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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兩章裏面設計了非常多的細節差異。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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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這人無法再贖罪,若他有此心,還算好了,自己該幫須幫。

嚴沨涯哼喘幾聲,接著又說。

“……殺…殺甘…”

鐵手巋然截道:“我們不幫你,但他與你二人夥同作惡,咎有應得,法網難逃。”

嚴沨涯震顫著笑笑,終究沒能道出甘祁涵的名字。

他沒有了氣息。

潔白的鶴氅讓汙糟得看不出本來面目。

臉上也沾滿了血。

有他自己隨手一抹暈開的,也有追命中劍時濺出來的。

嚴沨涯的五官亦不易辨明了。

鐵手聽見嚴沨涯最後一絲氣也無了,便趕緊查看追命胸口的傷勢。

他眼見著追命給連刺兩劍,強忍再忍,咬牙咬得兩腮發酸,但是真氣未走順,時機也不甚好,他還不能出手。

又一次,他不得不看著那人受傷。

其間煎熬,連追命都未必體會得到。

鐵手甚至感覺到自己心裏有一點冒頭的怒意。

他並不想生氣。

也並不生氣。

“中毒沒?”

“沒有,你看。”

追命胸膛上只一處創口,看來嚴沨涯癲狂之下,準頭卻未失,兩劍竟然刺了同個地方。

這使得那處傷格外重。

追命嘿笑解釋道:“他內功邪門,劍上倒沒餵毒,我打散他內息才敢挨這劍,當真不礙事。”

不過一旦提及內息,追命臉色卻頓時難看起來。

——他是沒中毒,可鐵手中了劇毒。

“原來我見的那個盧壯武也是嚴沨涯扮的,據阮宓秋說就是服了你中的毒藥,你現在有何中毒跡象?”

鐵手點頭道:“怪不得,我現在真氣毫無後續,如今的功力怕和尋常人一樣了。”

他說得輕松,——沒法不輕松。

追命已開始著急,他不能也緊著眉頭。

人一急,想事情就容易亂,而思緒一亂,就不容易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好在追命急而不亂。

“既然嚴沨涯中毒還能恢覆功力,此毒必可解。”

鐵手默然頷首。

這道理沒錯。

——但好像還是有點不妥。

哪裏不妥呢?

追命說話間已走向嚴沨涯的屍體,欲翻找解藥。

腰裏沒有。

衣襟裏沒有。

——也許他沒帶在身上?

追命突然聽見抽氣聲。

聲音來自眼前剛死不久的人。

嚴沨涯竟僵屍得魂一般挺挺地彈向追命懷裏!

——怎麽回事?!

這瞬時驚變委實太過駭人,追命全沒趕得及反應,只皺眉睜大眼看著不知是死是活的嚴沨涯長伸兩只手抓向自己脖頸。

“老三!”

鐵手這聲疾呼出口才一個音,他已將追命往後扯了半尺,堪堪避開嚴沨涯暴長寸許的青藍色指甲。

嚴沨涯那兩爪當然是中了,卻是戳在鐵手右臂上。

錚錚吟響,竟似金器交鳴。

鐵手左掌催吐勁力,輕輕一送,將嚴沨涯直擊飛了出去!

劈空掌!

再度落地的嚴沨涯直似塊腩肉。

他的皮膚上竟然浮起一絲絲藍線,七竅則淌出了黃白粘稠的液體。

手腳角度詭異地扭曲著,也似乎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嚴沨涯這回該是死了。

追命抓住鐵手胳膊,頓了一息強笑道:“強行催谷,不要命了?”

