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八兩章裏面設計了非常多的細節差異。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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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可不本就依仗一方土一灣水,再要數萬萬載光景消長而來的。

“二哥,太好了!”

內功到鐵手這層級,想要精進便有許多艱難,也許一世都停滯不前,眼下他能有這般進益,追命實在高興得不行,竟除了反覆嘟囔“太好”再找不出其他說辭。

鐵手卻未見特別興奮,倒有些迷茫地瞧著自己雙手。

“游夏?”

沈啞的嗓音柔和下來,帶著疑惑,追命偏側腦袋看他。

他擡頭看追命,只輕輕掃了眼,忽又把頭低回去,還是盯著兩條臂膀,遮擋在陰影中的面皮竟然漸漸燒熱起來。

耳朵後面,脖子根上,眼睛底下,三方兵力來襲,噌地讓鐵手鬧了個大紅臉。

追命瞧得呆傻,不知發生何事,只好猶豫著又喊鐵手,語調很有些擔心。

“游夏,怎得了?”

——莫要是內息游躥不穩,萬一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誰知鐵手慌慌張張地來捂他嘴,熱乎乎的手掌心還有一層薄汗。

追命說不了話,一勁兒用眼神詢問。

“無妨,”鐵手搖搖頭,眉間微皺解釋道:“只是覺得你氣息在…在我……”

他悟了追命的心法,又靠著那人的助力沖破了關卡,一時間追命的內力不免仍留存在鐵手四肢百骸。

摶風旋水一般流逸清颯而力道蘊藏。

與自己的氣、自己的血、自己的經脈、自己的筋骨皮肉吐納調息糾纏融合。

直似把追命和他揉捏在一塊,讓鐵手怎麽靜得下心來。

可他越躁,內息運轉越劇,感受也便更強。

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鐵手突地,真像走火入魔似的,扯過追命緊緊抱住。

追命可嚇了一大跳。

這是在府裏!

萬一有人……萬一有人可不得出大醜?

要給大師兄知道,往後半年都要變成笑料。

但他畢竟沒推開鐵手。

只因那人的聲音太過感慨。

“我同你分不開了。”

——從此呼吸都帶著一份他,再不可能分開了。

“曉得,曉得,應承過你保準不散夥。”

追命壓根兒不清楚鐵手千回萬轉的心思,但那人抱得這般穩實多半是有怯於說出口的話,順著他安撫兩句總最妥當。

直到有一次對敵,追命不得不硬拼時陡然發覺氣海充盈溫潤,內力竟有取用無盡源源不絕之感,想來是相助鐵手自己亦得了益處,他也才真正醒悟,不過這卻是後話了。

鐵手抱足了兩刻,才將追命放開。

他的臉色也已回覆正常。

鐵手定定看著追命道:“咱們去找師兄。”

追命一震:“怎麽?”

——難道要自投落網?

鐵手欣然道:“此番境界無中生有,以神馭氣,萬千變化但在心中,我在想……”

追命亦激動接道:“大師哥或許可借其相輔破氣神功,修習內勁運轉調息之術?”

“正是。”

“那還不快走!”

TBC.

☆、章二十八(完)

[二十八]

前兩天剛過立春。

季棠古這便臨盆在即了。

因為適逢佳節,追命便琢磨著娃娃可以叫春生,吳渺當然是極力反對,並且最後竟落到慘兮兮央求鐵手給取個名字的地步。

鐵手雖然應下了,一時間也無甚思路。

要怪還得怪吳渺鎮日在他和追命眼前竄來蹦去,全不讓人清靜,更沒有心情去好好想一個名字。

另外鐵手亦有些恍惚。

——他竟然快要有外孫了。

這真是,想都不敢細想。

取名一拖再拖,終於給拖到了季棠古生產當日。

鐵手依然毫無頭緒,吳渺卻也不追著他問了,只坐在屋外面發抖。

從入冬以後,崔妙花就把季棠古接回家,全天著人仔細照顧著,把那姑娘養得健健康康,另外,她、阿依努爾還有姜淩霄,也都給季棠古講了些自己生孩子的事。

是故季棠古雖有不安,但心裏多少還有譜。

吳渺才真是怎麽說都沒用,從被趕出屋那一刻,就急得直紅眼。

尤其季棠古在屋裏一嚎,他這邊就想哭。

陪著他的追命和鐵手忍不住勸他進去看看。

吳渺邊抽鼻子邊說話。

“不行,不吉利……二爺,名字呢?”

