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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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戈他們由護士帶路來到王序的病房前。

幾人通過醫生視察的小窗看到裏面,閔淮安正趴在王序的床沿上熟睡,而病人本人則醒著,眼睛微垂,微微皺著眉,有些不舒服的樣子。

護士推門進去,王序立刻便擡頭看向門口的方向。他身上帶著濃烈的消亡氣息,臉色灰敗得嚇人,如果是沒有真正見識過死亡的人看到,一定會以為這就是死亡的顏色。

只有他的眼睛還是活的,有力地依次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最終停在淩笳樂那裏,凝視片刻後又躲開了。

護士看眼檢測器的各個示數,再檢查一下貼在他身上的探頭,然後低聲詢問他的情況。

閔淮安被他們的說話聲吵醒了,小心翼翼地將王序扶起來,在他身後墊上枕頭。他的臉色亦是憔悴的,可他這種健康的疲憊更襯得王序的臉色有多病態。其實他們兩個的年紀只差了不到十歲,可是這樣看去,一個還是青年,另一個已經踩上生死的界限。

護士過來叫他們進去,囑咐了許多註意事項,中心思想都是不要讓病人累到。其實不用她叮囑,幾人都已經自發產生了這樣的意識,連進屋的腳步聲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到守在這個房間裏的死神。

“來了……”王序緩緩地說道,他說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以掩飾自己幹澀發顫的嗓音。

幾人都忙回他,來了來了。

“得獎了……”

得了得了,沈戈想哄他高興,向他描述他們在電影節上有多風光,他們高分入圍,從一開始就吸引了大量媒體的關註,首映那天熱鬧極了,電影放完了所有人都起立鼓掌,鼓了得有十好幾分鐘呢。

馮姒也說,頒獎典禮上淩笳樂和沈戈一起替他領的獎,兩人可爭氣了,一起往臺上一站,漂亮極了。沈戈還替他念了獲獎感言,最後還用英語和法語向評委和觀眾致謝,一點不緊張、一點不露怯,特別有面子,頒獎結束以後馬上就有媒體圍過來提問,都等不及後面的記者會。

她半句沒提領獎時淩笳樂哭到失態,也沒提他們領完獎就將記者會取消了,所以媒體們才那麽著急。她這修飾過的真相將王序哄得一直笑,欣慰地點頭,連說:“好、好,太好了。”

“笳樂……”他終於再次看向淩笳樂。

淩笳樂趕緊在他床前蹲下,湊得近了些,好讓他說話不用那麽吃力。

“導演……”

王序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喘了口氣,問道:“笳樂,沈戈替我念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淩笳樂忙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王序欣慰地嘆了口氣,聽到了就好。他的視線在沈戈和淩笳樂臉上來回游走,像是想說什麽,可最終卻是什麽都沒說。

閔淮安也蹲下來,像是提醒他、又像是鼓勵他,小聲道:“導演,你不是有話要對他們說嗎?”

王序卻再次躲閃著淩笳樂的視線,擡眼看向梁制片:“老梁,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梁制片駝著背,又是擺手又是搖頭,嗓音裏帶了哽咽:“你想讓我做什麽直接說就行,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盡力。”

“老梁,咱們哥倆一起合作了這麽多年,咱們一直配合得很默契,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梁制片一聽到“信任”二字,一直憋在眼眶裏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你作為《藝術家》的制片人,你必須得把這部片子的困難解決掉……”

梁制片用力點頭,一定一定。

“小王勤奮有餘、靈氣不足,跟我當了這麽些年的副導演,《晨曦》那部片子差不多就是頂天兒了……淮安呢,是純粹的演員,他不幹別的。我是把沈戈看作我的接班人的,可惜我沒機會再帶他了……你以後,對他,要像之前對我一樣。”

他說到一半就得停下來歇一歇,嘴巴閉得很緊,呼吸時緩時急,很不均勻,眉頭也緊擰著。在場的幾人竟然只有最年輕的沈戈知道這代表什麽——王序身上很疼,他在忍著。

“我把我的錢準備出來了一部分,已經做好了公證……我現在把這事交給你,你看《藝術家》還需要多少錢。這是沈戈第一次做導演,務必要把這部片子拍好……”

他說得很慢,幾人聽了半天才搞明白,原來王序在說遺囑的事。

“導演!”沈戈忍不住喊了一聲。

王序看向他:“你把這部片子拍好,你要開工作室的事,應該就有譜了。”

