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嫂子嘴很碎，陸嫂子也很扣門。可陸嫂子是個好人，素梅在這個世界上遇到的真心實意對她的人，就憑這一點，她就非常珍貴。

見到陸嫂子明顯是受了委屈的模樣，素梅一下子就急了，“是誰欺負你了？我這就下山去，叫人把他腿打折！”

陸嫂子一個人住在村子裏的，她家男人得了書香的身家錢之後就離開了明水，說是買了本地的繭綢，要背到東京汴梁賣了，然後買東京的東西回來販賣。希望能依靠這樣的來回販賣，漸漸把家恢覆起來。

可人走了很久了，到現在也沒有回來。古代通訊並不發達，現在連人到底在哪裏其實也是不知道的。

素梅猜想著，大概就是有人看中了這一點，才欺負陸嫂子的。見陸嫂子只管低著頭不說話，越發認定了自己的判斷。素菊在一邊聽了半天，也跟著義憤填膺，跑去把門閂抱了過來，直問素梅夠不夠粗。

陸嫂子這才終於開口了，“大姑娘，我……我想問你借點錢。”一句話出口，整個人已經滿臉通紅了。

素菊奇道：“嫂子要錢做什麽？日日吃的喝的都有，衣裳鞋襪也都是咱們自己做。我看櫃子裏還有好些新料子呢，嫂子莫不是你要打首飾？”

素梅也微微蹙了眉頭，她並非舍不得給陸嫂子錢。但古代這個地方，別說超市了，連個便利店都沒有的。想買東西就要去鎮子上，還只賣日常用的，若是要買點什麽銷量不高的，那就只能等到集市上了。

這裏的人，還真跟現代不一樣，沒有在身上帶幾個錢的習慣。

陸嫂子的頭低得更厲害，期期艾艾的說道：“我也在山上做了半年了，不知道有沒有工錢。”說到工錢兩個字，聲音已經跟蚊子哼哼差不多了，看得出來羞愧之極。

素梅猛然就想起最開始做衣服，她要給陸嫂子工錢，陸嫂子又把銀子貼補到她們姐妹身上了。後來陸續給過幾次，陸嫂子到底變著花樣貼補了姐妹倆。素梅找陸嫂子說過，陸嫂子只說：“我吃住不是都在這裏？哪裏不是錢，不要算這個。”

素梅見陸嫂子是真心不要的，這才不提工錢的事了，萬沒想到陸嫂子竟然主動提起。

“自然是有的。”素梅說道，在素梅的觀念裏，住家的阿姨工資反而比按鐘點結算的阿姨高的。“嫂子在山上有小半年了，咱們就按照六個月算。我這裏雇人一向是十文錢一天，這六個月就是一千八百文，這麽些錢嫂子也搬不動。折算成銀子的話，就是一兩八錢。我給嫂子二兩如何？”

陸嫂子連忙擺手，“怎麽好意思拿這麽些。”說了一句，突然住了口，自己掩住嘴，臉上紅的幾乎要滴血，嘴裏咬著牙說道：“那就謝謝姑娘了。”

絕對有事！

不光素梅看出來，連素菊都看出來不對了。拉著陸嫂子追問，“嫂子，有什麽難處你只管說出來，咱們大家商量著來。”

陸嫂子只是咬著牙搖頭，一句話都不肯說了。

素梅略一思忖，就沖著素菊說道：“這是嫂子的工錢，是嫂子應得的。你問那麽多做什麽？嫂子拿去哪怕扔水裏聽響聲，她樂意就成！”喝止了素菊。

素梅又轉頭對著陸嫂子說道：“嫂子，不是我不給你，只是若是你一個人拿著一二兩銀子下山，我可不大放心。如今山上幹活的人也多，難道沒誰起個不該有的心思。你可有什麽貼心的人，讓他同你一起來取吧。”

素菊聽得眉頭都凝起來了，“陸嫂子的底細姐姐你不知道嗎？最貼心的就是咱倆了，她哪裏還有什麽貼心人？”被素梅瞪了一眼，才閉了嘴。

“嫂子？”素梅又問了一聲，陸嫂子垂著的頭艱難的點了點。

“我帶三兒出去玩會，好好的一條狗，都要胖成豬了。”素梅見陸嫂子答應了，隨意找了個借口，帶著小黑狗出門去了，過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才回來。

陸嫂子還坐在院子中，似是想跟素梅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直勾勾看著素梅回到了房中。

素梅這一回房，這天就再也沒出來。

次日，陸嫂子盯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整夜未眠。沈默的裝車、拉車，帶著書香下山賣羊雜去了。

她才一走，素菊就一臉不滿的說道：“我瞧著陸嫂子古裏古怪的。”

素梅白了她一眼，沒說話。書香開始去賣羊雜後，餵雞的任務就落在了素菊的身上。但今天素梅卻自己拎起一桶雞食去餵雞了。這還是這批小雞雛到來後素梅第一次去看它們。

一共一百只，也不知道書香怎麽伺候的，全活了。也不是後世街上賣的黃絨絨的一團，是帶著各種花色的，不光有母雞還有公雞。素梅開始覺得驚訝，陸嫂子說沒公雞的話，母雞的蛋是孵不出小雞的。

一群雞這時候翅膀上已經長出了幾根羽毛來，尾巴卻還是光禿禿的，看起來正出於尷尬期。一見有人提著食桶來了，潮水一樣一群湧動了過來。

雞窩是蓋在野生的山桃林裏，素梅挑了一片地勢平坦的，又讓人把不夠健壯的桃樹都砍掉了。桃木是個好東西，不管味道清香聽說還能辟邪，辟邪不辟邪素梅不知道，她就知道那幾棵桃木被盛熙明用刀削成了擺件，說是要給她的，不過她還沒見著。

山桃不是人種植的，所以做不到人工養殖的那樣勻稱。大的奇大，足足有一個人合抱那麽粗，上面枝丫橫生碩大的樹冠如同大傘一樣鋪陳開來，幾乎把周圍的陽光全都收納進了自己的葉片中。下面粗大的根系牢牢抓著地面，幾乎可以想見起根系的茂盛。

而不幸生在在它樹冠下的小桃樹，就顯得十分可憐了。因為被大樹奪去了陽光和養分，樹幹跟手腕差不多粗，葉片看起來也只是軟軟的嫩綠。

素梅盯著桃樹看了一會兒，她知道這是自然規律。按照現代的說法，叫叢林法則，又或者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輕嘆了一聲，總覺得自己就是那棵小樹，在夾縫裏艱難求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