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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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的有些大。

陳茜頭頂一頂攢珠銀冠將墨發束得一絲不茍,身上銀灰色的長袍邊繡著金絲紅邊,嚴肅中多了幾分喜慶。

“王爺……”侍衛剛剛出聲,便被陳茜示意噤聲。

一道簾子隔開了兩人。

風越來越大。

陳茜的袍角飛揚。

良久,他長嘆了一口氣,掀開了簾子。

一人背對著他盤腿坐在毯上,對著身前的幾案出神。

他的頭發散在身後,漆黑發亮。

陳茜走近韓子高,動了動指尖,俯下身抱住他。

“怎麽沒束發?”他目光落在幾案上,頓了一下。

他及冠那日,自己親手為他帶上的墨玉發冠躺在幾案上,憑空多了一道裂痕,那裂痕從中間銀質束橫上橫過,直延伸到了發冠的後面。

“不慎摔了?”陳茜抱著子高,一手從他腋下探過去,想要取那玉冠。

“我摔的。”懷中的人突然開口,聲音平淡。

陳茜滯了一下。

短暫的沈默後,陳茜的雙臂倏地收緊,嘴唇胡亂朝韓子高頸間探去,帶著絲慌亂。

“子高,不要這樣,我們三月沒有見,你不想我嗎?”陳茜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右手向韓子高身下探去。

韓子高顫了一下,劇烈地掙紮起來。

陳茜緊箍著韓子高,雙臂把韓子高圈在懷中,側頭吻著韓子高的臉頰。

“別這樣……子高……冷靜些……”

一個用盡全力掙紮。

一個用盡全力拉扯。

就像是一場激烈的戰爭,在彼此傷害間似乎沒個盡頭。

“夠了!陳茜!”韓子高嘶聲竭力叫了一聲。

他叫過他大人,叫過他王爺,叫過他子華,且從未,這樣叫他的名字。

“夠了,我累了。”韓子高停止了掙紮,無力地坐著,闔上了眼睛。他的胸膛還因為方才的掙紮而劇烈起伏,他的面龐還因著方才的竭力而面色通紅。

韓子高不掙紮了。

可陳茜的心裏卻更覺無著落。

他站起身來,移步到韓子高面前,看著他。

“你就不能聽我解釋嗎?”陳茜臉上現出一絲慍色。

韓子高闔著眼一言不發。

“汪氏的父親,是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五兵總督,你明白嗎?”

“不過是政治聯姻,你不用在意!”

“所以你大婚一月我卻絲毫不知情?所以你與新王妃日日相伴如影隨形?所以你可以這麽理所當然?”韓子高擡起眼來,嘲諷地看著陳茜。

一個月,他卻連知曉的權利都沒有!

侯安都是想告訴他這件事吧。

連他都知道了!

可他卻猶猶豫豫最終沒有開口!

是覺的他可憐嗎?

是啊,一個可憐的,可笑的,被蒙在鼓裏的傻子!

全天下就他韓子高是傻子!

是傻子!

聽到韓子高開口,陳茜臉上現出一絲輕松。

只要他願意和自己說話,便總會無事,陳茜心裏漸漸安定。

“子高,你征戰在外我沒來的及告知你。大婚一月,難道你要我冷落她?好了別鬧別扭了,快過年了,別惹的心裏不快……”

“你當我是什麽?!”韓子高打斷陳茜,搖晃著站起來,嗤笑著看著他,“你覺的我在惹你不痛快?”

“子高。”陳茜皺起眉頭,“別鬧了。”

“你覺的我在鬧?”韓子高心頭漸漸湧起一股涼意。

他發絲散亂,神色有些頹然,不可置信地看著陳茜。

陳茜心裏一軟。

“子高,你向來通透,怎麽轉不過彎。我納側妃不過只是聯姻,如果你是因我待她好而心裏不快。”陳茜臉上現出一絲笑意,“那都是做給旁人看的,我心裏裝的是誰,你再清楚不過。”

“做給別人看……做給別人看……”韓子高喃語著。

“對!子高!”陳茜以為韓子高終於明白過來,面露喜色,上前一步去牽韓子高的手。

“所以我便是你恥於現於世人的,是嗎?”韓子高微微笑著,倔強地盯著陳茜。

陳茜一陣頭疼。

“子高,不是,你……”陳茜嘆了一口氣,“這是我們二人之間的事,為何非要做給別人看。”

“那你為何要和那汪氏做與世人看?”韓子高毫不退讓。

“你怎麽還不明白!”陳茜心裏直發悶,“你這是在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

他給了他這四個字?

他的惶恐,他的無措,他的茫然,他的痛苦。

都被貫上了無理取鬧四個字?

