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小竹管,寫了個朱紅的“靜”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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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樣?”

那黃紙條不過三寸長二指寬,又寫又畫,不見一個完整的字,郁冽卻邊看邊點頭,聽得鐵手詢問才沈吟道:“賊人九個,六男三女,所劫除去靜兒,另男女童各一,女嬰一。從蓬萊直下即墨,又經密州新泰,來信時人在歷城。”

鐵手微微點頭:“無怪濰州過來並未聽聞斯人消息。”

郁冽挨個字摩挲下來,又道:“靜兒還說,他們的口音和淮南廬州那邊相像。”

“他又如何知道?”

“四捕頭莫急,我每年都帶郁靜下山周游一月,前年正好去過巢湖。”

冷血頷首,神情卻不十分明朗,鐵手看看他,略一沈吟又問:“郁兄,可還有其他消息?”

“消息沒了,”郁冽輕咳一聲,嘆道:“只是靜兒說不再來信,又要我不必憂慮。”

鐵手看他終於開始心焦的樣子,禁不住勸慰:“令郎既能將訊息送出,想來境況不那麽緊張,郁兄且稍放下心來。”

“二師哥,劫匪既在歷城,之後或往西北,或者南返,這就去追吧,”冷血向郁冽欠身又說:“前輩,郁靜就交由我們來救。”

他正看見曲宴,接著道:“你去告知事主家裏,孩子會盡快送還。”

沒想到曲宴哼了一聲,微有譏刺地笑道:“要不是咱們問到人家頭上,他們都不願報官,四爺不送回來也罷,這等父母,只有小孩吃苦受罪的份兒。”

被劫掠的孩子中,女嬰正是在黃縣被偷,曲宴去問了才知孩子生下來家中不喜,賣又賣不出,要不是其母阻攔,也許早已溺死了,誰知竟被人趁夜偷走,那婦人也就此瘋癲。

原來曲宴並非曲角寒親兒,也是幼年時算命的說他命硬克血親,被賣到曲家作仆童的,心中對父母鬻子向來厭煩。

冷血不知這層緣由,看曲宴時便濃眉一剔,只嫌他掩不住的刻薄。

——冷血雖也是孤兒,境遇卻不同,既未和血親父母生長過,又自幼得諸葛先生關照,從不覺艱辛。

再說他一顆心堅毅悍誠,又哪裏是隨便誰人比得的。

冷血話音落定,一正腰間所懸鐵劍,昂首便出了門,鐵手這回倒沒攔他,只從懷中掏出兩封信塞給郁冽,急笑著托付道:“四師弟說得雖有理,然西北方向頗不安寧,賊人帶著男女長幼,恐怕不會再往遠去,我不勸郁兄空等消息,但求兄長查探此路向,只望無失,此去經過汴京,還請郁兄務必將信送至神侯府。”

郁冽沒等鐵手說完,已合眼頷首,他既知人家好意,當然全盤聽下。京畿多麽太平,不如就收斂雜念,乖乖當次信使。

——靜兒啊,定要小心,可別讓你爹和師父傷心失望。

轉念又暗忖不該,鐵手和冷血管了的事自己絕不該再擔憂。

***

請托過郁冽,鐵手轉身疾去追趕冷血,二人疾奔五十裏之外的驛站。

路上,鐵手將心中的安排詳細地敘說了,要冷血直赴歷城附近,盡快跟上劫匪,他自己卻要沿賊人的去向再走一遍。

鐵手說了許多,但氣息依然雄渾綿長,冷血雖然內功修為不高,但一直未張口答話,故亦不曾影響腳下的速度。

二人都全力狂奔且能並肩而行,當然也因為他們輕身功夫不相上下。

都不太好。

所以鐵手冷血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到驛站,各選匹良駒,攬轡揚鑣分道而去。

兩個時辰後,郁冽也啟程奔赴京師。

三人三路,只有冷血比較順利和尋常。

郁冽沒見到預計要找的人,鐵手則經歷了夜半奇遇。

那是鐵手正到沂水附近,這一路找過來,越發地對劫掠孩子那九人的身份產生懷疑。倒並非擔心他們是什麽了不得的惡人,反而是感覺這夥人不像大奸大惡。一來他們所經行之地盡是山東的名勝,而在搶了小孩後竟沒有急著逃竄,依然慢行賞玩;二來四名幼童似乎未受虐待。