沈戈只是略微遲疑了一下,王序就立刻問道:“怎麽了?”他竟然還是那麽敏銳,看看梁制片,再看看老柏,就知道中城那邊已經有結果了。

沈戈也蹲下來,低聲道:“我之前一門心思要開自己的公司,主要是為了笳樂……現在,已經不著急了,可以再等幾年。”

即使已經提到淩笳樂,王序依然回避著沒有去看他,反而是看向老柏:“已經定下來了嗎?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老柏為難地搖搖頭,雖然沈戈一再證明他的價值,可他畢竟剛鬧完緋聞,尤其還有性取向這個炸彈。

王序失望地嘆了口氣,還想對老柏說什麽,可他剛剛一下子說了很多話,似乎是累著了,忽然臉色一猙,連身體都扭曲起來,把牙齒咬得“咯咯”響。

連在他身上的檢測器發出警報聲,引得醫生護士跑過來,查看詢問了半天又離開。

是上一輪的止疼藥失效了,而下一輪給藥的時間還沒到。

王序平息了半晌,努力擺出正常的神色,轉過臉來。可是他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短短幾分鐘,他又離死亡更近了一步。

閔淮安十分熟練地用軟毛巾給他擦汗,再用吸管餵了口水。

經過這樣一番折騰,不需要他再發揮什麽語言藝術,更用不著繼續賣慘,老柏主動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讓我幫襯沈戈,對不對?這事你放心,我對沈戈是真欣賞,本來也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老柏是個雅痞,習慣了雲淡風輕,受不了這種壓抑,故意跳過他剛才的狼狽用調侃來活躍氣氛:“你看我這個歲數,沈戈這個歲數,其實我本來想收他做幹兒子的,就是這小子不肯給我磕頭,不肯要這個名分。”

王序很給面子地扯出一個不成型的笑臉,這下他是真的放心了。

馮姒看眼手機,在王序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我老公過來接我了。”

王序垂眸看眼她西瓜似的大肚子,“什麽時候生?”

馮姒溫柔地笑了笑,“下個月底,到時候等你紅包。”

王序輕輕地笑了一下,沒有應聲。

他看向老柏:“你送送她,這麽大肚子還坐飛機……還能走路嗎?”

馮姒嗔笑著輕推他肩膀,那力道比落了片羽毛都輕,“怎麽不能走?走紅毯的時候我還穿了高跟鞋呢。”

“那也要送一下。”王序示意老柏,老柏卻要避嫌,指使沈戈:“你去送。”

淩笳樂站起身,“我去吧。”他攙起馮姒的胳膊,兩人剛出了病房,他喉嚨深處就發出一聲嗚咽,馮姒也在一旁抹起眼淚。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突然就要死了呢。

送走馮姒後沒多久,梁制片和老柏也被王序攆走了。他們也不年輕了,從頒獎典禮到現在,折騰了快二十個小時,都有些吃不消。

只剩下沈戈和淩笳樂,閔淮安偷偷沖他們使眼色,暗暗請求他們再多留一會兒。

止疼藥越發不見效果,王序已經疼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閔淮安用軟毛巾給他擦汗,把保溫杯裏的水倒出來,試好溫度,用吸管餵他。王序喝了兩口就覺得反胃,輕輕推開。閔淮安顯然已經習慣了這套流程,放下杯子,緊緊抓著他的手,反被他忍痛時無意識地抓出很深的印子。

沈戈止不住地搖頭,把閔淮安拉到一邊,問他能不能用更有效的止疼藥。

閔淮安說:“已經用上嗎啡了。”

沈戈面露錯愕,嗎啡都不管用了嗎?他顯然是有經驗的,立刻問道:“多久給一次藥?多大劑量?能不能加量?”

