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番外:另一種存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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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覺得自己會不會是精神分裂,一直活在虛幻的人格裏;偶爾又覺得會不會我本來就是一縷游魂,鉆進別人的身體,現在又出來了。

一切的無序混亂始於一個月亮大得不同尋常的夜晚,始於我失足落海的瞬間。

當我睜開眼,周圍一片黑暗,很久之後我才發現這是海底,但我覺察不到冰冷疼痛,窒息難受。

腦中一片空白過後,猛地跳出逃離的念頭,我回到了岸上。

天已經大亮,我的狐貍和背包都不見了,除了海浪聲,四周一片寂靜。礁石的縫隙裏殘留著一些零食渣,肯定是小小吃的時候不小心掉進去的。

背包可能被別人拿走了,那小白呢?我焦急地四處搜尋,還得趕回酒店,今天集訓隊就要結束了,即使做夢我也不想被教練再數落一頓。

跑起來時我才覺得不對勁,身體輕得不可思議,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記得落海之前掉了一只鞋子,可現在腳上穿著一雙新的運動鞋,這雙鞋我記得是爺爺奶奶獎勵我的,因為是舊款都沒有帶來集訓穿。

是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在夢裏面穿起來嗎?

“小帥哥,你長這麽好看,怎麽還想不開還是遇上了意外?”

我楞神的功夫,身邊突然冒出來一個陌生女人,渾身濕漉漉的,像剛游完泳上來。

她的動作實在快得悄無聲息了點。

“你——“我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臉上蒼白浮腫得嚇人。不過我急著找到狐貍回去,不想管太多閑事:“你好像不太舒服,要我幫忙打120嗎?”

她朝我古怪地一笑,然後轉過臉,幽幽嘆口氣:”我不想嚇你,可是我估計你就跟我剛死的時候一樣,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我是看到家裏人在海邊燒紙祭拜的時候才知道的,後來也遇到過幾個亡魂,才確確實實知道自己是死了的。”

說話間她突然變幻成一個穿著空乘制服的美女。

她要不說變就變,我還不會被嚇到,頂多以為是開的玩笑,可現在我是真被嚇到了,再想想夢當然是荒誕的了,還是壯著膽站著沒動看她要幹什麽。

“這是我工作時候的樣子,好看嗎?”她的外表確實比剛才看起來好多了,臉色紅潤精神飽滿。

“也不知道又是誰想起我?死了之後我才知道,別人怎麽想我,我就會變成什麽樣。過一陣子,當再沒有人想起的時候,我就會變得和他一樣了。”

她用手指著遠處一個朦朧的人影,我感覺她有點神經病,便向那個身影走過去,然而當我走到影子身邊,依然還是一團朦朧的影子,只隱約看出是個男人的輪廓。

我有些驚訝,卻並不害怕,感覺這影子就跟普通的霧氣、雨水一樣,無意識無危險。

“他兩個月前,還和我一起聊天,說要跟我結婚的呢。呵,我活著的時候從沒有人認真說過要娶我,死了好容易遇到個……可惜他也快死透了,也許融入夜霧,也許隨著晨風,徹底歸於自然。”

這個夢真夠長的,我心慌起來,不想再聽這個所謂的女鬼胡扯,反正,做夢夢到死啊鬼啊總不是什麽好事。

還是別理她了,我要回去,即使被教練罵一頓也行。

房間鎖著,我沒有門卡,想敲門,手剛碰到深色的木質門板就沒入裏面,即使沒有任何痛感也不敢再嘗試一次。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前臺,站在那裏看大堂經理殷勤地接待完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空下來喝水,接著用座機打了一個私人電話,然後又和八卦的店長談論昨晚在休息區發酒瘋的客人,還提到了足球集訓隊離開的事。

她們誰都沒有看到我。

盯著墻上的格林威治和北京時區壁掛鐘很久,一分一秒,時間的轉換和流逝是如此清晰真實,我漸漸意識到也許那個人——那個女鬼說的都是真的。

沒人能聽到我,看到我,碰到我,而我也無法觸摸到實體;我既不會餓也不會渴,走再遠的路也不累,太陽再大也沒有流汗。

我是真的死了。

可我還是要回家的。

我乘酒店的公交去了飛機場,像從前一樣離開Q城,只是這次不用買票,也沒了我的位置。

穿門而入,見到了爸爸媽媽,他們像從前嘮叨我一樣對著另一個人嘮叨。

我腦子頓時亂了,按先前那個女鬼說的,我已經死了,可為什麽會有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正坐在飯桌上吃飯,從握筷子的姿勢、到吃完排骨舔手指的習慣都一樣一樣的。

他肯定是個冒牌貨。不然我又是誰?