甚至在沿途的車馬行,鐵手還打聽到他們曾租過馬車,夥計更是說孩子雖在鬧,“父母”脾氣卻好得很。

——這與淮南劫童女魔的傳聞相去愈發遠了。

於是鐵手立刻給冷血去了消息,讓他先勿要出手。冷血本也不打算輕舉妄動,收到來訊的時分他已經跟上那一行人,直往西南去了,只待他們回巢後便能一網打盡。

鐵手既放心冷血追緝,自己就從費縣拐了彎,下了淮陽一帶。

事情就發生在這天夜晚,他要查所謂的女魔,便又算多管上件閑事,自然要將時間省起來用——覺,能少睡就少睡。

所以三丈高的地方飄過那個姑娘時,鐵手還以為自己終於勞累過度著了魔。

——大半夜的,又是城郊鄉野,怎會有這般絕色的女子?

她的衣服若是白的,則會讓夏夜帶上些森森的涼氣,但女子的衣衫卻是今夜月光那樣的淡淡鵝黃,柔和淡雅清新得多。

原來在月夜中藏身的最好打扮不是夜行衣,而是穿一襲月光。

她還帶著陣淺香,似乎是風從江河湖海吹卷而來,所裹挾的那種味道——要是太艷烈的香粉味,必然又似女鬼了。

女子的倩影只在鐵手頭頂上空飛蟲樣急掠了過去,他不但嗅出人家的香氣,瞧清了服色,還看見她懷裏抱著個包裹。

從城裏方向過來,女子,懷中還有東西。

或者是,嬰兒?

鐵手立刻棄馬直追。

他既已看見她,便絕不會輕易放跑。

女子身法竟然格外靈巧,幸虧鐵手有內息支撐,又是在跟蹤不宜太靠近,否則真讓他追許還追不上。這一抹月光的去向看來是山腳的一個小村,鐵手來時曾經路過,也記得方位,心底有譜便覺放松許多。

他還仔細地觀察了女子的輕功身法——雖然半天沒瞧出啥門道,恐怕鐵手是真於輕身功夫不算開竅,分明都認真記背過各種輕功的名稱特點傳人等等。

他們吃公門飯的,多掌握一樣信息,有時便是多了一線生機。

就輕功來說,追命為了讓鐵手更多些直接的體會,各門各派無門無派的身法也不知給他演示過多少次,再問,還是要百個裏面錯一兩個。

內功掌拳、刀槍劍戟、腿法指法,以至於暗器,卻從不見鐵手記錯。

他現在只發覺女子使的是種極高明的身法,騰躍間的曼妙遠非尋常輕功可比。

——老三在就好了,他肯定能一眼看破。

——也不知郁兄把信送到了未。

思緒飄飛之際,兩人已然先後逼近了山腳小村。

如此時分村子裏有間屋是亮著燭光的。

女子到了村頭便不再用輕功,急匆匆地走去了那小屋子。

門開時的火光映得她身上一陣暖意。

鐵手當然想知道女子的底細,她為什麽夜定奔來此處,懷中的包裹是否偷得的嬰孩,所見之人會否是同夥,若然他們又會怎樣對付那小娃兒。

好奇多多,鐵手當即做下決定,悄無聲息地貼在了墻根。

結果尷了好大一尬。

豈能不尷尬,本以為是劫孩子的惡婦,卻不小心將男女私密的情話都聽去了,鐵手在事態發展得更嚴重前,躡手躡腳地溜了。

原來是城那頭萬順鏢局的千金,竊戀上了這邊的年輕村長,夜裏偷偷跑出來給情郎送吃的。她那路輕功叫作“蟲兒跳”,名字不好用處不小,正是她爹爹、她爺爺乃至她爺爺的爹爹的絕技。

鐵手只好悻悻地回去找那匹被他扔在路邊的棗紫馬。

——淮南幼童遭劫的事須再探虛實,只望四師弟處順利才好。

TBC.