閔淮安看眼正默默忍受疼痛的王序,黯然道:“不能再加大劑量了,導演他……對嗎啡不敏感。”

沈戈在止疼藥方面的經驗來自照顧生病的爺爺奶奶,而淩笳樂在某方面的見聞顯然比他多一些。他本來坐在王序床邊守著,聞言轉過頭來看了閔淮安一眼,閔淮安立刻心虛地錯開眼,替王序遮掩著。

沈戈讓淩笳樂留在這裏陪王序,他跟著閔淮安一起去找醫生了解情況。

等兩人走了,屋裏安靜下來,王序閉著眼睛,牙關緊咬,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淩笳樂試探著伸出手,學閔淮安剛才的樣子,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現在是六月,高溫天氣已經正式開始了,然而這個房間沒有開空調,王序還蓋著薄被。即使這樣,他的手依然是冷的。

淩笳樂幹脆伸出另一只手,兩手一起將他那只冰冷的手握住。

王序微微睜開眼,終於正式地看向他。他眼裏像又千言萬語要說,他也確實準備好了很多話,一條一條地解釋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可以彌補的盡量彌補……可他看著淩笳樂那雙眼睛,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導演,我們不要你的錢。”淩笳樂這樣說。

王序頓時面露失望。

“不是,導演,你別多想,我們就是,我們可以靠自己!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我們不能事事都靠你。”淩笳樂忙解釋。

“我幫了你們很多……你真這麽想?”王序喃喃重覆。

淩笳樂用力點頭。如果不是王序,他和沈戈不會相識。

淩笳樂不恨他。王序連疼都忘了,倚著枕頭微微仰起頭,眼眶漸漸濕潤起來,“那太好了……”

他問淩笳樂,不要他的錢,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剛剛和沈戈商量過了。他真是疼糊塗了,這半晌兩人一直在這屋裏,他們哪有時間相互商量?

淩笳樂說:“是我的意思,但是我了解他,他肯定也是這個想法。你都幫我們拿到獎了,後面的路我們可以自己走出來。其實,沈戈早就不怨你了,他雖然不說,但是我知道。”

王序說不出話,用眼睛問他:“那你呢?”

“拍完戲以後的事,不怪你了。”

王序聽出他話裏的意思,那拍戲期間呢?

“拍戲期間有一件事,你得向我道歉。蘇昕告訴我,拍戲的時候你本來打算給我下藥。”

這樣明晃晃地挑出來,王序生生打了個寒戰。

“你當時對他說,那只是普通的致幻藥,不會上癮,對嗎?可是那種藥怎麽可能不上癮呢?”

王序認為淩笳樂此時咄咄逼人十分殘忍,讓他被羞恥壓得擡不起頭來。

“導演,你得道歉。”

王序的嘴唇哆嗦起來,“我挑的是沒有冰,毒成分的,對神經不會造成器質性損害……”

“導演,承認自己做錯了事很難嗎?”淩笳樂眼眶也紅了,裏面是濃濃的失望,“你為什麽就是不把那東西當回事?那種東西要真像你說的那麽簡單,你為什麽又、又——你覺得你還是你自己嗎?一會兒亢奮一會兒又萎靡,一會兒脾氣那麽暴躁一會兒又多愁善感,你被那東西害慘了你知道嗎?”

這下王序是真的楞住了,“你怎麽知道……”他甚至有些委屈,心想自己都快死了,為什麽還要這麽逼他?而且那麽多事他都不怪他,他在拍戲的時候心生嫉妒故意折騰他們,在淩笳樂最脆弱的時候把沈戈支開,拍完戲以後巧舌如簧地煽動他們分手……那些事哪件不比這件沒有真正實施的計劃嚴重?淩笳樂別的都能原諒他,為什麽偏偏揪著這麽件小事不放——

王序的心臟猛烈一顫,忽然明白淩笳樂是什麽意思了。

他犯了那麽那麽多錯,最會令松哥失望的,痛心的,是哪一件?

他終於明白淩笳樂是在說什麽。

他是錯了,他沒有珍惜自己。他深深地埋下頭,痛哭流涕,“我錯了……對不起……”

淩笳樂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沒關系。”

王序做了那麽多,大獎、電影、錢,企圖彌補曾經的錯誤。可是這些都比不過這一句“對不起”、“沒關系”。

“笳樂,你說,松哥也會原諒我嗎?”

