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八兩章裏面設計了非常多的細節差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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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盧家下人。

可要是仇人,平日即可行兇,又不必非等到鐵手追命盯上這事,自找麻煩,是故他們推斷,這人恐怕不僅是盧家舊識,還有不小幾率知曉盧長生平日所為,的確打算救他。

但是鄭樂臨時變臉,非但盧長生沒救下,還把幾人間的平衡打破,使得合作的關系頓時不穩。

如今阮宓秋又給捉住,這隱形人為了自己不被供出,極有可能對她下手,一旦阮宓秋身死,盧長生眾多事情的知情人就他一個活著,證據亦未夠,他或許就獲不了罪。

沒有罪名,抓他無理,除非直接殺了他。

所以這人若來殺阮宓秋,必是抱著極大的決心和氣勢,非要她死不可。

她不死,他死的機會就多了數倍。

沖過來這喜不自勝的老人家會不會是隱形兇手呢?

——可惜。

“六姨奶奶?!”

那人幾乎是撲向阮宓秋,顫巍巍捧住她兩手喜叫道:“你還活著啊!”

阮宓秋不露聲色地將手抽出,脈脈斜了一眼鐵手。

老者也看鐵手,稍一遲疑忽然像丟塊火炭那樣松開阮宓秋,口裏直道抱歉。

“哎喲,對不住,年紀大了看不清人,驚擾了老爺夫人,對不住對不住。”

這老家人低著頭匆匆走遠,阮宓秋忽然發現追命也不見了,她笑了笑問道:“二爺,我做過鄰近泉帛山莊莫逸的妾,那老伯以為我又嫁人,想幫我掩飾,就不必勞動三爺再去跟蹤了吧?”

鐵手亦笑了笑,忽而正色沈聲道:“那人腰帶、衣襟、袖口、鞋後跟上都有金銀線繡的刀幣紋樣,想找他大可以去泉帛山莊,倒是你,故作姿態要他誤會,是有什麽不願我們知曉的事情?你既說是盧長生的妻子,怎麽又成了泉帛山莊六姨奶奶?”

阮宓秋秀眉輕挑,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老爺死後,我還未來及換衣,大奶奶就將我賣回妓館了。”

——賣回?

鐵手又細細想了想老家人剛才的話,疑惑只越來越多。

——她究竟是什麽人?又經歷過什麽?

答案肯定不在手邊,鐵手只能寄望於遠在京師的那個人盡快找到他和追命需要的信息,也許還能一並送來些出乎他們預料的驚喜。

畢竟那個人是他的大師兄。

無情。

***

追命方才驀然跑開便是去找神侯府留在廣霽的人手,要他們送信回京,托無情查些事情。

阮宓秋竟和泉帛山莊有關聯,而現在還有個尚未知面目的兇徒在暗處,看來他和鐵手攬上身的就不是什麽普通販賣少年的案子。

他們如今陷在這裏,肯定不比大師兄在外看得清楚透徹。

追命想著走著,在路過一間醫館後忽然加快了腳步。

他在常有老店的客房裏找到正在吃飯的鐵手和阮宓秋,拿酒葫蘆一擋面孔,張嘴不出聲地說起了話來。

阮宓秋仿似老僧入定,追命只做口型,鐵手亦無聲,那兩人瞞她,她看起來也不屑於去聽。

“你道我路上看見誰了?”

鐵手轉轉眼珠,以傳音入密的功夫猜道:“莫不是?……他往哪去了?”

追命指地。

“樓下那間房。”

常有老店和旁的酒樓不同,吃酒地方不大,住人的空間卻足,外鄉人來了廣霽,多半要住這。

鐵手聞言輕笑,又道:“你是不還得去巴廿子那跑一趟?”

追命搖搖頭,把酒葫蘆移到嘴邊喝了幾啖,伸伸懶腰打個酒嗝,懶聲道:“那倒不必,已經問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自己還是非常喜歡進行環境設定,包括地理距離方面的,可能是腦補的時候覺得這樣更真實吧。

泉帛山莊的名字,簡而言之重點就是錢。

一個老中醫終於有錢給自己蓋一座大院子時,他為什麽會起了一個這麽財氣的名字呢?