是他犯迷糊,見著死人覆生一時呆楞,都忘了還手。

鐵手也低頭笑笑,半晌擡眼認真道:“誰說我不要命了。”

因強調太明顯,追命禁不住咽著唾沫搔起頭發。

他突然間也沒有還嘴的話。

不過鐵手立刻替追命解了圍。

他話音剛落,人竟一並跟著落。

整個人軟得也像骨頭折盡。

臉色當然並沒比死透的嚴沨涯好多少。

追命忽地不安起來。

他沒料到鐵手劈空掌出手前並未估算好自己剩餘的內力,這下催功過猛,元氣大傷,除去中毒,怕又要添上極重內傷。

鐵手勉力搖頭和笑道:“沒事,歇歇就好了。”

無論聲音臉色氣息,他一點都不像沒事。

追命不接話,一邊撐住鐵手,一邊單掌抵在背上替他療傷,效果實在不很好,鐵手此刻內勁虛無,追命的真氣還不如泥牛入海,便連點水花都沒有的。

鐵手強行克制住手腳的顫抖,輕推一推道:“先救人。”

現在療傷,徒勞無用,追命的實力應該保留起來,以妨突然出現其他危機,但是那人平素通情達理,執拗的勁頭一旦冒出,想再壓回去可難。

追命仍不停下,只悶聲回道:“阮宓秋說連臺上有機括……得再瞧瞧。”

“好,你等我歇一會兒,咱們一起看。”

鐵手曉得自己如今的狀態很差,但不至於威脅性命,他如能站起來,穩當當走幾步路,追命也會擔憂得輕些。

看他直白著發愁心急,比看他強忍焦慮擠笑舒服多了。

約一刻時分後,鐵手好歹能行動無礙了。

他和追命兩個繞著那三丈餘高的蓮臺仔細查看半天,也沒找出能讓它和毒網分離,並且安然降下去的辦法。

只是在第五層臺上,那一圈紅繪的蓮花瓣當中,確實掩藏著僅三分之一個手掌大小的藍色花瓣,而自最大的一瓣向左向右數起,這片藍色的花瓣都是第八十一瓣。

追命默默地看了看鐵手。

這情形和阮宓秋說的無差,但是那女子的話,字字句句都不可信。

他需要鐵手的意見。

信或不信,不管什麽後果,他倆都得要一並承擔了。

鐵手也極慎重,他閉目冥想一陣,遽然睜開雙眼重重頷首。

追命長長吐一口氣,躍起按下了那片花瓣。

然後他倆便站在蓮臺旁。

這稍嫌不智,但要他們離得遠遠的,也實難以做到。

起初未有任何動靜。

追命的眉頭不禁又皺起來。

鐵手的雙拳也悄悄攥緊。

那是十九條人命。

也不止是十九條人命。

他們兩個會否輕信惡徒,害了無辜的人?

等待的時間仿佛又數千年之久,鐵手追命面前的蓮臺終於發生了變化。

每層木臺的邊沿忽然突起一圈木釘,將那張奪命網勉強撐起半寸,然後整個龐大的木構開始下降。

蓮臺每降一層,它所在的洞窟便收窄些。

因為極慢,蓮臺過了相當久才完全沈入地面。

在那平靜緩慢的過程中,鐵手追命兩個的心一直在狂跳,等到機械聲停止,鐵手才發現拳頭裏已滿是汗水。

當蓮臺最上那層也消失後,地面上仍剩下個徑長四尺的圓形缺口,在這缺口及周圍更大一片地方,還覆著那張毒網。

鐵手和追命馬上發現了新的問題。

現在蓮臺看似是平安降落了,但是他們依然無法救人。

他們也得想辦法下去。

二人又開始翻查,試圖在長寬各近六丈的廳堂裏尋找下地庫的入口。

可惜無果。

地上地下兩層,通路仿佛就只有毒網掩蓋的那個洞。

兩人打算破網而入。

為保自己不再受傷中毒,也顧慮著暫時已安全的孩子們,鐵手追命稍作商量,便議定先破毒,再破網。

“這事本該是我的。”

鐵手把外衫除下,將之撕成數條,仔細纏繞在追命手上。

追命一揚手中柳葉形的小銀刀,——共有四把,正是無情相贈他倆的那兩對。

“若非有這利器,我還不跟你爭。”