沈戈把在飛機上做的夢告訴淩笳樂了,他陪著王序一起流淚,“會的,他那麽好,只要你認錯,他一定會的。”

王序的心終於感受到平靜。

之後的幾天裏,沈戈和淩笳樂每天都過來探望他,有一次正好碰到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是跟著爸爸一起來的,他們去的時候正沖王序鬧脾氣,嫌他對自己瞞著病情。

淩笳樂看見她的長相了,雖然哭得梨花帶雨,但真如沈戈所說,與沈戈站一起恐怕會被認做兄妹。

小姑娘的父親與她亦有幾分神似,只是身材沒有那樣高挑。敦實的身材顯憨厚,他對王序殷勤地笑著,數落自己閨女沒大沒小,又說她這是關心則亂,是把王序當第二個爸爸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平庸的中年男子無法幫自己女兒實現演員夢,只得把女兒的未來都寄托在王序身上,早就沒有年少時的氣盛了。

等他們走了,王序向兩人解釋說:“松哥都不怪他弟弟了,我當然也不會怪他……松哥喜歡孩子,”他提起他的松哥,不自覺笑起來,死寂的面孔上煥起生機,“小言長得像松哥。”

那小姑娘叫張小言,不是“妍”、不是“顏”、不是“巖”,是“序言”的“言”。

王序是通過小言的父親才知曉張明松的去處的。

現實裏的張松的生父和王序的父母一樣也下崗了。他初中忙著當紅小兵,高中一畢業就被送去鄉下務農,之前學的那點東西全忘光了。他或許真有幾分知識分子的潛質,可惜時代沒給他安心讀書的機會。他確實得償所願,最終回到城裏,但僅憑腦子裏剩下的那幾句語錄,沒法讓他捱過下崗危機。他被時代的浪潮一次次推到前面,卻最終被拋下。

沒了單位,他們搬了好幾次家,王序找他們真是找得太辛苦了。

還好最後還是找到了。小言的父親從床下拖出一個箱子,裏面是張明松的遺物。王序在那個箱子裏找到一摞相片,被一只藍布手絹包得很仔細,展開後一看,每一張照片都是他。

張明松是死在中緬的邊境線上。

他一向是個敢想敢幹的人,出獄以後跟人去緬甸販玉,但或許他是真的財運耗盡,同行的人帶著玉石回來,發了財,而他卻永遠地躺在了湄公河底。

是南邊的緬甸,不是北邊的俄羅斯,而那個身份證號也早就不是張明松本人在用了。王序剛知曉時直接暈了過去,也就是那個時候他被查出胃癌覆發。

“過去了,都過去了。”王序反倒安慰起淩笳樂和沈戈。他的病程發展得很快,疼得厲害了能滿床打滾,可止疼劑起效時,他就忍不住笑,越是碰觸到死亡,他就越高興。

沈戈和淩笳樂還在王序這裏見過他的一個朋友,與他差不多歲數,中等身材,偏瘦,穿衣是他們這個年紀裏少有的精致時尚。此人一張嘴是純正的京腔,可說高興了會來一句“小赤佬”,淩笳樂和沈戈一下子就知道他是誰了。

“小上海”比電影裏的還要活潑一些,人也更爽朗,並不像劇本裏寫得那樣刻薄,這點差異究竟是王序的認知錯誤造成的,還是歲月造成的,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小上海給人的總體感覺和電影裏差別不大,讓淩笳樂他們和他說話時有種奇妙的熟悉感。

淩笳樂有些冒失地問他:“其他人呢?”

已經有些老的“小上海”灑脫一笑,“你是說紅大姐他們?那幾個王八蛋,全他媽結婚去了,一群小赤佬!”

原來連小軍也沒有陪小上海走到最後。

小上海是看到他們電影得獎的新聞才決定來看王序的。他通過新聞裏的只言片語看出這電影是在講誰,便托人打聽著,終於和王序說上話。

“你這電影什麽時候上映?我得看看你把松哥拍成什麽樣兒了。”

“肯定是很帥的,要不然呢?你看過我以前的片子沒有,我的水平你不知道?”

“操!老子知道你當導演以後,十多年沒進過電影院了。”

王序聽了就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之洪亮把淩笳樂他們嚇了一大跳。

小上海不介意旁邊還有別人,笑嘻嘻地問他:“我看新聞裏還說,有不少激情戲——”他指指淩笳樂,“哎呦王序,不是我說你,你還敢找這麽帥的小夥子演你自己,可真不要臉。”

王序笑著罵他“滾蛋”。

小上海還很八卦,指著閔淮安問他:“是你小男朋友嗎?”