鐵手也不勸了,坐在吳渺旁邊一道發楞。

追命喝一口酒,看看他倆,又喝一口,幹脆也坐到吳渺旁邊。

吳渺左右轉轉頭,不知為什麽淌著鼻涕真的哭起來。

三人無言的局面被一個不速之客打斷。

雖然鐵手和追命早在等著他來。

吳渺突然就見著眼前飛下來一個人。

那看起來明明是個人,卻給他種蟲子的感覺。

像只大蜈蚣。

可能是那人的披風太長的緣故吧。

吳渺正在想著,那人忽然竟和追命抱成一團哈哈大笑。

他馬上去看鐵手。

——沒想到二爺也瘋了!

鐵手知道追命與何炮丹數年未見,此刻老友重逢,自然很替他們高興。

他也笑出聲來。

吳渺正越來越驚訝,屋裏面猛地傳出一陣啼哭。

瞬間變作爹爹的吳管事,立刻連滾帶爬地沖進屋去,再不管他家老爺和誰抱在一塊。

那嬰兒啼哭一下子讓何炮丹想起自己來訪的目的。

他把追命放開,先面露疑惑地指指屋裏,接著才抱怨道:“我去神侯府找人,結果說你回家了,讓我往這邊來,沒想到啊,給你放跑的姐姐姐夫,又叫你找著了?”

追命點頭直笑,又解釋道:“兩個小朋友,剛當了爹娘,你來的時候不太好,否則也讓你見見他們。”

“我來是正事。”

何炮丹嘴裏說著正事,卻已轉向鐵手,抱拳行禮道:“鐵手鐵二爺,久仰久仰。”

鐵手還禮微笑,又沈沈聲和氣道:“何大哥是為孩子們來的?”

何炮丹嘆著氣點頭。

原來那日從青陽谷救下的女孩,最後是送去了何家。

何炮丹早些年已淡出江湖,盤些地成了小地主,兒子在別處當捕快,家裏地方大,乍去那麽多孩子,勉強也還撐得住。

為了讓他照顧好那些孩子們,鐵手和追命亦叫毛宏平把案情全盤托出,也轉告何炮丹盡量把孩子從迷幻裏拉出來。

何炮丹愁眉苦臉道:“我是費盡了口舌,總算讓那些丫頭明白事實是怎麽樣的了,可惜,還是出了些狀況,得讓你們知道。”

他掏出一張紙,層層打開,自己先看了會兒,忽然醒悟道:“哎喲,我說名字,你們還能對上人嗎?”

鐵手淡笑答道:“能,何大哥說吧。”

何炮丹便對著紙上的記錄一條條說起來。

“上上個月,姜盈、白雲思、塗桑三個都把孩子生下來了,但是白丫頭一見活的娃娃,又沒等著她師父,給嚇瘋了,我找了人來醫,成效不大。塗桑那姑娘,自己不要孩子,留給申婉,非要離開我家,我實在攔不住她,這事對不住你們。姜盈生了對雙胞胎,倒是不吵不鬧地做起了娘。”

他擡起頭看著追命鐵手皺了皺眉。

“不過說起那申婉丫頭,雖然懂事,可是什麽都懂的樣,也怪嚇人,我老怕她暗中對孩子下毒手。”

追命頓時想起在青陽谷石室去而覆返的女孩子。

她當時十分清醒,現在還是那樣麽?