作者有話要說: 曲宴、曲角寒、郁冽、程毀還有他們自己的故事,郁靜則基本上就是番外裏那一點了。

這小孩子當然有屬於自己的生活經歷,但沒經歷過什麽風波,所以他的性格本身就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大膽,只是老爹的帶領教育下,他的能力智識足夠支撐他的“不怕”。

因為這一群人有基本完整的設定,在這裏多嘴介紹了幾句,尚有一個追命中心的腦洞,希望能再帶曲郁程三人玩一玩。

程毀的名和字,也是齊物論裏面來的,“凡物無成與毀,覆通為一”。

泣哀劍法、淵宗劍和藏意潛掌也是這個基礎上的構想,具體咋回事已經忘了。

郁靜的名就是取了道德經那句“清靜為天下正”。

至於這孩子姓了郁而沒隨程毀姓,是那兩個人的情調嗯。

曲家的名字就沒這麽多由來,寧和是曲宴的小名,反映了曲角寒對生活的向往【。

曲宴是個孤兒,郁靜是個孤兒,冷血是個孤兒,這篇文裏很多孤兒,他們的人生不一樣。

☆、章四

[四]

冷血確沒遭逢意外,那些賊人帶著搶來的小孩,離開歷城後便一心趕路,似真是朝著廬州方向而去。

他已遠遠地望見過郁靜了,那少年無有受到辱虐的樣子。

嬰兒給一個女子照料得不錯,女童雖傷心卻沒哭鬧過,只是偶爾給訓斥兩句,另一個男娃娃就總吵嚷,被罵得更多,偶爾還打。

冷血看到這些,極不高興。

還有讓冷血更氣憤的事,沿途他們又偷了個嬰兒,搶了個少女,還是生生從村頭劫走的。

光天化日,目無王法,若不是要看他們最終去往何處,冷血早一劍挑了那馬車。

但眼下還得忍一時。

忍到了。

是幫占山為王的強人,落腳在姜花村北、富家鎮南郊的五疊崗。

冷血想辦法通知了鐵手和郁冽,用半天的時間約莫查探山寨情況,又用一天半在周邊聽了聽當地對這夥山賊的評斷,就只身闖了過去。

他連官兵也沒帶,便是要給五疊崗寨子次機會,況且寨中還有些無路可走的尋常百姓,輕易剿了必傷無辜。

可冷血一個人站在那山寨高門之下,卻好像帶了百十軍馬,看得守衛們不由心驚,不知這勇悍的年輕人是什麽來頭。

瞧他那模樣,穿戴普通,也沒見厲害兵刃,只一柄無鞘的鐵劍懸在腰際。

但是劍芒逼得人不寒而栗。

守衛中有個能管事的,心中不由盤算起來。

——要是來投誠,那當真好,萬一是來挑事,卻不像容易對付的。

“閣下是哪路好漢?來小寨有何事體?”

冷血沒擡頭,只將眼皮往上翻了翻。

“捕役,要見你們頭領。”

——官府的?壞了!

那人急讓嘍羅去給山大王傳訊,猶強自鎮定地站在瞭塔之上,憋出股氣勢瞪著冷血。

冷血眉心一緊,又道:“我是來查案的,不是剿匪,你們不要驚怕。”

“我是冷血。”

——冷血?冷血是什……冷血?!

“哥哥!哥哥你怎麽了?”

“快——快去找大哥,四大名捕殺過來了——”

***

冷血當然不是殺來五疊崗,但是劍一般挺直地站在那,人都帶著鋒芒,又因為心中不滿他們偷搶孩子,臉上也泛著寒氣,看來可不就像個索命的。

兩個小匪連滾帶爬地跑進了主廳,往上位二人座下三人倉惶拜了幾拜,便塌了嘴哭號起來。

“大哥,不好咯!來了個官府的捕快抓人!”