目的大概是反諷吧╮(╯▽╰)╭

他的錢都是正經賺來的,但是有很多找他來治病的人,太有錢了又不願意出醜。

泉帛山莊有一個沒寫出來的教學賣教師運營機制,大概就是收來一些學徒,教他們某方面的專長,特別是山莊自產藥的使用方法,然後這些人學到可以出師的時候,就把他們連帶著山莊的藥送到各地藥鋪,帶著山莊的名行醫。

感覺像新X方培養出來老師之後帶著新X方的教材去別處講課【。

泉帛是全國聞名的專業醫院喲。

當然這個構思還是很不靠譜。

☆、章十五

[十五]

阮宓秋這夜睡得不好,清早天剛亮便睜開了眼。她在秋朝的陰涼中靜默地躺了會兒,然後無聲地坐起身,將手輕輕地拍打在鐵手的肩上。

仿佛成片的蘆葦在倏然而起的微風中擺了一下又立時回歸靜止。

鐵手即刻睜開眼,卻未曾格開阮宓秋的手。

他也靜悄悄地起身。

阮宓秋收手抱臂,眼睛望向床的外側。

她一整晚都沒睡踏實的原因正是追命在睡夢中也依然強烈的戒備氣氛。

那人像尊石像,四肢都蜷縮成緊張的角度,只有胸腹輕微的起伏證明他仍有氣息。

追命如同待發的機括。

阮宓秋沒拍醒追命,她不敢保證這樣貿然的舉措會否引出要命的反擊,故而只是扭頭看了看鐵手,接著又默默地望著追命。

鐵手瞬間捕捉到了女子的眼神。

阮宓秋看著追命,像看一只不忍心撚死的螞蟻。

鐵手心頭驟緊,卻不動聲色地伸手探向追命腳踝,掌中暗運勁力,極其沈穩又輕柔地覆上了那人的腳腕,拍了三下,捏了兩下。

阮宓秋在旁瞧著,竟然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想知道,若是鐵手一個不慎引起追命防衛,這天下有名的手腳拼在一起,將是怎樣的情形。

可會兩敗俱傷?

鷸蚌相爭,她是漁翁嗎?

追命周身緊張的氣息驀地散去,雖未曾動作,但明顯已不似那樣劍拔弩張,鐵手這才轉向阮宓秋,微微笑道:“我二人實在疲累,又著意姑娘安危,多有冒犯了。”

阮宓秋呼出口氣,兩眼一垂淡然應道:“你們擔心我被殺,我也怕死。”

沈默片刻她又補道:“好內功。”

鐵手一時無言。

突然,追命的聲音自外側傳來:“你說出盧長生藏人的地方,我們一樣護你周全。”

他轉身坐起,捫住下巴望定阮宓秋。

女子陷入完全的安靜。

追命見狀嘆道:“究竟有無人知道盧長生作為,又下屠殺毒手,到現在,你仍是毫無頭緒,還是心裏有數,卻不願說出來?”

阮宓秋的瞳仁又變成灘死水,她搖頭道:“八日之內,我帶你們去青陽谷救人。”

“好,咱們走。”

阮宓秋紋絲不動,微擡目道:“我要先去趟泉帛山莊,二位可以在此等我。”

鐵手追命決定隨她一路。

***

一刻時分後,三人下得樓來,尚未出店門,鐵手追命忽而同時一頓。阮宓秋離得幾步遠,看他倆停住,自然不再前行。

隔著三張桌子,有個水青衣衫的青年忙將腦袋又壓低些。

嚴沨涯看來是偷摸著望這三人,見他們住腳,還以為自己給發現了,想要躲起來。可是他連背影都比尋常人出挑許多,哪裏藏得住呢?

