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臨近，隨堂測驗說來就來，一教室的同學全在埋頭趕試卷，雲季陽不敢分心總算是把幾張紙的題目都填上了，呼出口氣，筆尖落到試卷頂端的姓名一欄，草草寫上“紀楊”二字，他開始咬著筆頭心神游離。

不管是冷冰冰的舅姥姥還是負場能量滿滿的舅姥爺，都不是善茬，他們憋著一股勁兒想從紀楊身上尋找到什麽秘密，他無從得知，也不想牽扯太多，只祈禱這兩個人的出現不要擾亂暫時的風平浪靜，他還沒有找到轉化場能量的方式，修煉幾乎沒有進展，連變幻外形都困難更遑論逆轉時空。

課間休息還沒響上課鈴，數學老師就捧著一摞批改好的試卷發下來。看到卷頭可憐的分數，還得假裝沒看懂老師眼神裏的意味深長，雲季陽消極地想被發現也好，誰受得了這沒完沒了的考試，光是為了趕上數理化英語一堆天書般的課程，他已是沒日沒夜地找材料自學了，要不是有正場能量撐著，普通人類的身體早就垮掉了。

成績是雲季陽現在要考慮的頭等大事，便是想躲也躲不了。幾次考試下來紀楊的排名下滑嚴重，一向對兒子很放心的紀父終於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說教一番，所幸紀媽媽沒再嘮叨，反而不動聲色幫著解圍。

強記完幾百個英文單詞，雲季陽揉著太陽穴，看了看時間已經快12點了，外面傳來細碎的水流聲，看來紀媽媽又半夜起來給他做夜宵了。推門想過去勸她早點休息，遠遠看到紀父也在廚房裏，兩人正壓低聲音說著話。

“慕東，你看看楊楊每天學到淩晨才睡覺，孩子不是沒用功，我老覺得這段時間碰到不順的事太多，他心理壓力大，成績才會下滑這麽嚴重的。前些天去求了個簽，說得都挺準的。”

“你怎麽信這些——”紀父皺了下眉，從抽屜裏找出盒煙抽出一支，沒有點著。他盯著手上的煙，發了會兒呆又問道：“那有找大師求破解之道嗎？”果然連他都病急亂投醫了。真正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恩，求了道考試必過符，這次中考要是能考上區重點，那高考也八九不離十的本科了。哦，大師看了八字說咱兒子已經生了命根，這“楊”字反而阻礙運程，建議小改一下，‘楊’字改成陽光的‘陽’。”

是冥冥中的安排嗎，先是紀楊努力的目標沒了，然後人沒了，初戀沒了，最後連名字也沒了。雲季陽遠遠看著她姣好的側臉，想起紀楊還帶少年氣的側顏，雖沒有她柔和，但其實兩人長得很像，尤其是挺翹的鼻子和微微上揚的唇角。

他內心無端湧起一股憤怒，她是紀楊的親生母親，親生骨肉遭遇了不測，被一個無關人等冒名頂替那麽久她卻一點點的心靈感應都沒有。如今連唯一連系紀楊的名字都要被她親手改掉了。

輕輕合上門，雲季陽知道自己是在遷怒，他沒任何資格責怪她。坐回書桌前，他拿起筆繼續做題，筆頭突然“啪”地斷了，負場能量從紙上那灘墨跡上洇染開來，還說什麽逆轉時空的大話，連區區的考試都搞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為這麽一點小事憤怒。

“厲害了，鋼筆都能寫折。”

雲季陽被突然出現的者歡嚇了一跳。

者歡沒有看他，只是靠在書桌旁，拿起書櫃裏紀楊的耳機，戴起來隨機聽了一首。

“餵，你有多久沒有下載新歌了？那小孩應該挺愛聽歌的吧。”

“做做樣子罷了。”雲季陽苦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哪還有心情聽歌？他指指自己的胸口，“雖然有著一模一樣的身體，可這裏始終做不到完美覆制他，抱歉浪費了你的能力呢。”

“你永遠都是你，那麽想做別人，幹脆把識海裏的元神請出去吧。”者歡仍在低頭擺弄耳機，看都沒看他一眼地繼續說道：“離開九原，失去親人和身份，到底是為什麽來到這裏？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那不如當初就死在雷劫下好了。”