“來的哪個?要抓哪個?”

五疊崗的老大甘濤,使一桿梨花鴉項槍,喚作“尖火龍”,雖是草寇,但向來仁義,本身不是喜歡打家劫舍的,也早和周圍州縣的衙役們打點好了關系,乍聽聞有捕快來自己寨子抓人,頓時有些迷茫。

又哪止他不明就裏,趕來報訊的小兵以前沒見過官府剿匪,嚇得三魂七魄丟了一半,只會念叨官府捕快,甘濤稍加細問,他卻什麽都答不上來。

下首一個操著蒺藜骨朵的壯漢站起來沖甘濤抱拳一揖,豪聲喝道:“哥哥,讓咱去看看哪個老幾來惹事。”

甘濤尚在猶豫,坐在他身側的五疊崗二頭領“雙角犀”洪聞已然發了話:“大壯兄弟去瞧瞧也好,陳三,陪你二哥一道去。”

這寨子最早時就是甘濤洪聞結伴打下的,兩人排輩只依了年紀長幼,說話是一般分量。他們在江湖上還有些名聲,往後的三人卻只是被招攬上山當賣力氣的了。親兄弟三個,舞一對開山板斧的陳大有、使蒺藜骨朵的陳大壯,還有用連珠雙鞭的陳大福。

可惜這陳二陳三原是莊稼漢,根本不曉江湖事,風風火火地趕來寨門一看,只讓冷血氣勢逼得瞬間著了惱,兄弟倆一對眼,再不猶疑便下令放箭。

——看也知那小子不是善茬,難道還真等他殺進寨子來才拼鬥不成?

冷血紋絲不動地站著等,眼看著寨門上一圈人鬼鬼祟祟張起來弓弩,直覺再不說清楚恐怕要生誤會。

他可沒料到誤會已生。

要怪就得怪傳話的雜兵沒見識沒膽量。

冷血說話前先清了清嗓子,咳聲一出寨門上的人都嚇得一哆嗦,手裏的弩機也隨之輕震。

“我要——”

“放!”

五疊崗的攻防軍事久未動用過,弓弩手其實大半生疏,但是冷血站的位置太近,他們用的又是烏龍鐵脊箭、鐵骨麗錐箭這等有重量的,拼了命射出去,那箭矢也呼嘯著疾襲冷血。

冷血輕微地嘆了口氣,並哼了一聲。

他嘆氣悶哼的時候,六十餘支重箭正沖著他腦袋胸膛飛過來。

他竟還閉了閉眼。

然後左腳往前跨了半步,手按上劍鍔。

還不拔劍?

不拔,最後一批箭尚未到近前。

***

洪聞放下手中剛涼下來的酒,拿起桌上兩柄鐵鐧,用袖子惋惜地擦起來。

想他三尺四寸的五棱鐧雙持,當年和大哥占山的時候多麽威風,現在終於盼來一個挑事的,打架還得交給小輩兄弟。

——唉,可惜了一身好武藝。

“如何?”

廳中又急匆匆奔來一人。

——想必已經料理完了,唉……

這回還是個報訊的嘍啰,卻比前兩個鎮定多了:“搞不清楚,守門的萬老哥說是麽子四大名捕?蠻紮實,陳家哥哥讓咱們放箭,可是射他不中。”

哐當,“雙角犀”的鐵鐧砸到了地上。

“尖火龍”讓一口酒嗆得滅了火。

“哥哥,哥哥你怎麽了!”陳大有看見甘濤洪聞瞬間煞白的兩張臉,烈眉怒挑,圓眼憤睜,虎地提起兩把板斧奔了出去。

要說這陳氏兄弟中,屬陳三最冷靜多智,陳大有雖然年長,脾氣卻烈得很,一點虧都吃不得。

“兄長,這…咱們幾時做下能惹來四大名捕的惡了?”

甘濤擦幹凈髯上沾的酒,沈吟道:“想必不是咱倆……嗐,這三個,給咱們說那些孩子是自願上山的?”