追命嘆了嘆氣,沈吟道:“應該不會,但你還是看住了她。”

何炮丹則邊嘆邊搖頭。

“我明白,你們這回查的人,可真是作孽啊。”

他說完又嘆個不停。

鐵手接話問道:“其他人呢?齊南山怎麽樣?”

何炮丹驀地一呆,舔舔嘴唇才繼續說道:“哦,九月尾的時候,還有兩個丫頭,虞舜英、鄭黎兒發現也懷孕了,其他那些娃兒暫時沒怎樣,到了這時節,沒有孩子就是沒有了,先在我那住著吧。”

他把嘴唇舔了好幾圈,才不得不看著鐵手又說下去。

“我來之前,齊南山難產,母子倆一起去了。”

他本來真不想說了。

特別是還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

鐵手忽然掩住嘴,以免自己咬牙的聲音太響驚嚇著人。

他以為能救下她們。

可他還是遲了。

遲了太久。

何炮丹也跟著沈默了一會兒,便再也忍受不了這寂靜。

他換上格外誇張的笑臉。

“不過我今天另有件喜事要說啊,何許人看上那個叫曹羽的丫頭了,我和他娘也覺得女娃不錯,準備天再暖和點,就讓他們成親。”

鐵手仍掩著嘴,兩眼卻已瞪圓。

追命也驚喜萬分。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要是沒案子,我們肯定過去。”

何炮丹空揮一巴掌,笑罵道:“啐!知道你們忙,何許人一個小小的捕頭,也沒想著四大名捕能去,但是神侯府那麽多人,還有你家裏這些哥哥姐姐和小娃娃,怎麽也得有個人去分杯喜酒。”

他說著又把那張紙疊一疊,要放回懷裏。

鐵手突然伸手。

“何大哥,這能給我嗎?”

何炮丹楞了楞,忙將紙遞給鐵手。

“你拿著好,既然你們這忙,我先走吧,許人成親時候得來啊。”

何炮丹匆匆就想走。

他眼角仿佛還有點光亮。

追命忽然喝住他。

“慢著!”

何炮丹停下,梗著脖子看追命。

“啥事?”

“你家裏喜酒重要,我們這喜酒不喝一杯,你也想走?”

追命遞出的是自己的酒葫蘆。

何炮丹一拍腦門。

“對了,那小哥孩子剛出世,我該恭喜!”

他拔開塞子灌了幾啖,才舒爽吐口氣

“好酒啊,給我拎幾壇走唄?”

何炮丹朝追命搖搖葫蘆,誰知那人兩手一攤,歪歪嘴角撇向鐵手。

“甭看我,師兄在這,我說話不頂用。”

鐵手也搖著頭吭吭笑道:“何大哥啊,在這邊家裏,我說話更沒人聽。”

何炮丹氣呼呼把葫蘆一甩,剛好又扔回給追命。

“嘿你們兩個,瞧不起我平民老百姓!不給不給罷,老哥哥我走了!”

“哎,等等。”

“你又喊住我幹啥?”

何炮丹憤憤說道,回頭卻發現追命已不在那,他眨了幾下眼,再看時,追命又在那了。

他禁不住比了個大拇指。

“就知道你還有良心。”

說罷搶過追命剛拿來的三只葫蘆,瀟灑地甩步就走。

“我看何許人也不愛飲,這些夠你路上喝了,莫要醉得回不去家。”

“啰嗦,他結親的時候可說好要來。”

何炮丹搖著葫蘆,揮揮左手。

“人來不了,酒來也行!”

他很快就走遠了,人影也完全消失不見。

鐵手捏著那張紙緩聲輕道:“向來只聽你說何大俠,這還是第一次見他,果然是條好漢。”

追命一笑。

“更是個好朋友。”

這日稍晚些時候,季棠古帶來的騷動便漸漸平息了。

大家都很高興。

住在這個家裏的很多的小孩子們,似乎預感到將來會有新的夥伴,這晚特別地鬧。

鬧到後來,崔冰作為正兒八經的大家長,也非要管管不可了。

“寧止穆娜單炎,把臟衣服脫下來,找娘換幹凈衣服去,不怒和阿逢,不許靠池塘那麽近玩,小心掉下去,還有凈兒小靜,明天還要跟先生念書,溫習了嗎?”