連日的恐懼仿徨瞬間凝聚成憤怒。

我沖上前想推開那個冒牌貨,踉蹌穿過對方的身體,他毫無知覺。

沒人知道我。

我絕望地跟在爸媽身邊打轉,好想撲到媽媽懷裏,像很小的時候那樣被她抱著。只是當他們關上臥室門時,我意識到這樣做毫無意義。

既然是有人代替了我,那他總歸知道發生了什麽。

走進自己的房間,我努力平心靜氣面對這個“紀楊”。

書桌上攤著一張數學空白試卷,但他只是皺眉將試卷從頭到尾掃了好幾遍,連筆都沒拿起,我喜歡邊聽歌邊寫作業,而他並沒有這樣做。然後我看到他打開電腦,搜索小學數學知識。

難道他其實就是我,像奶奶說一些小孩丟了魂那樣,丟了我這部分魂魄,所以失憶了?不然為什麽要看小學生的東西。

不,雖然他的眉毛眼睛嘴唇手指統統是那麽熟悉,但直覺告訴我這不是我的身體,我們之間沒有一絲的吸引力和歸屬感,他跟我不是一個人。

意識到這點,我一秒也待不下去,環顧著家裏的每一個角落,熟悉而溫暖,卻不再屬於我。

陽臺上小白空蕩蕩的窩,提醒我這不是一場夢,也許只有它能證明我出了意外,可是它又去了哪裏,能不能在充滿危險的海邊找到一個棲身之所,不知是可憐它還是在可憐我自己,眼淚滾下來,落到空中,不見。

雖然內心抗拒再去Q市和海邊,但我必須回去找到我的屍體或者找到小小,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究竟是在夢裏還是現實。

這一次我沒有乘車或飛機,我沿著城市的公路慢慢走著,希望能遇到解答我疑問的人或鬼,當然最希望的是我走著走著就醒了。

在偌大的城市裏,經常能看到一些影影綽綽的人,他們大部分面目身形模糊不清,不久就完全消失不見。

每當遇到這樣的存在,我都很害怕,怕他們突然現出猙獰蒼白的死態,也怕同他們一樣漸漸消失。

回到海邊時,恰好遇上一個因救人而溺亡的救生員,即使死了他還是有副熱心腸,陪我在出事的附近海域游蕩了很久。憑借他的專業經驗我們終於在一處淺海裏找到一具被卡在珊瑚群裏的殘骸,雖然只剩零落的白骨,血肉葬身魚腹。但直覺告訴我那就是我的屍骨,一串金屬掛鏈纏繞在腕骨上,“J&Y”,那是游優送我的刻著兩人姓名首字母的手鏈,別人都以為那兩個字母是我的名字。

所以,我的確是死了,而且,死透了。

卻又沒有人知道我已經死了。

我必須要將屍骨帶上去,我才不是那些死了都沒有人收拾的流浪漢,可憐蟲!我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婆,起碼也讓他們知道我已經不在了。

一遍遍伸手去撈自己的屍骨,又一次次抓個空。

救生員同情地看著我,他也只能幫我到這裏了。他要去見女朋友最後一面,他說想在自己徹底消失的那天能有一絲溫柔的風,帶他最後吻過那女孩的唇。

也許大部分鬼和他一樣,當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只是靠親人的思念維持著虛幻的形態,會在回憶和默默陪伴中接受永遠消逝的命運。

可我不行,我不知道冒牌貨究竟是從哪裏來?他跟我一模一樣,甚至連同樣的手鏈都有一串。他到底是誰?搶走屬於我的一切,讓我頃刻間變成了一無所有的游魂,我不甘心就這樣徹底消失掉!