“傻貨!說了真話哥哥又不至於怪他們,這下好了,我早當初就說他們不能留!”

甘濤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你莫跟我嘀哆!還不快去管著他們。”

洪聞氣哼哼瞪回去,卻沒敢犟嘴,只幹盡碗中酒,抓著五棱鐧起身就走。甘濤仍坐著合計了一會兒,才拿起堂上擺著的雙尖槍,檢查完火藥筒子沒受潮,嘆氣搖著頭急忙往廳外走。

到得寨子門口,才知這盞茶不及的工夫,外面已鬧翻了。

陳大有火氣沖天地只要往前沖,嚷嚷著給弟弟報仇,一副連阻攔的洪聞都要斬殺的勁頭。

甘濤嘴角一拗,細看陳二陳三才知道那個傻大哥怎麽這樣生氣。

陳大壯胸口染紅,左右大腿也各是一片,陳大福左胳膊三寸長一道口子,左邊耳朵也給削掉了,身上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傷。

***

原來兄弟兩人看箭射不中冷血,奪過弓弩就要自己上手,——他們只當是弓手力氣不足。

誰知這換弓搭箭的一丁點時間,再看時冷血已不見了,又一回頭發現那兇神惡煞正在自己身後。

——冷血輕功是不太好,那得和他大師兄三師兄比。

陳二陳三只一楞,便覺天旋地轉,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已經和冷血相對著站在寨子前面了。

又大又亮的太陽升得老高,陳大壯腋下的汗嘩嘩地淌,陳大福咽了口吐沫。

冷血的劍無鞘。

但無鞘的劍並沒拿在手裏。

難道不是個機會嗎?!

陳大壯陳大福均轉了這個念想,好似心裏通了竅一般,吼一聲就沖冷血撲了過去。

夾擊。

蒺藜骨朵掃頭腳,連珠鞭攔腰橫打。

冷血緊抿雙唇,頷首拔劍。

其實他根本不必將這兩個莽夫當作對手,隨便出招也能打得兩人滿地亂爬。

可是那樣對不起自己的劍。

既然已經將它拔了出來。

寨門上的人們只看見門口黃土揚起,樹上蟬鳴了一聲,待塵埃落定,山寨的兩個頭領已經癱坐在了地上。

冷血仍站在原處,劍插在腰間。

劍尖在滴血。

***

甘濤走上前,默默攔在冷血和洪聞等人之間,把長槍向地上一抵,正色道:“冷血,你說要找我,做麽事傷我兄弟。”

“尖火龍甘濤?你寨中有人劫擄幼童嬰孩上山,你可知曉?”

甘濤暗中嘆氣,——果然是為了此事,你們瞞誰都好斷不該瞞著我。

“冷捕頭,即便我兄弟做了錯事,但論什麽罪,該如何罰,不由你定奪啊,”甘濤哼道:“這樣傷人,還以為四大名捕是明理的,誰知和那些官府敗類一樣!”

他本來就看不起在衙門當差的,這時節算是把氣一股腦全撒在冷血頭上了,急得洪聞直想沖上來掩嘴。

冷血反而毫不動容,輕輕搖頭視線越過甘濤洪聞望向陳二,定定問道:“陳大壯,去年十一月,你強搶姜花村女子張氏,張老漢阻攔,被你一推落井而死,可有此事?”

“我哪曉得老親爺弱得像草,經不得推搡,可我把小珠兒和娘都接了來,好生照顧,總能抵無心的過失了。”

冷血一收下頜,凜然道:“你並沒死。”

說完他橫了一眼甘濤。

甘濤啞口無言,陳二害了一人性命,冷血因此刺了他三劍而已,實在沒更多好說的,——比起把陳大壯告去官府,這點根本算不得罰。

並非冷血心軟,據他打探的陳二種種作為,都不是大害,也做過些善事,而且他占去的張珠兒已有了身孕,要是隨便把這人殺了,許又釀成一樁慘禍。

陳大福卻不服氣,他受傷嚴重得多,左臂鮮血汩汩,現在還未有知覺,說不定從此廢了。

——都是這廝害的!