鐵手追命原本饒有興味地看著崔冰對著一眾娃娃發號施令,忽然那人就轉過來沖著他們倆陰沈道:“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他們本來還以為犯了錯,進屋見到崔涼和溫亮郁,這才反應過來是什麽事。

鐵手早跟追命商量好,要請崔涼把他後腰烙的字想辦法去一去,也已拜托下了,只沒想到就撞在今日。

崔涼的手常幹精細活,最近更特地為這事做了訓練,溫亮郁也專門替追命配了些新藥。

他們都怕一個不慎傷到追命筋骨,影響他的功夫。

結果待到追命把烙字處露出來等崔涼下刀時,他這哥哥卻突然冷著臉將鐵手拉到了隔壁房間問話。

溫亮郁只好勸稍有點憂心的追命不要著急。

“老六不會為難二爺,倒是你這傷,誰弄的?”

溫亮郁帶著病色的眼裏滿是危險。

追命擺手笑道:“姐夫莫問,我也不說。”

隔壁屋裏,崔涼也在問詢鐵手。

“我有一個不解,要論手指尖的功夫,就算你自己不願動手,無情大爺也肯定比我強,為什麽不找他幫忙?”

鐵手想了一會兒,正色道:“六哥,你看他傷成這樣,難不難受?”

崔涼猛地皺眉。

“你明知我心情,偏偏讓我來動這個手?”

鐵手鎮定搖首,又說:“若我告訴你,傷他那人是個害人無數心狠手辣的兇徒,卻又在牽一發動全身的位置,你怎麽想?”

崔涼眼睛一轉。

“你們大師兄也殺不來這人?”

鐵手眼都不眨地道。

“絕無問題。”

“那為何不除惡,不報仇。”

“這人身後還有大勢力,一旦開戰必得除盡,否則——”

崔涼遽然伸手虛擋在鐵手臉前。

“你打住,這些事有你們撐著天,我只想安生過日子。”

他整整衣衫,活動一下手指,又帶著鐵手回了之前那間房。

在削去那片皮的小半個時辰裏,追命始終一聲未哼。

崔涼直到停手後,連喘三大口氣,才認認真真地問追命。

“你真要把他名字留著?我現在還能多剜一回,再等手可要抖。”

追命看看鐵手,扭頭朝崔涼點了點頭。

反正也並沒有張嘴說話。

崔涼見狀,瞇起眼睛搖搖頭,賭氣似的道:“我心驚得厲害,先去歇一歇,你幫他上藥吧。”

他這話是說給鐵手聽。

話音沒落,人已幹脆地走了出去。

鐵手等門給關上,才抹一把追命頸上的冷汗,和聲道:“起來換藥。”

床上那人到這時方悶哼數下,呼著氣坐起身。

——一點點割的疼可比猛然一刀難忍得多。

既然追命不願起來,鐵手只好埋頭在他腰那塊上藥包紮。

追命便又趁著這時候盯著鐵手的頭頂慢笑。

盯著盯著,一個聲音飄悠飛了上來。

“又偷摸著看我。”

“欸?”

追命一下子連臊都不會了,傻楞楞直問:“你怎地……”

鐵手掃了眼自己個兒的姓名,忍不住皺眉,又忍不住想笑。

“非但知道老瞧我,還知道你想什麽。”

——老天著實不薄。

竟能遇上這樣好的人。

FIN.