我獨自守著屍骨,怕過一陣子它又被海水沖到其他地方,那就失去了唯一能證明我存在過的證據了。

明明已經失去了感覺,可在夜晚來臨時,我不得不放棄無謂的努力,暫時從海底上去,隨便找了塊巖石蜷坐上去。無法感知卻又真實存在的疲憊、寒意同海上清冷的月光一並籠罩著我。

我失去了身體,生命和生活。

我寸步不離盯著冒牌貨,擔心他會做出傷害我家人的事。

然而天天跟著對方,卻無計可施的我就是一只怨靈。

看著他每天盡心盡力地扮演著我的角色,每一個選擇,甚至每一句話、每一微小的表情,都比我還像我。

偶爾他會對著空氣自說自話,奇怪透頂。

真是個恐怖的存在,當然如果他知道我一直都在的話,也會覺得我是個恐怖的存在。

他的周身開始出現越來越耀眼的光芒。

漸漸我只能遠遠看著那些光亮將他籠罩,甚至無法靠近。

我只能遠遠看著他和我的爸爸媽媽閑話家常,和我的同學朋友聊天打球,和我的女朋友……分手。

一幕幕,越美好越像淩遲的刀子割在我僅存的理智上。跟著他越久,越發現我才是多餘的。

我為什麽不像別的亡魂一樣慢慢遺忘掉一切,最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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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親人知道我死去的事實,卻是以她的死為契機。

“婆婆。”我守在重癥病房外,看著枯瘦虛弱的外婆扶著門哪兒也不去,一直盯著冒牌貨看,寸步不離。終於忍不住叫出來。

外婆回頭看著我,眼神疑惑:“楊楊?”

“嗯!”我拼命控制撲進她懷裏大哭的沖動,小心翼翼地告訴她:“婆婆,你已經死了。剛剛推走的就是你的屍體。”

外婆點點頭,“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慢慢走過來,擡手拍拍我的肩膀,結果落了個空。她臉上浮現出憂傷:“對不起,孩子,你受苦了,可我不想讓你媽媽傷心,有時候死去不可怕,怕的是活著的人接受不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低頭哭泣的媽媽,不得不承認這時候有冒牌貨在,起碼也是種安慰。

“外婆你知道那個人不是我?“我難以置信,本來想好的一堆解釋,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對不起,楊楊。“外婆看著他,眼神幽遠:“我想我知道他是誰,這是一個難以解開的因果,我也許等不到結局的那天,但你可以。”

我吃驚外婆竟然知道這麽多,她知道自己死了,知道我死了,知道人死後會慢慢消失,甚至知道那個冒牌貨是誰。

許久的委屈憤怒隨著質問的話一股腦地發洩出來,“那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有什麽目的?外孫糊裏糊塗死掉了你也不過問,放心女兒女婿身邊有一個來歷不明,目的不明,占用他身份的人?或者他根本不是人?”

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外婆聽完還是無動於衷,她反反覆覆就在勸我相信冒牌貨沒有壞心,絕不會謀害任何人。

外婆剛剛離世,像所有糊塗的老人一樣固執己見,我很失望,失望外婆偏袒別人,偏袒一個搶走他外孫身份的陌生人。

我生氣地一走了之,可還能去哪兒?想到跟外婆的相處可能只剩寥寥幾日,之後她便會徹底消失,我又趕緊返回去找外婆。

外婆滿臉愧疚:“楊楊,如果知道你還在,婆婆拼死也會活下來,陪著你。光是想到你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個世上,沒人知道……倒是有個人——”她神色又一黯,“罷了,也不是什麽好人。”

半晌,她嘆口氣慢慢往外走去,“回家吧,我想應該讓你知道關於他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各種設定,所以會寫點番外來對這些設定強化。

從死去的紀楊角度來看其中一些設定,也許會更清楚,正文裏有些細節也會在番外得到印證。

當然,寫番外也有本人私心。

紀楊是個很好的孩子,他不應該糊裏糊塗死掉,起碼在他清醒的時候,他有知道一切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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