鐵手輕笑點頭,又確認一遍已將追命的手都包好了,才放心他去破毒網。

趁著追命拆除著網上編綴的鐵蒺藜,鐵手一五一十地把追命離開後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追命自然也將遇見阮宓秋的經過和兩人的說話都講給鐵手。

他們師兄弟四個,只要結伴出門辦案,總是願意彼此互換消息。對付作奸犯科之徒,多對敵人了解一分,勝算便大一點,危險也能少一些。

既為兄弟,可不是單喊聲師兄師弟能算事的。

那是心和命都綁在一起的交情。

是張不疏不漏的大網。

地上的毒網已然支離破碎,拆下來的鐵蒺藜堆成一小堆。

追命手上的布也已更換了八次。

鐵手聽完他所述的故事,心中騰起萬千感慨。

“人之將死,多少誠實些了,”他頓忽然又奇怪道:“那她為何自言是嚴沨涯的哥哥?”

追命把最後一個鐵蒺藜小心地放到那一堆的上面。

“我沒問出來。”

在他想問之前,阮宓秋已斷氣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嚴沨涯的瘋和走火入魔,大概表現出來了...

但是,感情戲,真是越看越不自然啊= =

☆、章二十六

作者有話要說: 阮宓秋和嚴沨涯身世,高能的同時又非常重要【。

書裏的內容不讓追命知道的原因是前傳的遺留問題導致的二設

反正就這章各種高能的處理方式和程度,自我感覺還可以,應該不會在描述上使人產生生理厭惡,但是腦洞夠大的話,應該會越腦補越多。

這麽變態的人設大概寫這一次就夠了。

[二十六]

鄂州。

崇旸。

覽鹿林方圓二十裏只有一戶人家居住。

這家人姓元。

元家罕與外界往來。

元老爺不準自己宅裏的人出大門,生活必須的食水用具,他都會親自外出置辦,根本不需旁人操勞。

他來到崇旸的日子不久,因他不主動與人結交,住家又極其偏僻,當然也沒誰來他家拜訪。

元夫人早喪,只留下一雙兒女。

元老爺沒給孩子取名。

名字是給外人叫的,他既然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兒和兒子,再叫名字豈不是多此一舉?

元老爺是個時常開懷大笑的人。

他一向自認過得頗舒心。

也希望家裏的所有人都像他一樣經常笑。

最好每天、每時、每刻都笑。

但近來半個月,他遇見了煩事,他的女兒愈發不聽話了。

她才十一歲,怎麽就學會忤逆了呢?

元老爺百思不得其解。

當他看見自己的女兒悒悒不樂地帶著小弟去花園裏觀那對文魚時,他不禁又自問道,到底是哪裏教錯了。

魚是元姑娘央求父親買的。

自打它們進了這家門,她就對滿園子的奇花異草都失了興趣。

連面對元老爺都開始經常露出愁眉不展的樣子。

還總跟小弟在池塘邊上說話。

——她都說些什麽了?

元老爺有天忍耐不住,將這問題問了元姑娘。

她努力克制住身體的顫抖和因突然的驚恐而劇烈的喘息,小心翼翼地反問道:“父親,如果我是男孩,你還在意我嗎?”

元老爺奇怪道:“你怎麽會這樣想呢?你是女孩,是我最喜歡最疼愛的好孩子。”

元姑娘似不滿意,仍蚊鳴樣的細聲問:“我要是兒子,您就不要我了嗎?”

元老爺想了一會兒,自認為明白了女兒的意思。

“哦,你亂擔心什麽呢?爹還會活很多年,等爹死了,你就和弟弟住在家裏。”

“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元姑娘咬著嘴唇點點頭,合上了又圓又俏的眼睛。

這天之後又過了幾年,元老爺欣慰地看到他的兒子終於長大成人了。

元少爺從孩子變成了樣貌俊俏的少年。

而元姑娘,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微愁著,卻自愁出一種風韻。

元老爺於是便任她愁去。

這天,元氏父子在書房裏談話。

元老爺邊教兒子讀書邊問道:“你喜歡姐姐嗎?”