☆、小番外二則

【一】

曲宴成為曲宴,是在他七歲那年。

那個時節,曲角寒又回到了山東作捕快,他剛過知天命的年紀,正好生命裏可以經歷的也都已過去,回到故地,完全是為了養老。

其實也為等死,但他誰都沒告訴。

他看見小小的曲宴時,想起許多往事,禁不住將這孩子買回家去。

曲角寒可以供給他生活,還能教他武功,曲宴則可以照顧老爺,兩全其美。

他們也就都能夠不太孤單。

曲宴十三歲時,因為曲角寒的舉薦,而在黃縣做了衙役,也在同年,他對著家中的牌位和曲角寒,正式改了口。

這很重要,不但意味著他有“纏魂骨”作父親,還意味著曲宴從此多了兩個江湖聞名的哥哥,並為連屏雙絕的“無峰堂主人”程毀和“藏意潛掌”郁冽,就連日後與四大名捕之中的二爺鐵手、三爺追命相識,也是曲宴沾了他兩位哥哥的光。

雖然曲宴一直想不明白,郁冽為什麽總說自己是商人而非江湖客。

這老哥可什麽生意都沒做。

他去問曲角寒,老人家也不告訴,就是光合著眼笑。

曲宴二十二歲沒翻年的時候,曲角寒在個大雪天去世了,走的時候很安詳。

帶著期待已久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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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郁靜不是郁冽的親生兒子。

郁靜和曲宴一樣,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倆人又不太像,因為郁靜是給親戚送上連屏山的。

山下的人知道山上有個無峰堂,裏面還有個修道的道士,便自然而然地以為人家也收養小孩。

程毀來者不拒,孩子養幾天就讓郁冽送回家去當夥計。

於是曲家——他爹郁廷芳只有一個人,娶親幹脆當作入贅,只是名字未改——漸漸變成一個有很多小孩子的地方,然後又成了街坊四鄰都喜愛的私家學堂。

但無峰堂卻常年冷清,只有程毀和郁冽兩個人。

他們對此十分滿意。

直到那一年剛會走路的郁靜被送上山,程毀接下來後抱著他找到郁冽,一會兒抱起小娃看看,一會兒又湊近郁冽瞧瞧。

三炷香過後,程毀淺笑著奇道:“郁冽,你要是有兒子,會不會就長這樣?”

他說話從來都林籟泉韻似的。

郁冽只蕩漾了一會兒,覺得不對,趕緊駁道:“我又不能生,哪來兒子?”

程毀把小娃兒放在桌上,支頤又看了看,忽然眼珠轉轉道:“咱們養他吧。”

郁冽聞言不語,只是繞著石桌邊的松樹轉了幾圈,半晌才皺眉說:“我想不出名字,你取。”

程毀俯身沾了些腳邊池子裏的泉水,在桌上寫了個“靜”字。

清靜為天下正。

“郁靜,小靜兒。”

郁冽楞了楞,打了桶水就去煮粥。

作者有話要說:

☆、張執曾疏雪番外

曾疏雪死在了四十歲那一年。

他喪命的剎那間,在遠方的張執意外毀了一張正要收尾的畫。

碩大的墨點甩落在高聳的山峰之間。

墨暈開,血也流出。

墨色越來越淡。

血色越來越近墨。

曾疏雪恍惚中想起了一些事。

***

“張執?”

曾疏雪扒著床沿探頭看著床上的小嬰孩,扭頭望了望站在身後的高大男子,好奇又道:“舅媽換回來的就是他嗎?”

——他這時候還不很明白死為何事,只知舅媽不見了,卻多出這麽個小東西。

那男人苦笑著點點頭,忽然陷入了深深的寂寞。

曾疏雪的舅舅,即是張執的父親,在痛失妻子的傷悲中,兒子的出生根本無法帶給他喜悅。

但是曾疏雪高興得不行。

他的爹爹媽媽只有這一個孩子,他們家住的地方周圍又只有張家一戶,之前三年,曾疏雪時常感到無聊和孤獨。

而這感覺,在他看見張執的第一眼起,便蕩然無存了。

曾疏雪非常喜歡這軟乎乎的小娃娃。

張父也喜愛自己的兒子,可是他與已逝的妻子感情更濃更深。

於是張執小時候,多是在曾疏雪家裏住著。

——反正他要想回家,只消到隔壁就是了。

曾疏雪的父母當然也很願意照顧侄兒。

他們夫妻二人,再加上曾經的張氏夫婦,都對平淡孤寂的生活懷有一種獨特的熱愛。

曾疏雪從來很奇怪,為何爹爹每天出門釣魚,娘親總在家裏畫畫,舅父日日織布,——他對舅媽的印象很淺。

這樣重覆無趣的事情,難道不會厭煩嗎?