他不提也罷，還喋喋不休跟個老媽子似的，雲季陽一時忘形，忍不住擡眼回他：“我從沒想變成別人，即便是一副軀殼。當時分明想的是恢覆九尾，也不知道是誰把我變成了現在這樣？”

剛好紀媽媽端著夜宵推開門，聽到末了幾個字，急急問道：“楊楊，你一個人在嘀咕什麽？變成什麽樣？挺帥啊。”

“呃？”雲季陽回頭看了下一臉小心翼翼盯著自己看的紀媽媽，再看看已經半躺到他床上聽歌的者歡，還真是悠然自得，真當所有人都看不到你啊！

“媽，我在背作文呢，背完就睡覺。”他走到床邊，一伸手抖開被子，對者歡挑眉瞪眼，用嘴型說道：“走開，不許躺床上。”

者歡聳聳肩，順劉海下的長睫毛撲閃撲閃的：“臥室這麽小，不待床上，難道坐你書桌上？”

雲季陽的手穿過他的肩觸了個空，他悄悄嘆了口氣，算了，到底是為什麽要和這個家夥置氣，追究起來，也不知道是誰連累了誰。

紀媽媽看他情緒不高，擔心自己嘴碎說多了反而讓他郁悶，便放下夜宵，帶上門之前輕輕說道：“好啦，你不要壓力太大。吃點東西再休息哈。媽媽不打攪你咯。晚安~”

確認紀楊爸媽回房了，雲季陽又從床邊坐到書桌旁，對著面前的試卷和夜宵，吐出口氣盡量調整自己的情緒。

者歡起身走過來，雙手插在褲兜，俯身對視他：“你剛剛在怪我。”

他突然散發的威壓讓雲季陽本能地感到危險，於是在虛張聲勢中巧妙轉換了話題：“誰讓你隨便——睡紀楊的床。”

者歡微微提起嘴角，眼中的威壓如潮水般退去。

“……明明看著像個沒脾氣的人啊。”輕輕嘟囔了一句之後，他突然伸手大力揉了下他的頭，做得自然順手，等雲季陽反應過來時，者歡正側頭看他物理作業。

“電阻R1是160歐。”

雲季陽把練習冊翻到最後，找到答案：“厲害厲害，想不到你還懂這個，透視功能？”

“吶，你看下圖示裏的電路連接情況”者歡一點不謙虛地伸手指著題目給他講解起來，“R2被短路，電路是L和R1並聯，L正常發光，說明燈泡兩端電壓是16V，並聯電路總電壓與各支路兩端電壓相等，所以U總=U燈=U1=16V，

所以R1=U1/I1=16V/0.1A=160歐”

沒想到這個變態精分還是個學霸！雲季陽在內心狂吐槽，面上卻還得裝作若無其事。

“咦？你眼鏡哪兒來的？——你近視？”

“嘖，難怪你考這麽爛。”者歡用筆敲了下他的腦袋，“你解一遍給我看看。”

雲季陽又“哦”了一下接過筆，然後嗔怪道：“幹嘛打我頭，會打傻的。”

“放心，我會幫你修覆的。”者歡無聲冷笑，“你再問與學習無關的問題，我現在就先打爆你的頭。”

雲季陽趕緊埋頭把這道題目給解完，雙手奉上試卷給者歡檢查。明明剛被對方毫不留情地威脅過，雲季陽的目光還是完全被眼前這個套著毛衣襯衫，留一頭烏黑短發，認真看題的男人所吸引：是因他本身就善於幻形所以才會被父親煉成法寶？

回過神，雲季陽發現者歡已經看完題，放回試卷，擱下筆，摘了眼鏡露出一雙星目，好整以暇地望向自己，除了他過分好看的臉，還蠻像個氣質溫潤的家庭教師。

“者歡大人，就算打爆我的頭，我還是想問，為什麽要將我變成紀楊的模樣？”

這回者歡並未生氣，而是認真說道，“作為你的本命法寶，我有理由選擇當時最利於你的幻形，變成人類更易收集到場能量，而一個有身份的人類可以讓你少很多麻煩。”

“無論在哪個空間，只要擁有足夠多能量，就沒有完成不了的心願。”這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話從者歡嘴裏說出來卻毫無違和感，大概便是他所提到過的“絕對強者”所與生俱來的氣質。