少年一點兒也不猶豫,即刻答道:“喜歡啊。”

“那你要記住,她是這個家的女人,就永遠得在這個家裏,你們的娘親就是這樣,生在元家,死在元家,你姐姐也要這樣,她一向都很乖,會侍奉好你。”

“爹您放心,我肯定讓姐姐一直在我身邊的。”

元老爺愛憐地撫摸著元少爺的頭發。

“好孩子。”

他並不知道,他的兒子現在其實只聽姐姐的話。

自從元少爺能像爹一樣陪伴大姐後,這少年人就決定了,他的所有都是她的。

她也是他的。

如果她有什麽心願,他就要幫她實現。

他還記得姐姐在自己很小的時候,曾求過他一件事。

——“你以後喊我哥哥,好不好?”

他那時候還不很懂,只知道聽話喊了之後姐姐會很高興,會笑,後來他才明白,這對她來說,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他年紀一到,便將她從爹那裏搶了過來。

但在他和姐姐更加親密後,她反而不讓他私下裏繼續喚她“哥哥”了。

可元少爺偶爾撒嬌這樣呼喚時,元姑娘又都露出非常欣喜的笑容。

於是他知道,她的願望,多年未變。

後來有一天,元少爺遇著了能替姐姐實現願望的機會。

那是個夏天的傍晚,天色其實仍很亮,但已使人無端感到疲倦。

元老爺去鎮上置辦家用,一個老乞丐突然來叩響了元家的門,而因為主人不在,元少爺便給推成了當家作主的人。

他要擔起責任,將那老人家趕走。

結果元少爺一看老者的慘狀,反而不忍心了。

他感到震驚、悲哀和厭惡。

原來人老去這麽可怕。

原來老了的人這樣難看。

他活著有什麽意思?

饒是如此,元少爺仍萬般慷慨地送給老翁一囊米漿,那老人正磕頭如搗蒜地感恩時,元姑娘因為弟弟出門太久,擔心之餘也壯著膽子出門來看了一看。

她也被老人嚇得不輕。

但那老乞丐見了正值韶華的元姑娘,雙眼忽然放光。

他從衣服裏摸出一本書,神神秘秘地塞給元少爺,然後自己也神神秘秘地離開了。

元少爺本不想接,但絹冊做得太精美。

它強烈地吸引著他。

那本薄冊子上記載了一門奇術。

元少爺看得不甚明白,還是和元姑娘鉆研許久,後才參透了書中所載奇術的妙用。

那是采陰補陽築基固元的修煉法門。

——采陰補陽?

男陽女陰。

“姐姐!”

元少爺興奮地看著大姐。

他的姐姐終於能達成心願成為他的哥哥了!

元姑娘也驚喜地望著小弟。

“這是仙人給的神書,咱們好好學,以後也能像神仙一般到處去得。”

少年便知道他的姐姐或是哥哥,原來還有個願望。

她要出去看看。

她要和他一起去看家外面是什麽樣的。

這天往後的三年間,因為元家姐弟倆潛心修習奇術,心中滿懷期冀,對元老爺的嚴厲管教反而不怎麽在意。

不過他們也遇到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這本《天直元貞》,說是要先練氣息運轉,等到正逆調息皆能自如無礙時,才可修下一進境的納陰化陽之術。

元姑娘和元少爺只用了一年時間,就能按著書裏所言,把體內的一股熱流順著經脈走一遍再倒過來一遍,也無有絲毫不適感,然後他們再想往更高層去練,才發現進之無路。

到哪裏去找年幼的女子?