至少,他日覆一日地玩,都漸漸玩無可玩了。

曾疏雪在張執能跟著他以後就時常念叨著,想去看更遠的地方,他在娘親的畫上見過呢,這世上有高山大江,有許多的美景。

張執還不怎麽會說話,只懂得眨著眼嗯嗯哦哦。

後來又過了四五年,曾疏雪突然發現,張執也是個不怕悶的脾性。那個家夥竟然能整日待在家裏,只靠和大人說話就能度日。

五個人中,僅是曾疏雪愛到處亂跑。

他也會趁偶爾興致高時,跟張執一起湊著去看織布或畫畫。

他倆都沒見過曾爹爹釣魚。

實際上曾疏雪根本不知道他爹每天是幾時出門,只曉得午後申時許,爹總會拎兩條魚回來。

終於有一天,曾疏雪按著張執和他一道熬了半夜,發現天剛擦亮,爹就背著魚竿魚簍走了。

——說來就連不睡覺這種事,他們的爹媽卻也完全不理會。

曾疏雪和張執悄悄跟上曾爹爹,一路小心翼翼,直擔心給揪出來,誰知曾父單是哼著歌緩緩地走,倒叫兩個小娃兒跟隨得極輕松。

沒想到曾家老爹走到一處臨崖山澗時兀然消失了。

曾張二人正驚懼間,忽覺得腋下遭人一提,居然淩空飛起,躍了幾丈遠,又疾落向崖壁之下。

張執嚇得要暈,曾疏雪本也害怕,待看清抱著自己的人乃是親爹時,可再不擔心,倏爾又覺出快意。

三人落在崖壁一塊突出的大石上後,曾疏雪竟隱隱失落。

這日白天,他和張執就一直在看曾父釣魚。

釣法很有些怪。

那根魚竿上拴著魚線,魚線上卻無鉤子。

曾爹爹坐在那許久,兩眼盯住流水,便再無旁的動作,他可以石像一般靜待個把時辰,又突然將竿子甩出去。

總共五個多時辰,他就甩過八回竿子,有一次空線而回,四次魚線將魚勾出水面,經魚掙紮,又脫了手,剩餘兩次,魚線穿透魚腹,才沒叫它們跑了。

曾疏雪才知道爹爹釣魚是真有趣,好玩極了,是以,盡管回家後母親生了好大的氣,他還是百般央求,爭得了每日跟隨爹爹釣魚的機會。

可惜張執不喜歡這樣事。

曾疏雪十歲那年,才偶然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好看,因為他平日能見到的四人從沒有說過,曾疏雪也不曉得人還有美醜之分。

其實他的母親和舅舅,都算面目出眾,他的父親雖然不俊,亦絕對不醜,張執則可能沾了已逝母親的光,生得十分溫文。

曾疏雪還不及他爹賞心悅目。

他因著這事去問娘親時,那女子放下畫筆,雙手捧著曾疏雪的臉揉了幾下,疑惑笑道:“可是我很中意你爹和你啊,不然去問問小執?”