“要是有了足夠的場能量，你會離開？”雲季陽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者歡反問他：“難道你不想離開？”

再次確認者歡對占據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興趣，雲季陽松口氣的同時不禁有些憂愁：“到底要多少的場能量，才能夠逆轉時空？”

“人類的軀體是無法承載過多念力場能量的，超出負荷的正負場會游離目標體內外，無規則附著，除非發出念力的主體消失，大部分正負場最終仍會回到主體。你若想變強，就必須吸附相當多體量的正場，並且讓來自外界的正場成為你自身的念力場，當正場能量足夠凝聚九尾之時，你自然會領悟到逆轉時空之法。”

者歡伸手捉住從外面飛進來的一絲微小的白色念力，“但必須是正場，至於負場——”他用食指輕抵雲季陽的額頭，那絲微弱的白光沒入眉間，同時卻有黑色的念力如游蛇般從雲季陽皮膚裏鉆出來，攀上他的手指。

“負場得來更容易，更不易察覺，甚至有時與正場如影隨形，但過多負場會吞噬他們的精神，毀掉他們的身體。”

是嗎？雲季陽想到的卻是紀楊的舅姥爺，那人的負場已經超出身體所能承載，卻未見到有明顯異樣。

者歡沒有說實話。揉揉眉心，雲季陽垂眼問道：“你吸收了負場？沒關系嗎？”

“當然，我又不是人類。”者歡拍拍他的肩，“不過我現在空有靈魄，在這種靈力微末的空間，只能完全倚仗你去吸收場能量了。”

這番話讓雲季陽有些心虛，他清楚自己說的那些聽來像是關懷的話，不過是在試探對方是否有所隱瞞。經他一說，雲季陽想起者歡將自己從火場救出來就曾提到過場能量不夠用的話。

對方如此坦蕩，讓他愈加羞愧，不知覺間傾訴出真實的想法：“謝謝你讓我能定下心來收集場能量。只是我沒辦法忘掉紀楊，更做不到一走了之，以他的方式存在，也時刻提醒我最重要的事是覆活他。”

者歡一臉詫異：“絕對強者無需囿於其他生命體制定的規則。現在你亟需更容易更快速地獲得場，何須心魔於覆活一個人類，甚至是充滿……”他皺起眉形容“負罪感？”

絕對強者？雲季陽聽得疑惑，還想追問。

然而似乎想到什麽，者歡搖頭一笑：“是我多言了。“他沒有繼續糾結雲季陽深陷於的俗世道德感問題，“你好好努力吧，場都不夠我用上一小會兒。”抱怨完施施然從他眼前消失。

“這就走了？”雲季陽拿起剛剛他碰過的耳機仔細察看，音量被調到最小。

者歡既能不被其他人所見，又會被自己隨意穿透，應是沒有實體的，但他卻又可以撞爛鐵門，喝咖啡，玩耳機聽歌。想來已經達到隨心操控自己存在形態的地步，然而對方毫無本體被束縛失去自由的氣忿不平或惶惶不安，更從未對自己這個造成他現在這種狀態的人抱半點敵意甚至還出手相救，有問必答，非親非故之下總讓人覺得過於氣量非凡了。

雲季陽心念一動，者歡從未對自己施予任何念力，是不能還是在刻意防備控制？

狐性多疑，他才生出一絲對者歡的愧疚又在靈光乍現間消失殆盡：誰又保證明者歡沒在圖謀些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雲季陽、紀楊名字在文中的運用，以及改名梗。

名字的使用直接關系到雲季陽的心路歷程，一開始陰差陽錯被趕鴨子上架的他思緒混亂，目標不堅定甚至於迷失自我，到後來他下定主意代替紀楊而活直到找到時空重啟的辦法，徹底忘掉自己，於是不再有雲季陽，只有那個救過他的少年。

而者歡告訴他，不管外表如何變幻，本質不變，沒有任何人能取代其他人，與其充滿負罪感與失去自我地懦弱活著，不如抓住力量，讓混亂的歸位，做回自己。季陽、紀楊或是紀陽又有什麽區別呢。

另外改名也能減少了文中總是兩個人名交錯使用，難免叫人誤解為錯別字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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