二人苦惱了近兩年,每日只得重覆運氣。

身體內流動的熱意在經歷了逐漸猛烈的變化後,竟然日覆一日地陰柔起來。

姐弟倆不以為意,但因精神力氣都比原先更充沛,也自覺開心。

當然最開心的是元老爺。

他的兒子女兒再也不曾流露出悲傷難過的神情,又變回了小時候一樣聽話的孩子。

一家人,就該這樣和和美美。

第三年剛翻過去的春天,元家來了一家客人。

那是一家三口,趕路太久辛苦非常,正好看見這有人家,便想來借廚房燒些飯菜吃。

夫妻倆年輕開朗,孩子也格外可愛。

元少爺見到那小女孩,心中止不住地狂喜。

就是她了!

就是她了……多好的東西。

他想盡一切辦法勸說爹將這家人留下,並把這事告訴了元姑娘。

元姑娘頓時明白,這是她一生唯一的機緣。

這是老天垂憐。

而她,只要有弟弟身邊,其餘人的死活都不重要。

他說過,即便是無邊地獄,也會永遠陪著自己。

借著這個難逢的機會,元姑娘徹底毀滅了囚禁她二十多年的可怖牢籠,而姐弟二人所修的功法,也終於得以進入下一境界。

元姑娘逃出來時心情大好,故而對那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鬧也不很厭煩。

並且很快地,她的身邊又只有弟弟了。

她是殘敗雕零的秋葉。

而他是風是水,終於將她帶出垣墻。

往事亦如風消散、如水遠逝。

他們靠姣好長青的容顏和日益精進的武功,過著越來越幸福自由的生活。

殺害了越來越多的人。

***

待鐵手和追命處理完那一張巨大的毒網,想著收拾一下嚴沨涯的屍體,才瞧見那人口鼻眼耳淌出的濃稠液體竟然已變作淡青色的稀液。

嚴沨涯的臉似乎遭那液體損傷,亦已一片模糊。

追命鐵手震訝之下,只得將嚴沨涯開始出膿的身體簡單包裹捆綁後,推在一根大柱旁。

看著嚴沨涯面目全非不覆人形的屍體,追命心中憂慮更深。

這到底是因毒所致,還是因為嚴沨涯本身所習的內功歹毒,又或是由於阮宓秋的功力超出了他的負荷?

鐵手想必也有了相仿的推測。

追命打從心裏害怕答案是頭一個。

鐵手呢?

要是嚴沨涯的淒慘死狀就是近在咫尺的未來,他肯定也十分不安。

追命想了一想,瞇眼疑惑道:“阮宓秋和嚴沨涯雖然奇怪惡毒,但彼此卻近似癡狂地在意對方……阮宓秋又是在妓館,又嫁給莫逸,嚴沨涯能不發瘋?難道莫逸也不是本人?”

乍聽追命發問,鐵手不免一怔。

盧長生一案的兇手已死二人,但是路上發生的事情和阮宓秋嚴沨涯兩個人身上,都還有許多謎團。

淮南偷嬰賊那事也暫無頭緒。

嚴沨涯在泉帛山莊曾假意按照莫舟流的計劃扮作偷嬰賊。

——那他和偷嬰案說不定亦有牽連。

這個人,做的每一件事恐怕都有更深的緣由。

還有泉帛山莊。

阮宓秋為什麽半路要轉去那裏,莫非是因為她料定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要去再看一眼自己的兒子?

問題尚有許多,鐵手要真和追命議論起來,恐怕能在這長談一天。

而其中某些疑慮的真相,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曉了。

不過現在似乎並非談論這些的時候。

鐵手一怔之間,頓時想通了追命的用意。

他看到嚴沨涯屍身的瞬間,的確立刻暗地裏試了試內息。

鐵手面對著追命,溫和篤定地笑道:“除了手腳力氣偏弱,我沒有任何中毒的感覺。”

他等追命也笑著嘆了口氣後,才又接著說:“莫逸許不是嚴沨涯,否則他也沒必要拋棄那個身份,去做盧長生,況且泉帛山莊現有莫舟流打理,以嚴沨涯屠殺盧府的情形來看,泉帛山莊不像是給他廢棄的。”

追命正覺有理點著頭,突地一頓,驚道:“壞了,嚴沨涯知曉莫舟流是阮宓秋親子時那般驚異,他又曾去山莊盜馬,莫舟流會否已然遭難?”