“官府的狗腿鷹爪,老子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陳大福?今年二月初八,你帶人趁夜洗劫了富家鎮金銀鋪汪家、絲鞋鋪賀家、漆器行杜家,還砸了他們的店。”

“老子一個錢也沒得留,劫富濟貧,哪麽有錯!”

冷血冷笑一聲。

“這三家的錢財都是正道得來,遭你偷竊已無力支撐家業,汪賀兩家被迫變賣祖產離鄉謀生,杜成蘭杜老板和杜夫人難堪債務,雙雙自絕,杜家家破人亡,”冷血擡手直指過去,便像劍似的逼問道:“這些,算不算是你的罪過?”

陳大福槽牙磨得吱吱作響。

——運數自有天定,他不過是行道義,怎麽能落罪到他頭上!

錯,也是錯在老天爺不長眼。

憑什麽有人賺得盆滿缽滿,有人就要過窮苦日子。

***

冷血望見他眼中騰騰而起的不忿,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才又看向甘濤。

“再說劫掠幼童一事,甘濤,你快些放人,我不逮你們送官。”

今日要是換了鐵手或是追命,平心與甘濤說話,事情許早就結了,他本也不太高興陳氏兄弟和寨裏其他人胡來,拐了孩子上山。偏這“尖火龍”有牛一般的犟脾氣,好好與他說話,他就講理,趕上冷血這種語氣的,他就算不占理也非掙口舌之利不可。

一要爭勝,什麽惡毒胡謅的話都冒了出來。

冷血不欲和他爭拗,靜靜聽完,最後皺眉道:“好,你讓我自己問他們。”

甘濤揮手趕走了幾個人,“去,把伢們請來見過冷大俠。”

洪聞一直關心著冷血的舉動,生怕他突然發難,也就沒註意陳大福跟著幾個小兵一起溜回了山寨。

冷血可瞧見了,還看見他又跟著一群小孩走了出來,順手就將走在最後的少年扣在了掌下。

陳三左臂仍在淌血,右手卻完好無損,力氣大極了。

而他抓住當作人質的男童,看起來嚇得微微發抖,眼神倒很平和。

懷裏還死抱著一柄劍,大有劍亡人亡的架勢。

冷血眼睛稍微睜大了些。

——那可不正是郁靜嗎?

TBC.

作者有話要說: 嘗試著讓土匪帶了點湖北地方口音。

同時為了增加可感度,給山寨胡謅了一個具體的位置。

打鬥時的大場景設定還是靠新水滸腦補的,比如有寨門,有守寨的弓箭手,有通風報信的小嘍啰之類。

包括“哥哥!哥哥!”

其實我覺得甘濤洪聞也可以有江湖人的故事,他們的名字就是從“江湖”引申出來的嘛。

陳家兄弟仨的姓名則十分接地氣嗯。

裏面還有我對貧富差距的思考【這個並沒有。

☆、章五

[五]

冷血認出的是郁靜懷中的劍。

更準確來說,是冷血的劍響應了郁靜的劍。那少年抱著劍踏出門的剎那,冷血的劍在他腰間猛地輕顫。

情人間初次觸摸的顫抖,冰雪入頸渾身一震的顫抖。

不可言喻的躁動的興奮的顫抖。

冷血的眼亮了,目光掃遍,臉上悍然的神色也更強。

兩個女孩,兩個男孩——其中之一莫名成了人質,還有兩個嬰孩,由五疊崗的女眷抱著。

他撫了一下劍刃,開步走過去。

眾人默默讓出路來。

陳大福並不聲張威脅,冷冷地盯著冷血,也只有他才知道其間壓力有多巨大,像只兔子看著頭豹子慢慢踱來一般。

他惟願大哥二哥醒事些,能把自己豁出去創造的機會利用好。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就算那是柄劍,也應該折在這裏了。

——最差,總能斫出缺口來罷?