鐵手沈吟一陣,擡步往嚴沨涯那桌走去。

——何許人聽聞是受了傷,也許他知道詳情。

嚴沨涯仿佛感受到鐵手愈來愈近的腳步,整個背脊像給踩了尾巴的貓那般僵聳起來,他肩膀忽地一抖,猛然轉過身來垮著臉就跟鐵手道歉,神情要哭出來似的。

“金大哥,我連累何捕頭受傷了,你責怪我吧!”

鐵手迅疾出手將他攙扶住,細細打量幾番,而後搖頭笑道:“嚴兄弟右協也受了傷,想來是同小何與那賊人拼鬥了,你一心仗義除害,我怎能責怪。”

丈許開外,阮宓秋瞧見嚴沨涯在桌椅窄隙間的那輕巧轉身時,已然露出些許訝異。

追命瞄她一眼,取下葫蘆喝口酒問道:“見過這樣輕功?”

阮宓秋搖頭,微微皺眉說:“我鮮少與人交手。”

她這回答實在有些驢唇不對馬嘴,追命倒好似懂得什麽一樣瞇了瞇眼。

阮宓秋空有武功傍身,實戰機會當真甚少,身法一事她瞧不出來。

“為何驚訝?”

“我雖罕與人交手,但懂得好壞,這人的輕功比鄭樂高出許多,”阮宓秋眼尾掃了掃追命,又淡淡道:“恐怕跟三爺不相上下。”

追命又灌了幾啖酒,才慢悠悠地說:“他年紀尚輕,假以時日,輕功必成武林一絕。”

阮宓秋聞言竟冷冷嗤笑。

“多愁善感,這世道怎會許他活到那天。”

追命揚揚眉毛,往前一覷,才發現嚴沨涯正擡目望向鐵手,眼睛已泛著紅,張嘴前仿佛還吸了吸鼻子。

“金大哥,我要早知你是這樣好人,就不會因怕著見二位而躲避了。”

嚴沨涯揉揉眼睛,笑道:“真沒想到還能在這遇到你們,何捕頭為了護我,背上挨了四劍,金大哥,你有空還是去瞧瞧他啊。”

他這麽說著,眉目間又染上懊喪。

鐵手聞言略為沈吟,暗度著該將身份如實相告,這邊還未開口,忽聽得追命在後面招呼。

“好走了,回來再敘舊。”

嚴沨涯一醒,揮揮手朝追命喜道:“田大哥!”

他似還有話想說,但都給卡在了嗓子眼。

嚴沨涯癡癡地凝望著阮宓秋。

他突然收回了目光。

在垂落的眼睫遮掩下,先是恍然大悟,然後急速轉作了遺憾和惆悵,嚴沨涯狠狠眨了幾次眼,才又擡頭,看著鐵手強笑道:“這便是金大哥的姐姐,田家大嫂嗎?”

他兩個已走到追命和阮宓秋跟前,說著話,四人又往外走去。

阮宓秋眼角流出些疑惑的光,輕輕掃向追命,見他閉了閉眼,便向嚴沨涯泠然一望。

青年一怔,恍惚無識地跟著阮宓秋又走幾步,已然出了店門,讓明晃的日光照到,才遽然回過神來。他正想道歉請辭,突覺得背後給人撞了個結實,低頭一看,腳邊落了個小布囊。

嚴沨涯拾起布囊,擡眼就看見個形跡匆匆的女人,懷中抱著孩子走過去。

他忙呼道:“大姐,你東西——”

那女子趕忙將懷中孩子又抱緊些,也沒理會嚴沨涯,加快腳步,越走越遠。

嚴沨涯楞在原處,半晌才眼睛一暗,沈沈嘆口氣。

鐵手拍著他肩膀和聲寬慰道:“那兇徒會給抓住的。”

“嗯。”

“我等還有事,咱們就此別過,你不要著急,先養好傷。”

“好,我先將這物還給那大姐去,田大哥金大哥一路走好,”嚴沨涯轉向阮宓秋,眼中流露出無奈的欣羨:“大嫂,後會有期。”