“莫急,莫急,”鐵手寬聲慰道:“咱們路上離廣霽不遠,未曾聽說泉帛山莊意外喪主,少莊主大概無恙,而且那日嚴沨涯跑開後,我曾和他說過話,他那時絕無殺心。”

聽聞此言,追命才放松下來,又自沈思一陣,也覺得是自己多慮過焦。

但他仍有疑惑。

“二哥說的有理,可是嚴沨涯當日驚極失措的模樣不很像假裝,他若是因莫舟流吃驚,又是為何?”

嚴沨涯顯然是驚訝阮宓秋有個兒子。

那是阮宓秋親生的孩子。

“他倆情誼如許,嚴沨涯斷不會在得知阮宓秋和別人生了孩子後,又放莫少莊主一條生路,而依你所說,阮宓秋死前都在惦念她這弟弟,我實在不信她會真心嫁給莫逸。”

鐵手說到此處,忽覺憑空見著道光。

靈光一閃。

他正要開口,追命忽然截道:“莫舟流曾說莫逸妻妾不少,孩子卻只他一個,他又是阮宓秋的親生兒子,而阮宓秋對嚴沨涯用情至深……”

隨著語聲漸歇,鐵手追命互相在對方雙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說的話。

於是他們都不再說話。

半晌過後,鐵手緩緩嘆道:“這總歸是咱們猜測。”

追命立馬接道:“做不得準。”

鐵手點點頭,收住了嘆到半途的氣。

他倆在屋裏巡視一圈,確保暫無潛在危險,兩人邊一同走到了黑洞口邊緣。

追命低頭望一望已看不太清楚的蓮臺,兀然又道:“還有阮宓秋最後說的那句話,讓我有個想法。”

“你說。”

鐵手的目光無比堅定。

他知道那將是非常殘忍的推斷。

但他仍舊希望追命說出來。

追命猶自看著蓮臺,低聲道:“阮宓秋和嚴沨涯既是親姐弟,我想她那晚上說的話,談及元氏慘案那些極有可能不假,只是……她說是自己的那個女孩子,並不是她。”

鐵手眼角一顫。

嚴沨涯和阮宓秋的手段慘無人道,一個六歲的孩子,遭他倆殘虐□□,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就算萬幸她仍活著,且還能找到她,也都永遠無法救她。

三十年前案發時未救,便再沒有機會。

三十年前,鐵手是幼童,追命則尚在溫約紅處醫傷。

這不是他們的過失。

但兩人在沈默之中互望著,眼中分明俱是自責。

那一個他們不能拯救,而今的這一些,必要保住她們。

追命挾住鐵手,兩人躍到了連臺上,然後又一輕跳,二人便和蓮臺處在同個平面。他倆立刻發現蓮臺所在漆黑洞窟裏,有一道拴死的門。

門後是一曲折蜿蜒的山洞。

他二人順著山洞走了不多久,便豁然開朗。

地底果然另有一番天地。

眼前是個巨大的石廳,貼墻擺著十數張烏木大床,其餘用具如桌椅琴棋、書畫瓷金等,也一應俱全,都給精心地布置在了廳中。

這裏深入地下,竟給人十分舒適的感覺,透過石壁上鑿出的圓窗,還能望見夜空。

月光已從雲層中翻越而出。

鐵手追命一打商量,盡快便將盤坐在蓮臺上的女孩子們都抱回到石室中。

床比人多。

鐵手忽然暗暗皺眉。

這時追命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追命道:“可將老杜他們喊來了。”

