次沒能置沈眠於死地，沈峰的臉上就顯露出無奈的表情，憤憤的說：“我唯一漏算的就是你能和韓九塵混得這麽好，更沒想過韓國的王心裏能裝下這麽大的帽子，我更了解你，知道你回國以後，必定不會放過任何羞辱你的人，所以自從我知道你沒能死在牢裏，就已經猜到了這麽一天。”

說著說著，竟然也老淚縱橫了起來，渾濁的雙眼裏，閃過了似少年般的模樣，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我從來都沒有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過，如果時間回到十年前，我仍舊會選擇現在的路，選擇讓你們抱在一起走向死亡的道路！”

藏在沈峰心裏半輩子的話，在這些個月裏，都淅淅瀝瀝的吐露了出來，就算是死怕也都沒什麽遺憾。

韓九塵的眼底不知為何升騰起了一種…憐憫之情，憐憫一輩子碌碌無為卻又不甘於平庸的人，貧苦大眾在蕓蕓眾生了的位置是什麽，從來都沒有似現在這般清楚的想過。

一道寒冷刺眼的光線，從身前閃過，閃的眼睛瞬間疼了一下，揪心的那種疼痛！

“來世我們再重新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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