阮宓秋漠然而立。

待三人走出丈半遠,追命拉過鐵手悄聲道:“總要在此地耽擱一兩日,等大師兄消息送來,再尋時機與嚴沨涯說明罷。”

鐵手點頭答說:“他看來也是性情中人,等事情了了,不如邀他一道去探何許人。”

“也好。”

兩人議定了,卻俱在心裏起了股猶豫,不由地又互覷一眼,皆自了然地笑起來。

嚴沨涯,嚴沨涯——

鐵手追命與其接觸誠然是少,但以他們的經驗閱歷,仍覺得此人如在飄渺晨霧之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等到日出霧散,也許便能看清了。

***

泉帛山莊在廣霽城外四十餘裏處,莊外有一片密匝匝的老柿林,濃翠的枝葉掩著金紅的柿子果,倒使人無端升起暖意。

這片林子年紀亦有百年,是山莊第一代主人莫驲冥莫老先生與其夫人魯玥手植,經歷過風風雨雨,未現頹勢,反而越發茂密廣闊了。

密林之中,隱隱約約的泉帛山莊灰墻灰瓦,如同巨石蟄臥,在遠處只能望見莊內佛塔。

阮宓秋引著鐵手追命從一棵特別幼弱的柿樹旁邊進林,走了幾步忽然冷然說道:“莫家不愛外人來擾,兩位勿要亂走,林子裏易迷路。”

她卻並非是危言聳聽,泉帛山莊因為一些特殊緣由,時常引來獵奇的閑人,莫驲冥和魯玥不勝其煩,造林之時布下了奇門陣法,貿然闖入者,多昏惘困在陣中。

追命不通此道,鐵手知道多些,大致觀察過林子裏的情形後,卻也默默搖頭,追命見狀,解下葫蘆喝起酒來。

飲得太猛,半數酒漿都濺落在地。

酒香纏著他們的足跡。

阮宓秋在前走著,腳步極緩,突然又輕聲道:“我帶二爺三爺進來,一定還跟你們出去。”說完徑自左轉,繼續往前走。

三個人在林子裏左拐右拐,一時前行一時後退,七兜八轉之後終於來到泉帛山莊門外,黑漆門合死著,也沒有人看守。阮宓秋叩動鐵環,當當響了幾聲,沒多時便有人來應門,恭恭敬敬簇著阮宓秋往宅院深處走去。

來的五人見著阮宓秋,眼中俱流露出誠摯的熱切和喜悅,絲毫不為女子冰冷的姿態而有任何怠慢,鐵手心中的疑惑,因之愈來愈深。

昨天偶遇的那老家人,話裏的意思分明是很不相信阮宓秋還活著,從阮宓秋自己說的話來看,她在莫家也過得並不順心,該是早就被迫離開了,怎會今日不期而來,泉帛山莊上下竟是這樣態度?

瞧來就似阮宓秋只是出門摘了幾只柿子。

最奇的是山莊的下人們眼裏仿佛除去阮宓秋再無旁人,這倒讓鐵手追命省心了,索性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

泉帛山莊占地不少,但足有一半地方用來儲藥,莊主及莫家學徒以外,閑雜人等難以入內,唯是莊院前半用於起居,人跡多些。

自打百餘年前莫驲冥夫婦修造泉帛山莊之日計起,這座甜柿林中沈睡巨獸般的大“醫館”,就頗享怪名。他們鮮少接待找上門來的病患,反而自己派人出莊尋生意,主動投醫求治的,除非有大把銀子,否則恕不收治。

就是這般怪異作風,經歷二代莊主莫逸,到而今三代莊主莫舟流,竟然支持著泉帛山莊屹立百年。

鐵手追命有機會深入武林奇地一探究竟,也十分著意謹慎。

二人跟著眾人簇擁的阮宓秋步入山莊正廳,便見那處已經有個少年人在等著。那少年看去只有十六七年紀,尚未完全長成,容貌隱約帶些稚氣,衣飾貴而不華,氣質竟然有幾分王孫公子的雍容。

年紀輕輕就操持偌大產業的莫少莊主,甫見阮宓秋的身影,已忍不住大步跑來,執住她的雙手驚喜道:“姨娘,你回來了!”