然後她便領著曾疏雪找到張執。

張執在弄明白兩人的來意後,不知為何,當時便決定要隨姑母學畫畫。

只是曾疏雪心結仍未解開,他隱約覺出來,盡管家人看來都不在乎,但他的樣貌就是不討人喜歡,不像張執,他便瞧著也感到開心。

曾疏雪的母親在他持續這種淡淡的憂慮足兩個月時,開始教授他一種神奇的技藝。

張執十三歲的時候,有日正在家後面的菜園裏揮毫,眼睛突地給捂住,會這樣跟他玩的只有曾疏雪,張執頗不在意,竟盲畫了數筆,才慢悠悠笑出聲來。

蒙眼的手松開,張執自然回轉身說話。

誰知眼前的卻不是曾疏雪。

——至少不是張執熟悉的那個。

這是個俊朗近妖,而氣質如仙的人。

他身形倒還是曾疏雪。

曾疏雪本有點瘦削。

而這張冷清的臉,讓他更加蕭疏。

曾疏雪看著張執的反應,微微笑了。

——那小子瞧見漂亮的人,竟會高興得手都發抖。

到曾疏雪十九歲、張執十六歲那年,二人雙雙成了孤兒。

那像場夢似的,睡覺時爹媽還在,一覺醒來兩個家裏都各剩了一個人。

張執在枕邊找見了兩身新衣,偏小那件是自己的,大一些的該是要給曾疏雪。

他趕緊拿去隔壁屋。

於是曾疏雪一睜開眼便看見張執捧著身鮮紅的衣服抽鼻子。

他早求舅舅將一匹紅色順滑的漂亮布料送他,可是舅舅始終未許,此時乍見心頭大好,不禁喜色上面。

張執卻只哭著道:“我爹,我爹,不見了。”

那瞬間曾疏雪竟然很想問問他,家裏有沒有出現一個小娃娃。

他當然沒問,並且立刻意識到自己的父母也離家消失了。

曾疏雪又恍惚憶起,夜深時做了個夢,夢見母親捧著自己的臉,一邊道著對不住,一邊很悲傷地哭。

那也許不是夢。

這日之後,曾疏雪和張執收拾好家裏能帶的東西,離開了自小生活的地方,他們也並沒想找尋父母,只是被冥冥中的力量驅使到了外面去。

更大的世界讓他們懂了很多。

曾疏雪曉得了自己有不淺的輕功和易容本領,張執忽然明白,小時候姑姑姑父和爹跟他說的居然都是對武功的見解。

他們因而額外寶貝起了隨身帶著的父母的遺物。

——應該是遺物吧,隱居已久的江湖人被迫又卷入波濤,焉有活理?

兩人跋山涉水,到了鴻泰湖畔,俱生出留居的意思,那個地方和他們的家鄉只有三分像,卻予他們強烈的親切感。

曾疏雪長到二十歲,因為一些突發的狀況,使他不得不拋棄早已適應的“臉”。

從十六歲到現在,他一直沒以真面目示人。

他用能讓張執開心的容貌活著。

可是那些易容用的泥料,已經開始侵蝕他本就不堪的臉皮,而曾疏雪又絕不欲制作人皮面具。

他懷著惶惶的心,要張執替他多畫幾幅畫。

張執也痛快畫起來,邊畫邊問曾疏雪怎麽主動要畫了。

——這可罕見,通常是他要畫而那人總有些害臊。

待到曾疏雪慎重地說出原因,張執將筆一拋,沖過去擦除曾疏雪臉上的易容。

泥粉脫去,可見曾疏雪眼角嘴角已有潰爛。

曾疏雪雖然長得不好,幸虧眼睛還算大且有神,他看著張執頓然凝住的神情,眼光也黯淡下來。

張執低吼一聲,反手抓起桌上的畫撕成粉碎,又翻出早前畫的曾疏雪,也盡數燒成了飛灰。

曾疏雪一直在旁看著,也未阻攔。

張執燒完畫,打來水替曾疏雪擦臉,氣哼哼抱怨道:“你想的什麽!你想的什麽!”

他明知道那人心思,反而更氣。

氣自己怎麽就遲鈍至斯。

張執斬釘截鐵又說:“我不畫你了。”

曾疏雪笑道:“那多可惜,以後疼得緊,我再易不了容,你想畫也沒得畫了。”

“畫什麽畫!我寧願要個醜蛋曾疏雪,也不要爛了臉的朋友。”

曾疏雪佯氣道:“張執,好說我也是自小照顧你的大哥,賢弟怎可如此無禮。”

“啐!”