“你如此說,我無話可說……”

轉身。

墨赤衣角輕揚,和著未束的發。

陳茜心裏一緊。

“子高!”倉皇上前兩步,抓住那人垂在身畔的手,“我,我……”

韓子高回眸,眼裏微起一絲亮色。

“我,對不起,我心急了。”陳茜擡手,想要撫摸韓子高的亂發“我心裏只有你,這還不夠麽?”

夠嗎?

韓子高眼裏的亮色逐漸黯淡。

或許以前夠,因為他本就妻妾成群。

他以前從未想過,或許是不敢想,以後,他的後院,會不會更加充盈。

可他一直都以為,只要能陪在陳茜身邊,他便會心滿意足。

他一直都是這麽以為的。

直到他納了這所謂的側妃。

就像是一道無情的雷,劈破他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

從什麽時候,越來越不夠?

不是僅僅陪在他身邊,而是他們二人,只有他們二人。

越來越自私,越來越不夠。

可他卻沒有辦法。

“子高。”陳茜的聲音沒了方才的不耐,多了幾分柔情,“不要離開我。你要相信,我心裏,眼裏,永遠只有你一個。”

韓子高茫然地看著陳茜。

陳茜的手指從他發間穿過,每一寸的碰觸都讓他感到靈魂深處傳來的顫意。

這個男人,總是這麽輕易,讓他痛,讓他亂,讓他喜,讓他無可奈何,身不由己。

他如何不知,陳茜納妃的原因。

可就是因為越明白,才越發清楚地看到自己骨子裏的無用。

他無用,他無能。

若是他強大到陳茜不需要靠聯姻獲得他想要的東西,如果他強大到陳茜只需要有他韓子高便可無所顧及……

他的無能,換來陳茜對他的無情,是嗎?

“子高……”

那雙有力的臂膀把自己擁進懷裏,如往日溫暖寬闊。

讓他,那般舍不得……

韓子高依然茫然。

陳茜啊陳茜,你對韓子高到底有情無情,他開始看不透,摸不清,靜不下。

懷中的人一直垂著眼不說話,像是木偶一般。

陳茜心裏又開始慌亂。

“子高,你說句話好嗎?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陳茜把手放在韓子高肩頭,眼裏溢滿擔憂。

那份擔憂讓韓子高的心開始滋長一種瘋狂,一種,從不敢想的瘋狂。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一句話?”韓子擡眼,眸中看不清喜怒。

“什麽?”陳茜眼中喜意閃過,舒了一口氣。

“你若為皇,我便為後。”

背後的手倏然縮緊。

你若為皇,我便為後。

那日春羅帳裏,情意正濃。

他伏在他耳邊輕言。

“吾若為皇,便立你為後,可好?”

身下人回手與他四肢緊握,似乎輕應了一聲。

“好。”

舊事重提,卻再不可同日而語。

床幔上的私語情話,和此時韓子高的逼問,從來都不是同樣情形。

連相似都不算。

“……”陳茜一時不知改如何應答。

“你再逃避什麽?我只是問你一句記不記得,你便要逃避至此嗎?”

陳茜深吸一口氣:“記得!”

“你會履行諾言嗎?”韓子高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仿佛已經是那一天,他攜著他的手,告訴天下人,他韓子高,是他陳茜的後。

錯愕。

陳茜臉上只有錯愕。

“子,子高……”

他該說什麽?

他能說什麽?

說那只是一時情動?說那不可能實現?說那將是千古笑話?

有的話,不用說出口。

說出口,反而會更加不堪。

韓子高臉上的笑慢慢的破碎。

是啊,他也知道,自己在妄想。

陳茜沒有用一個虛無的承諾來敷衍自己,是不是,還算是他的幸?

可為什麽,心的某處,痛得他難以呼吸?

良久的沈默。

“若你為女兒身,便是如何,我也會,立你為後。”

陳茜的聲音,帶著沙啞。

若為女兒身?

怎麽可以這麽殘忍?

若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進油鍋,或許我還可以一試。

可女兒身?

一個虛無的,飄渺的,永遠無法實現的,偏偏叫做“希望”的東西。

這種希望,甚於絕望!

韓子高覺得無比諷刺和厭惡。

諷刺這樣的“希望”,厭惡這樣的自己。

他心裏清楚極了此時這幅模樣的自己和無賴無異。

口出狂言,妄顧倫常,背棄祖訓。

可就是,拼盡了所有臉面和尊嚴,祈求著他口中的救贖。

即便他自己清楚,緲無希望。

“對不起,我越矩了。”

話音未落,韓子高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帳外。

這一次,陳茜沒有留他。

作者有話要說:

愛情是自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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