鐵手笑著應道:“好,你去聯絡,我在這裏等著。”

追命環視一周,也道聲好就匆匆離開了。

——甘祁涵既然沒死,或許就在谷外守著,那麽旗花火箭便不能隨意使用,以免將他驚動。

追命非得親自跑去找人不可。

在等待追命和萬祖德、杜應等人回來的漫長時間裏,那些女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醒轉過來。

第一個女孩看見鐵手既驚恐又戒備。

他只得騙騙她們。

“我是你師父的朋友。”

這年不過十三的女孩子頓時撤掉所有防備,聽見“師父”立刻激動道:“師父呢?白天見到他,還說這回教我怎麽引導邪穢之氣。”

鐵手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女孩笑笑道:“你不明白,師父教我們練的神仙法術,能釋出身體裏的汙物,學得好了,師父才教怎麽把邪穢引導收藏,然後就能徹底清邪去穢,白日飛升了。”

鐵手聽得呆住。

他的樣子該是很有趣,女孩俏笑幾聲,去枕頭下翻出一本冊子遞給鐵手。

——她仿佛並不在意那是誰的床。

折冊一展開,鐵手甚至覺出心口突地刺痛。

他問女孩能否將這冊子給他。

“你既然是師父的朋友,給你也罷,反正我還有一層就要練成神功,到時候師父就能傳授給我升仙之法啦。”

她笑得越開心期待,鐵手越覺怒火攻心。

但他的神情仍很溫和。

“原來你快要練成了麽?真了不起。”

女孩子癟嘴搖搖頭:“我才不行,白師姐、姜師姐、塗師姐,資質都比我好,你看她們聚引邪穢之氣的本領可比我強得多。”

她說一個人,就向那人指一指。

鐵手應聲看去,指甲都要扣進掌肉裏。

他最終還是忍不住目帶探尋地盯住了她的肚子。

這女孩的腹部微微異樣地隆起。

鐵手又掃了幾眼她的手腳。

他不知道這些女孩來到青陽谷時有多大年紀,也不知道她們被嚴沨涯□□完了,會是怎樣的下場。

他突然很希望嚴沨涯還沒死。

死,實在太便宜那禽獸。

在鐵氣憤到頂點時,追命和杜應終於下到石室。

只是不知為何,他倆竟然渾身滴水。

追命杜應顧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招呼著鐵手到了僻靜處,神色沈重。

杜應一瞧兩人眉間俱有陰陰怒色,幹脆張口道:“二爺,谷內湖心亭水底連著八根鐵索,我剛才和三爺看了,拴了好些鍛鐵籠子。”

杜應尚未說完,追命已嘆氣接道:“鐵籠內盡是白骨,十分淩亂,應當是死後碎屍放入,在沈進水底。”

鐵手忽然閉眼。

那片湖他還沒見過,聽說湖中種了許多荷花。

荷生藕上,藕埋骨中。

嚴沨涯生食過藕。

他吃的如同是人的血肉。

鐵手額上亦暴起青筋,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是女童的骨頭?”

追命點頭。

鐵手揮手空擊了一拳,平穩下氣息才對追命和杜應正色道:“那些孩子被邪術迷惑,堅信嚴沨涯是在教授她們得道升仙的仙法,老杜,你等我去說說,再找人把她們送走,切記,萬不可強行迫使她們相信嚴沨涯實際是為兇作惡。”

杜應領命,拜別鐵手追命,就去安排護送孩子的人。

鐵手這才攬一攬追命,兩人一齊走向均已醒來的孩子們。

追命一見她們狀況,頭皮噌地炸起來。

他因太過憤怒,一時間只得站在鐵手身後努力克制氣到發抖的軀體。

鐵手將孩子們聚攏到屋中間,讓大家夥都坐下,開始一個個地勸說聊天,等到窗外天已泛白,十九個女孩才全都同意跟著毛宏平等人出谷。

這已是第八日。

送別她們時,鐵手一一看清了人,問好了名字。

他最後攔住第一個與他說話的孩子,和聲悅色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齊南山,師父給的呢,好聽嗎?”