他的臉上現出將哭的跡象,甚至聲音都委屈樣地哽咽了。

阮宓秋見少年如此激動,目光也變得溫柔,和平時冷冰冰的樣子直判若兩人,神情柔和了,仿佛連相貌都更加溫婉。

追命眼見著阮宓秋從寒冬的堅冰融作春日的溪水,只挑眉嘿笑:“這回來得容易,走卻難嘍。”

鐵手亦和聲笑道:“原本就要等師兄回信,咱們特意來此處,不正是為了她麽?”

他倆在一旁悄聲說話,也都沒去打擾阮宓秋和莫舟流。

說來奇怪,方才在莊外柿林乃至步入山莊以後,這女子都面無波蘭,仍舊那副半點情感看不出來的模樣,不成想見到莫舟流不過彈指瞬間,她竟像突然有了靈魂。

鐵手追命心中的疑惑好奇,隨著與阮宓秋的接觸,只變得越來越深重難抑。

同樣難以忍耐的還有滿心的焦急。

按著阮宓秋講述的種種,盧長生、甘祁涵、鄭樂死於內訌相殘,盧家無辜而死的十數人是被無名兇手謀害,盧長生賣出的孩子不知往哪裏去了,軟禁的孩子卻另在別處。

要說這案子本來就乏線索,得了阮宓秋的訊息後,也還是霧蒙蒙的。

是故,對阮宓秋的話,鐵手追命絕不敢盡信。

——他倆必要查出真相,除此之外,也非要把困在那“青陽谷”的女孩們救出來不可。

可是阮宓秋橫豎不說青陽谷在哪,鐵手和追命兩個又沒法去撬開她的嘴,二人也曾想過,她可能還在撒謊,這世上也許並沒有這樣一個山谷。

但他們不敢冒險。

那些遭逢厄運的孩童,無論是否還在生,無論是否救得下,他們總得去試。

阮宓秋抓定這根救命稻草,不到生死關頭,怕是不會吐露真相了,所以鐵手追命也只能勉強把那股急火壓下去。

很苦。

簡直已是焦灼焦慮焦躁、忿怒慍怒郁怒中作樂。

更須得戒躁拗怒。

鐵手要平和向來是更容易些的,追命還得要喝下三四口酒,才真個能和和氣氣地看著走到自己跟前的阮宓秋和莫舟流。

女子輕輕推搡著少年人。

“流兒,這兩位是四大名捕中的鐵手二爺和追命三爺,你須得好生招待,千萬不要怠慢了。”

莫舟流聽得是鐵手追命,即刻滿目崇敬地施禮拜見。

“久仰四大名捕威名,二爺三爺光臨敝莊,小侄榮幸已極。”

四大名捕的事跡他知道不少,早為這些有情有義、有理有擔當的真英雄所折服,可惜不在江湖,今日得見實是意外之喜。

鐵手還禮正色道:“少莊主多禮,我等冒昧前來,卻是不合貴莊的規矩。”

其實莫舟流的父親,亦即泉帛山莊前代莊主莫逸已歿去多年,但因莫舟流年少,坊間稱他還是喚一句少莊主,從未聽說他有不滿過。

“二爺哪裏話,我平日想請你們還請不到呢,今天多虧了姨娘,才算圓了我一見四大名捕的夙願。”

鐵手聽他登時換了熟稔口氣,眼睛裏也滿是真誠喜悅的光芒,便知這年輕莊主果然仍有少年氣息,客套話說多了恐怕要厭。

他直覺莫舟流是個好孩子。

好,是生活和心情的好。

鐵手從不妄論人善惡優劣,——盡管他確實會因第一印象而對人產生不同的感受,見的人太多,這也是免不了的。

莫舟流看起來就很容易相處,尤其是在他和阮宓秋站在一起的時候。

這興興奮奮的少年,剛跟鐵手說了兩句話,又趕忙吩咐人準備酒水飯菜。

“把我爹藏的酒都拿出來!”