陳大陳二果然遙遙望定了,眼神往來數次,陳大有甚至難掩臉上越發明顯的急切光亮。

蠢蠢欲動的蠢蠢。

要是甘濤和洪聞方才看過冷血的出手,他倆必定會阻攔陳氏兄弟。

可二人出來得遲了,又不太瞧得上冷血比起陳大有陳大壯來略顯瘦削的體格。甚至於那兄弟三個激出來的團結一心的氣勢,讓人們短暫地忽略了他們正流血的傷口。

某個瞬間,仿佛冷血才是惡人,五疊崗上正準備圍攻他的倒成了誓死捍衛家園的勇士。

冷血昂首又踏出一步,他離著孩子們還有二丈距離。

一丈了。

陳大有像發怒的野牛般沖了出來,手中的巨斧讓烈日映得熠熠生輝,他聲勢赫赫地跨過去時,地上還揚起了煙塵。

陳大福卻已悄無聲息地擒著郁靜挪到最前面,有點示威而威脅的意思。

冷血面無表情,迎著撲來的陳大有走過去。

陳大壯在等,方才他和陳三夾擊冷血失敗了,這次要換個路數。

他等到陳大有奔到冷血近前那麽近那麽近的機會,掩襲至冷血背後,疾越而起,雙鞭朝冷血頭頂套去。

時當正午,鞭影只落在冷血身上。

陳大福抑制不住地喜笑,手下力氣更大,抓得郁靜隱隱皺眉。

兔起鶻落之間,再無發生變故的餘地。

連蟬鳴都一霎止歇。

卻突然有人不分場合地說了話。

“這樣偷襲,他反手一劍便可刺穿你心口。”

和氣明朗的聲音乍響在每個人耳邊,字字清晰,連成句語速卻極快。

在場的人除了冷血,均是一楞,唯有他眼中更加鎮定,且浮起一種十分安心的暖意。

——沒想到這麽快就趕來了。

陳大壯竟真考慮了一瞬這句建議,但他立刻醒覺。

冷血又沒拔劍!

那這話就是廢話屁話空口大話,聽不得。

於是陳大壯仍用雙鞭間的鎖鏈去套冷血挺直的頸子。

陳大有一見弟弟如此,也毫不猶疑地將手中板斧向冷血堅毅的雙肩斬落去。

他們耳邊又有鬼似的響起聲輕嘆。

嘆息未止,冷血突然拔劍,往後急退一步反手刺向陳大壯胸膛。

亮似銀鑄的鐵斧離冷血的頭頂只有半尺,寒芒激人的劍尖距陳大壯的胸膛也約半尺。依情形看來,就算冷血刺死陳大壯,他也命喪巨刃之下了。

“不可!”

甘濤怒喝,咬咬牙一槍擲向冷血寸寸逼近的劍鋒。

官府的人死在這,自家山寨也就完了,可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眼睜睜瞧著兄弟送命。

一槍擲出,洪聞也同時拼了命地往三人處跑去,兩柄鐵鐧張牙舞爪地擎著,又使勁地向前伸,只求在開山斧砍斫下來之前將之格擋住。

他們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但那區區幾丈的距離竟似永遠跑不完、始終飛不到一樣。

有人離得夠近,也許能挽救斧刃劍尖下的兩條性命。

只是,郁靜的功夫夠不夠好,速度夠不夠快?

他一個人一柄劍,能行嗎?

那少年已無暇多想,手肘向後用力一搗,擡腳在陳大福兩膝間輕蹴,眨眼便掙脫了禁錮。

而後飛身直沖戰團而去。

他師父的劍,劍名淵宗,讓他使起來稍微嫌沈,甚至他比那柄劍也高不了幾寸。

但郁靜一躍而出直前不退的氣勢,讓尚在遠處觀戰的鐵手不由讚許點頭,不愧為程毀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已將招式精髓學去泰半了,對於一個年紀這樣小的孩子來說,很是不易。

劍仍在鞘中,但意韻洶湧澎湃如巨浪蓋天而來,頗為攝人。

可惜還差些什麽。

鐵手無暇細想,他實在沒法安心看下去了。

——相信冷血,但不相信在場其他人。

掠出去之前,鐵手聽見旁邊的郁冽憂心忡忡地低語。

“千萬莫拔出鞘啊。”