“好聽。”

鐵手默默地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只覺得心從懸崖墜落,不禁回頭找尋。

追命正在身後凝望著他。

那人什麽都不問,也不眨眼,單就一直望著。

鐵手澀聲道:“都是嚴沨涯……”

他實在無法繼續說下去。

連吐出那個名字都覺得心寒。

二人靜哀的沈默忽然被毛宏平打斷了。

他領回來個女孩子。

鐵手心中不由地一突。

誰知這年紀最長的女孩上下打量著鐵手追命,把人看透似的掃了許久,才傲然道:“你們找的地方,必須讓她們安全把孩子生下來。”

鐵手震驚反問:“孩子?”

——她知道那是孩子,沒當那是練功積攢的邪穢?

女孩隨意又堅定地點頭。

“姑姑和師父在一起走了嗎?真好啊……他已懶得再將我們騙下去…”

說完這話,她又要求毛宏平陪同著離開了。

鐵手忽覺手被人緊緊握住。

他仰面向天,深深地嘆了口氣。

天可敢聽到這聲長嘆?

鐵手那時還不知道,能叫人嘆出氣來的惡,總不是窮兇極惡。

一個時辰後,他和追命找到了嚴沨涯和阮宓秋練功的偏室。

鐵手搶先發現了阮嚴二人修習的武功秘籍。

他草草掃了幾眼,便堅決地將追命趕出那間密室。

那本絹皮薄冊,封面上以鳥蟲書寫“天直元貞”四字,頗為古雅,裏面的內容卻使人心驚膽戰,覽之欲棄。

鐵手把它緊緊攥牢。

這本秘籍讓他想通了,嚴沨涯和阮宓秋曾對被送走的那些孩子,還有湖底的那些孩子做過什麽。

稱他們禽獸簡直已是擡舉。

他必須把這《天直元貞》帶回京城,而其中所述——

鐵手暫時並不想讓追命知曉。

***

待到寅時,追命已率同萬祖德等將青陽谷清查一遍。

嚴沨涯與阮宓秋的屍首交由雷斫兄弟三個送往潭州衙門。

毛宏平則負責將孩子們送去能絕對保證安全的地方。

杜應萬祖德帶著餘伯瓊出谷,尋隱蔽處待命,隨時準備接應。

鐵手和追命順著崖壁,從鐵手來的路返回崖頂。

他們去會甘祁涵。

那瘦瘦弱弱,早該是個死人的青年果然就在崖上等著他們。

甘祁涵看著鐵手和追命二人爬上崖壁,都站穩了,才欠身行個禮。

追命笑問:“你一直在這等著,也不嫌煩?”

鐵手則道:“我和你交過手,你的功夫當真不行。”

甘祁涵又氣又樂。

他先誇。

“師父師叔沒殺死你們,那他們就兇多吉少了,四大名捕,真是厲害。”

然後讚嘆。

“二爺慧眼如炬,倒看出來我是鄭樂了?”

最末對著追命嬌笑。

“三爺好掛念奴。”

追命聞言皺眉,踏前一步,忽然踉蹌。

甘祁涵拈指朝著追命的手心一比。

“三爺,讓你傷著了,我可心疼吶。”

追命攤開手掌,其上薄薄滲了一層血。

甘祁涵吐吐舌頭。

“迷藥,你沒覺得藤條紮手嗎?”

鐵手在旁看著追命晃晃悠悠地站著,偏不急不惱,反而突兀發問。

他說話前先扭頭往懸崖看了看,然後便對甘祁涵奇怪道:“你等了快一天,怎麽不下去?”

甘祁涵淺笑不語。

“路就在眼前,你卻不走,”鐵手想一想恍悟道:“要麽你輕功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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