他說完,還看著追命得意地擠了擠眼。

“公事在身,不敢貪杯,”追命哈哈笑了幾笑,語聲頓轉,十分鄭重地說:“莫少莊主經營有方,城裏時見貴莊子弟走動,看來都頗有神氣。”

莫舟流擺擺手,眉頭也皺緊了。

“平日沒這樣多人,最近有些個偷小孩的惡人猖獗,我讓他們在城裏待著,留心消息。”

鐵手聞言急道:“怎麽,泉帛山莊也出了事?”

“二位莫要誤會,小侄莊裏沒人遭殃,”莫舟流臉上忽然出現一種糅合不屑和豪爽的奇異神色:“莊裏沒有小孩,但有的是錢,我願意出人出錢,錢夠了,兇手應該也能抓到了吧。”

他才說完,已看見阮宓秋正搖頭望過來。

“哎,我這破嘴,就會胡說八道!”

鐵手和追命互相看了看,仍是由鐵手接道:“少莊主熱忱慷慨,有志為民,自然是好事,官場腐敗事多,本來也該不平則鳴,只是公門弟兄亦有許多剛直英勇的正派好漢,無不希望這賊人早日伏法,為了追捕兇犯俱是不怕勞苦傷痛,有他們在,少莊主對此事不需太過無望。”

“嗯。”

莫舟流抿唇默了半晌,才沈沈一應,忽而又轉向阮宓秋笑道:“姨娘終於回家,無論如何也不要再走,家裏現在有池塘,姨娘能吃新鮮藕了。”

鐵手和追命也默默望向了阮宓秋,他們已看出來莫舟流甚至整個泉帛山莊的人,都非常歡迎和愛戴她。

阮宓秋有人命案在身,勢必無法就這麽留下,但若能以此為契機,獲知青陽谷所在和無名兇手的可能身份,鐵手追命願意幫助她與家人長久團聚。

只是她對泉帛山莊似乎並無留戀。

TBC.

作者有話要說:

八日之期大概算過,就是量一量兩地之間的直線距離然後模擬一個不太誇張的日速那樣,再加上中間兜圈子的時間,所以不夠準確,但也並不是隨便謅的。

要八天是有原因,主要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鐵手喊醒追命的方式。私心非常愛腦補老三全神戒備的睡覺,雖然有點小心疼,又覺得那樣的姿態非常帥氣,在這種情況下想喊醒而又不他,設定是要先破氣,大師兄自帶氣場可以破,小師弟可以拔劍破,二哥就用這種潛入並安撫的方式破。

羞羞///_///

☆、章十六

[十六]

莫舟流的高昂情緒沒能打動阮宓秋。

女子安靜嫻雅地聽他講完,然後淡淡問道:“你娘還在嗎?”

立刻,莫舟流像給人當面打了一拳,牙齒仿佛都和未說完的憧憬一道吞落肚中,癟著嘴好半天才低聲回答說:“姨娘走後不出十日,娘也積郁而終了,她生前欺侮你,害苦了你,她已知道錯了。”

阮宓秋輕輕一點頭,莫舟流馬上又住了嘴。

“流兒,我今日來是有事求你。”

少年苦笑應道:“姨娘以前最是疼我,莫要這樣生分吧?”

阮宓秋只自顧自地說下去:“幫我備三匹快馬。”

“沒問題,”莫舟流搔搔腦袋,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極暖地笑問道:“姨娘,你有事著急趕路嗎?若是不很匆忙,我去拾掇輛車,可比騎馬舒服多了。”

他瞟了鐵手和追命一眼,最後還是定定看著阮宓秋,滿懷期冀地等候回話。

其實他有些好奇,為什麽姨娘會和四大名捕結伴而行。

——但莫舟流張了幾次口,始終是沒問出來。

“是有急事,”阮宓秋眨了一下眼,眼睫交錯又緩緩分開。

她仍是冷淡的。

“要是不快些,往後可能不再來看你了。”

莫舟流疑惑頓生。

“姨娘?”