同一時間,鐵手眼見著郁靜在飛撲讓淵宗劍出了鞘,他立刻意識到差在哪。

郁靜掌控不了它。

劍鞘在時還能抑制劍的欲望,而今那少年已給扯得身不由己了。

鐵手當即做了決定。

先救郁靜。

郁靜正恍惚暈眩,忽見一截玄色衣袖掃來,幾根手指在他劍上點了點,又有人往他腕下一拖,貼著他胳膊朝他雙脅輕推,那股控制不住的力量突然就散去了。

他輕飄飄地飛了出去,跌在郁冽懷中。

“爹?”

“沒事了。”

郁靜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

陳大壯也不明白,怎麽自己的手肘麻一下,連珠鞭就長翅膀般飛走了。

陳大有最不明白,眼前如何多了一個人,還抓住了自己的斧子。

——那人抓的可是斧刃,哪麽卻沒流血?

嘩!還將自己的板斧捏下一塊去?!

他頓時想起小時候和弟弟們團了泥巴胡鬧,誰的泥餅子大,誰就能贏,所以他們總愛去偷別人揉好的泥團。

用手扣住軟軟的泥巴,挖下一塊來,就算廢了別人的武器。

難道鐵斧也變成泥巴餅子一樣?

毀了他兵器的人竟還和善地微笑起來,將手中的鐵塊一扔,緩緩地向右推掌。

洪聞不由得倒飛了出去。

鐵手又折腕一揮。

甘濤的鴉項槍也在空中頓住,勢頭全失落了地。

鐵手身法不夠快,自然也是和他大師兄三師弟相比而言。

他乍出擊,瞬間便破了陳大有的斧劈,毀了陳大壯的連珠雙鞭,擋住了奔來的洪聞,格開了飛襲的長槍,還將郁靜驅出了戰團。

但有一人和那人的兵刃,鐵手碰都未碰。

冷血。

冷血的劍停在陳大壯的胸口,劍尖與皮膚間連塞張紙的空隙都不足。

人和劍仿佛成了石雕,紋絲不動。

甘濤看見,頹然坐倒在地,籲嘆數聲才終於有力氣站起,慨然對鐵手道:“感謝義士救命之恩!”

“甘債寨主多禮了,”鐵手幾步走過去,微笑著回了句不著邊際的話:“我姓鐵。”

方才被一掌掃落在地的洪聞驀地嘶聲高呼。

“鐵手——”,喊出來又急急收了聲,兩膝一並便要叩頭謝恩,頭還沒磕下去,眼前忽多了片陰影,又被那人已插回腰間的劍芒逼得一陣眼花。

洪聞頓了頓,仍是伏地道:“在下替兄弟謝過四爺不殺之恩。”

冷血反倒一楞,忙扶他起來,也不說話,只是搖頭。

陳大有不服。

“哥哥做麽事謝這狗官!”

“住嘴!還嫌面子掉得不大?過來謝罪!”

洪聞回頭再看時,冷血已不在跟前了。

***

冷血要先看看那些孩子們的安危。

鐵手也在詢問甘濤事情緣由。

原來竟是陳家兄弟北游途中,看見黃縣那家要溺死嬰孩的,一個不忿就奪了來,反正人家也不要了,不如自己養著。

他們是帶著媳婦一起跑去游山玩水呢,婦人看著孩子又憐又愛的,這些莽漢禁不住枕邊風,一路上看見中意的且生活仿佛不是多好的孩子,竟然全就偷偷搶了。

“他既有佩劍,衣著又整齊,為何也劫擄?”

郁靜被鐵手拉到陳大有跟前,還沒等壯漢回話,少年已做個鬼臉笑道:“鐵叔,您別問了,這家姨娘非要我給他們當女婿。”

冷血搖搖頭,寒聲道:“在林河村口,你們搶的女子嬰兒又是怎麽回事?”

洪聞恭敬答道:“冷四爺,那姑娘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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