張執又嘀咕一遍:“你想的什麽!”

曾疏雪這回竟認真答道:“我長得不好看,我想當個好看的人,你也覺得我醜啊。”

“你是醜,可醜又怎地了!”

曾疏雪眉頭一擰,無奈苦笑著,不再說話。

張執待氣消了,忽然喜極拍掌道:“我說錯了,你哪裏醜了!見過自己的輕功嗎?”

“這卻沒有。”

張執於是立刻鋪紙畫起來,畫完給曾疏雪炫耀地晃一晃,曾疏雪反而更疑惑。

“你這畫上又沒有我。”

——別說,他還真的不畫自己了。

“哪啊,你瞧瞧這畫,就是這感覺,你的輕功,就是這感覺,一分都不能再多再少。”

因為張執特別自豪自信,曾疏雪便也笑笑認了。

後來這幅畫掀起了江湖裏的浪。

曾疏雪和一個美麗的故事一道出了名。

他們的友情某一年被意外斬斷。

在那以前很久很久,曾疏雪遇過一件讓他後半生常感嘆命運無常的事。

張執清楚其中緣由,故而曾疏雪帶了個少年模樣的人夤夜闖入他家裏時,張執毫無驚意。他在鴻泰湖邊上守著兩個人的家,為的就是曾疏雪可以沒有牽掛地去報仇還恩。

曾疏雪帶著那少年,滿身殺人般的氣勢沖進張執家門,——那自然也算他的家門。

張執一見,即刻配合曾疏雪演起了戲。

可他演著演著,心口還是愈疼。

曾疏雪用那張難看的臉冷冰冰地望著張執,道:“人生難有真知己,我曾錯過,不會再錯。”

他說著,又改換成極溫暖的神情去看嚴沨涯。

張執一咬牙,強抑住手臂的顫抖,將那幅兩人作樂畫出來的寒山獨見扔給曾疏雪。

“嗐,以後兩相不見,省得我瞧你還煩。”

曾疏雪嗤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筆。

他在畫上題了首詩。

寫完之後,擱筆之時,曾疏雪不意劃破了手掌,一滴血正好落在畫上。

他也不要畫,領著嚴沨涯甩袖便走。

張執用朱砂將那血點塗成了一個人形,顏色正如他爹當年給曾疏雪做的那身衣服。

他得把這畫留好。

以後一旦出了什麽事,靠著這畫,有緣人也能知道曾疏雪曾有的這段經歷的心志,那少年肯定是曾疏雪要找的仇人。

往年曾疏雪到處去玩時,就愛將好好的文句顛倒成詩,遙遙萬裏地送到張執手裏,也值得一樂。

張執只越發擔憂曾疏雪,那仇人想必厲害得緊,否則他不會情急之下用暗語寫下那段話。

他得去找他。

即便他不會武功,還不太會辨別方向,膽子又很小,但他得去找。

張執沒找到曾疏雪。

他先沒了娘,又沒了爹,現在沒了曾疏雪。

連他賣出去的寒山獨見也因為買主搬家,而再也無望找到。

很後來,張執賣了鴻泰湖的房子,在京城邊蓋了草廬,時不時就去人口繁雜的城裏找一道身影。

他甚至不知道,在他出發開始尋找曾疏雪的第一年,那人已經死在高山的冰洞裏。因為中了劇毒,又被劈斷了全身的骨頭,曾疏雪最後在洞底凍成了一個冰疙瘩。

***

曾疏雪死在四十歲那年。

生命終結前,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在懸崖邊釣魚的父親。

撫著自己的臉流淚的母親。

會織紅綢的舅父。

畫畫的張執。

——真奇怪,他竟然不怎麽記得娘親畫畫的樣子。

這年張執三十七歲。

FIN.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倆是那種完全沒有欲的情,在我的限定裏,二人絕對不是愛情,而又不至於上升到靈魂伴侶那樣高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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