“別問了。”

他極聽女子的話,真的只頷首“哦”了一聲。

然後莫舟流立刻叫來幾個人,要他們準備馬匹,又邀著鐵手和追命坐下,將剛剛送到的鮮果酒茶一一擺到二人手邊的桌上。

“兩位大人,果子都是莊裏自種的,這柿子您二位一定得嘗嘗,”他又特地轉向追命笑道:“三爺,這可是小侄最好的酒了,恐怕入不了您法眼。”

這一通忙活完,莫舟流步出廳外,望了望院中的幾叢翠竹落在地上的影子。

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去了。

他點點頭,進屋來打個長揖,誠惶誠恐道:“小侄今日邀來幾位病人,應該快到了,二爺三爺許我失陪片刻。”

鐵手追命亦起身還禮道:“少莊主治病救人,我們不敢耽擱。”

莫舟流這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又換了親昵語對阮宓秋說:“姨娘,明早我給備好馬,今晚不要走了吧?”

他似乎因為太信服阮宓秋,自然而然地就認定鐵手和追命也得要跟隨她的決定做事。

這想法說來也對,眼下還真是阮宓秋去哪,他二人就要跟去哪裏。

況且昨日傍晚,追命才托廣霽的探子急信回京,請無情查查阮宓秋和嚴沨涯的身份,到現在將夠一日一夜,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回信在路上。

——追命估摸著今晚就能看到無情給他們的資料。

阮宓秋未拂莫舟流的意。

她點了點頭,仍是慢而幹脆地眨一次眼。

莫舟流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他走以後,屋中的氣氛突然凝滯起來。

鐵手、追命、阮宓秋三人,既不動也不言語,更妄論吃喝。

他們仿佛並未感受到身邊沈沈若死的壓抑。

***

鐵手拿著個柿子端詳起來。

那只柿子從他的右手換到左手,又自左手回到右手,皮上的霜都絲毫未蹭掉。

鐵手起身,隨手將柿子一拋,正好落在追命懷裏,緊繃的果子輕輕顫了顫,貼著追命衣衫的那側甚至壓扁了些,看來是汁水相當充沛。

阮宓秋雙眼一瞪,於她來說,神情已是震訝至極。

——泉帛山莊四圍的柿林生的果子,即便熟了也是爽脆的,絕不會這樣似皮囊包著一汪水。

她實在已不知道該怎麽論說鐵手的內功。

阮宓秋未曾見過這等功力。

比這差些的也沒見過。

追命拈著柿子丟進嘴裏,然後摸出一盤繩子遞給鐵手。

鐵手接過,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大步走了出去。

等到他腳步聲都完全消失後,阮宓秋忽然揚眉說:“二爺要是怕迷路,可以命人帶路。”

追命也揚揚眉,端起桌上酒杯嗅著,隨意道:“摘幾只柿子頑罷了,哪會迷路?”

阮宓秋露出十分柔媚的笑容。

“說的是,這麽多年,總共也沒困死過幾個人,是我多慮了。”

追命不理會她,默默飲盡杯中酒,轉而問道:“你當年是被莫逸莫莊主救了才委身於他?”

阮宓秋顯然沒料到他有此一問,視線亂掃了幾下才沈聲答道:“那年我被花樓鴇母帶來此處,說要給我們檢查身體,我趁她不註意跑了,沒想到困在林中,等了整整一天才遭人救出來。”

“救你的這人正是莫逸?”

“是,他知道我沒染上病,年紀也夠,就把我留下了。”

追命一頓,輕嘆道:“莫莊主此前無子?”

