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連蒼天都不忍心見到災難帶來的慘劇，土豆到底是在蝗蟲到來之前就成熟了。

素菊愁得張不開眉頭，“姐，你可答應了人家往回收土豆的。如今咱們可沒錢了啊，這不是要失信了？”

素梅看著院中蹦跶著捕殺蝗蟲的黑狗，“你放心吧，到時候他們自然就不要錢了。”

“不要錢？天下還有這樣的事？”素菊覺得素梅又一次進入了不可理喻的狀態。

然而素梅沒說錯，不過幾天的功夫，不知道從哪裏突然飛來了一大股蝗蟲。那陣勢足足能把人嚇死。

黑壓壓的一片，開始還以為是來了烏雲，誰知道接近著就聽見了嗡嗡之聲不絕於耳。什麽東西多了都是可怕的，蝗蟲沖過來的時候，撞擊在樹幹上，房子上，死了一地。可還有更多的蝗蟲活著。

門口剛結完了槐花的樹，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剩下光禿禿的樹幹了，剛才還遮天蔽日的綠葉消失的無影無蹤。

素菊躲在屋裏不敢出來，陸嫂子哭著在門口念佛。大丫從房中沖了出來，揮舞著掃把亂打。可是沒有用，做什麽都沒有用。大丫扔掉了掃把，站在院子裏大哭。

蝗蟲吃了糧食，人就沒了吃的，沒有吃的，是會死人的。

一夜之間，明水村所有的土地都變得光禿禿的了，甚至有些樹的樹皮都被啃幹凈了。哭得眼睛都腫了的婦人上山來求告，請素梅只收回一部分土豆，留一些給家裏吃，求著求著就跪到在地上，伏在地上痛哭。

素梅問清楚了，她家有八畝地，拿出來兩畝種了土豆。剩下的六畝地裏是麥子，如今都被吃幹凈了。字據上寫的清楚，種出來的土豆要給素梅的，素梅會拿錢回收。可如今糧鋪裏的糧食早就被一搶而空，就是素梅給了土豆錢，他們也沒地方變出一堆糧食來。

山東一省，受災達七處之多。

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一時間哪裏也調不來這麽多糧食。

素梅起身扶她起來，笑道：“嫂子，不急。兩畝地的土豆也夠你一家吃了。”

婦人一驚，擡頭看素梅，“姑娘，你給了我家二兩銀子的，地裏的東西是你的，我們就是要吃，也要給你錢的。可是……”

素梅擺手，示意她不用說下去了。“就當你欠我的好了，什麽時候有了什麽時候還我，如今兩畝地的土豆是你家救命的糧食，我自然不好意思要的。”

婦人千恩萬謝的走了。

寧朗伸手從字據堆裏翻出一張來，放在了另一沓裏，對著素梅說了一句，“這是第十一個了，看來今年咱們收不回土豆了。”

素梅點頭，她本來就沒打算收回來。

多種了土豆的都拍手成慶，種得少的捶胸跺足恨自己當時怎麽不多種點。素梅還有五十畝土豆，這些她都不打算賣。

已經開始有流民出現在明水了，看著同樣變成禿子的土地，已經連哭都哭不出來了。自己村遭了災，官府也沒有那麽多糧食發給人吃，沒辦法，只能出來找條活命的路。

可一路走過來，到處都是一樣的。

沒有力氣了，一屁股坐到在地上。雙手抓一把土緊緊攥著，放聲嚎啕。正幹嚎著，突然一股食物的香味沖進鼻端，睜開眼，就看見一個少女手中托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些她說叫土豆的東西。

明白是給自己吃的，立刻就抓了起來，大大一口咬了下去。

按照少女的指點走到了一座山上，看見空地裏搭起了草棚，地上鋪著稻草，已經有十幾個人或坐或臥在草棚裏了，都是些婦孺，沒有跟自己一樣的壯勞力。

有些羞愧的不願意過去，手裏立刻被塞進一碗粥。是肉粥！顧不得那麽多了，低頭喝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麽肉，吃著有點像雞肉，但絕對不會是雞肉，畢竟誰家舍粥也不會佘雞肉粥的。

“姑娘？這是……”送粥的是個小丫頭，長得不好看，可此時看在眼中，只覺得跟仙女似的。救苦救難的仙女！

“蝗蟲粥！”小丫頭一笑，伸手往山裏指了指，“男人都去撲蝗蟲了，撿回來做飯給大家吃，這沒了糧食也不能餓死不是？大哥你別嫌臟，都是我們洗幹凈了的。”

哪裏還嫌棄臟啊，餓急了的人會吃觀音土，然後活活把自己脹死，餓急了的人，什麽是臟？

接過小丫頭遞過來的掃帚，加入了撲蝗蟲的行列。日你娘的蝗蟲！你吃老子的糧食，老子就吃你！一掃帚下去，看著蝗蟲紛紛落地，心中大是暢快。

自己不是懶漢，沒有吃閑飯，老子吃的蝗蟲是自己抓來的！越幹越起勁，伸手擦一把頭上的汗，沖著蝗蟲群怪叫著又撲了過去。

整袋整袋的糧食從倉庫裏擡了出來，加上洗幹凈的蝗蟲，煮成肉粥。誰家沒飯吃都可以來吃，不要錢，只是得幹活。男人去撲蝗蟲，女人和孩子把撲回來的蝗蟲洗幹凈，吃剩下的晾曬成蝗蟲幹。

素菊拿著木勺，給排隊等著喝粥的人挨個盛，無意中一擡頭，驚呼出聲：“錢嬸子？”

只見錢婆子半遮著臉，低著頭，端著一只大碗擠在人群裏。

素菊把手中的勺子遞給了大丫，自己跑了過去，“嬸子，你不是在夏家當差嗎？怎麽也來吃粥了？”

錢婆子老臉泛紅，“我……我家裏孩子多……府上給的飯不夠吃，我就把吃的給了孩子們，自己餓的扛不住，就幹不了活，讓攆出來了。”

素菊長大了嘴，拉著錢婆子進了院子，安頓她坐下又拿了煮好的土豆給她吃。見她大口大口的咬著，問道：“嬸子出來了是好事，怎麽不來找我們？”

錢婆子啃著土豆，小聲說道：“我走了幾家相熟的，都說家裏艱難。我怕你們也是這樣。想著既然舍粥，就來蹭一口粥吃，免得當做親戚上門，你們不留我。”

素菊哭笑不得，“嬸子，你放心吧，我們不是那樣的人。”

錢婆子嗚嗚哭了起來，幹瘦的手抓住素菊的胳膊，“好孩子，你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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