阮宓秋搖首,須臾之後又沈沈地點頭。

二人再次陷入無聲。

直到鐵手回到廳中的前一刻,阮宓秋才坦然張口道:“我知道你們已在查我,到時三爺若還有不明,但問無妨。”

追命不置可否,悠然取下腰間葫蘆,將喝空的酒杯註滿,一揚手送到阮宓秋面前。

酒漿旋蕩了許久,險些濺出杯子。

但畢竟是一滴未少。

阮宓秋看著兩只酒盞,端起其中一杯掩口飲了。

她喝的是莫舟流離開前替她斟的酒。

這只白玉盞給放回桌上時,另一杯尚滿的酒又晃動起來。

方寸間掀起巨浪大潮。

一陣猛烈的震蕩後,杯傾酒灑。

阮宓秋的眼睛彎曲的角度使她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追命亦拊掌頷首,低低地笑了幾聲。

恰在此時,離去小半個時辰的鐵手踏著忽然入堂的秋風進了正廳。

他真的帶回來三個青皮小柿子。

鐵手以隨意且熟絡的口氣與阮宓秋攀談。

“阮姑娘,勞你快帶咱們到那青陽谷去,我想盡早將這案子辦完回京,好讓師兄弟也嘗嘗鮮。”

阮宓秋的眼角微微發緊,楞是沒能答出話來。

殺了人負著罪的是她,虛實周旋的那個也當是她。鐵手追命理該心急焦躁,恨不得嚴刑拷打逼問她才是,現下卻好像她的心事最重了。

阮宓秋罕見地著慌,又立刻抿唇鎮定道:“二爺,我既然過八日,必不遲於此。”

她淺淡地笑了笑,很體貼地接著說:“兩位大人盡可去外面商議對策,我就在這裏坐著,總能叫你們看見,不怕我逃。”

鐵手和笑道:“姑娘也逃不走啊。”

說完,他向阮宓秋欠欠身,還當真拉上追命走到門外議論起來,聲音並未刻意壓低,但傳到屋裏幾步遠便模糊不清了。

阮宓秋凝神去聽,也只有一片嗡鳴,使人無比生厭,她索性不再窺探。

她入定那樣地沈思。

表情卻愈發扭曲。

眉心皺緊,嘴角反而上翹出輕快的弧度。

鼻子哼出輕蔑。

那二人竟然說願意幫她求情。

可笑。

自己何嘗要求寬恕了。

阮宓秋望著鐵手和追命的背影。

***

二人一說起話,追命立刻收起閑適表情,沈聲問道:“怎麽樣?”

鐵手攤攤手掌吐口氣。

三只沒熟的柿子在他手裏擠作一團。

“沒看出來是什麽陣,但確實怪,我在裏面硬闖,仍得要運轉真氣壓制,才不感到暈眩,可還是沒走到頭。”

鐵手那原本有卷繩子,加上追命給的,連起來接近二十丈,一頭拴在林外,一頭牽在手裏,他便硬生生闖了進去。

但這林子徑直地走都這般廣,二人實未料及。

泉帛山莊向來沒傳言說過有大仇家,人們議論起來只當談資,也沒誰聽說實際竟有這等機關。

——沒有人願與泉帛山莊扯上關系。

難道莫家有想躲避的人嗎?

可莫舟流的行事作風又不似避人。

還有阮宓秋,她來只有那一個目的嗎?

“二師兄。”

因為追命沈思的神情和流露的鄭重氣息,鐵手也更為嚴正。

“你說。”

“我怎麽都想不通,莫家行醫治病,也不曾聽說被迫害,何苦要小心翼翼地守護防衛,而且依二哥所言,那林中所布陣法,對擅闖者忒也毒辣,他們究竟是否在防人。”

——亦或是有意害人?

鐵手思索片刻搖頭道:“我也想不出泉帛山莊和哪些人事有關,或可問問莫舟流,希望他願意說,若他不願,也許確有頗深隱情。”

追命扣折著下巴上生出來的胡茬子,默默點頭。

忽然鐵手又疑惑道:“我卻不明白阮宓秋來這是為什麽原因?她似對此處並無深厚感情啊。”

“這個麽……附耳過來。”

鐵手偏過去腦袋,追命耳語幾句,他便即刻恍然。

“原來如此,那麽她在世上仍有親人,若能常得人關懷,脾性也許不會如此孤寒了。”

追命瞇眼望了望秋日的晚霞,緩緩點頭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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