王序微微斂了笑意,“別胡說。”

小上海便不再問了,閔淮安也當什麽都沒聽到一般,拿起王序用過的保溫桶去洗。

裏面的飯幾乎是原封不動地拿來,又原封不動地倒掉,這段時間一直如此。

小上海來過的第二天夜裏,王序在睡夢中離去了。當時是閔淮安陪在他旁邊,告訴淩笳樂他們,導演走得很平靜。

依照王序的遺言,他的遺產分為兩份,一份留給張明松的母親和一雙弟妹,一份則依照沈戈的建議,創立了“青年導演基金”,用以扶持沒有資本的年輕導演,由老柏、梁制片、沈戈幾個他信任的人共同監管。

閔淮安得到了他的大部分私人用品,包括他從業以來所有的劇本與分鏡手稿;而淩笳樂和沈戈則得到了《摯愛》的全部拍攝素材,包括被喊“卡”的那些鏡頭,以及電影剛開拍時,王序親自為兩人拍下的幾十張定妝照,還有最初選演員時,他在沈戈和淩笳樂兩個名字後面做得密密的批註。

離開的那天晚上,王序也許是有所察覺,又專門問了沈戈一次:“你覺得松哥會原諒我嗎?”

沈戈說“會”。

王序便放心地笑了。

沈戈忍不住問他:“我和……松哥,真的很像嗎?”

王序當時的狀態也許就是回光返照,笑著瞟他一眼:“沒大沒小的,‘松哥’是你叫的嗎?”他又向沈戈確認:“你們真的不怪我了,是不是?”

他想讓自己變得好一點,盡他所能地去還以前欠下的債。他不希望松哥覺得他變成了一個壞人。

他的父母不要他這個搞同性戀的大兒子,但他也要還那生養的債。他給了他們一筆錢,足夠他們將二兒子供到大學。他的父母養他到二十歲,他也養他弟弟到二十歲。這是他從松哥那兒學的,當了孽子,就得賠父母一個兒子。

沈戈和淩笳樂說不怨他了,可他不能讓自己良心有愧,盡自己所能地為他們鋪路。他依然嫉妒他們,可他也希望他們的未來能走得平穩。

他也相信他們的未來可以更好。他看出淩笳樂和以前很不一樣了,從前他是色厲內荏,外面裹著一層殼,看起來好像挺厲害,但其實那層殼又薄又脆,輕輕一杵就裂了。現在他外表溫和,內裏卻堅定,這是個不小的進步。好的關系才能讓人有這種好的變化,他們兩個真的很般配,這讓王序很羨慕,也很欣慰。

閔淮安……淮安錯愛於他,可他自認一直說得很清楚,從來沒給過他空等的妄想,所以這事不能怪他。

老梁,老梁騙得他好苦,他不欠他什麽……公司,公司待他不薄,但他似乎還沒替公司賺夠錢,不過他替公司培養了沈戈,還為中城贏了不少好名聲,也不算虧欠了……

其他的……就沒有什麽其他的了。王序回想自己這一生,他只虧欠松哥一個人的,他把能還的都還了,只背著這一個人的債去往來生。

王序去世後的第三天是戛納電影節閉幕式。電影節主席在媒體面前誦讀王序曾寫給他的信,解釋了為何這部已經參加過一次電影節的電影,改頭換面“假裝”成另一部電影後,就可以再次入圍:

“……並不是對電影節不尊重,更不存在欺騙和愚弄,這只是一個人在真實情感裏的身不由己。當我剪輯這部片子時,我已不再是一個掌控電影節奏的導演,而是一個被命運掌控的無力的人……這不是一部被刻意篡改情節的電影,而是一個終於敢被直視的現實……我很慶幸自己最終鼓起勇氣,讓觀眾看到整個故事的全貌,不完美、帶著些醜陋、帶絕對誠懇的真實。”

沈戈和淩笳樂聽從他的遺願,葬禮後就趕去參加了閉幕式。主席念這封信時,兩人就在現場,中、英、法三語誦讀的絕筆書,賺取了在場無數人的眼淚。

王序在信的最後寫道:

“為了不影響電影節的公正,請務必在我死後,再將此信公布於眾……抱歉贅述許多,我只是怕未來有觀眾看完這部電影,會心生疑問,但那時我已經沒有回答的機會。”

沈戈和淩笳樂眼裏含淚,嘴角卻不約而同壓著抹笑。只有他倆看透王序這封信背後的用意,他是用自己的死亡做噱頭,將這部戲推上電影節史、乃至整個電影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那一頁。

沈戈和淩笳樂在心裏笑他,說他真是一如既往的狡猾,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都不忘記耍那些陰謀詭計。而他再一次地成功了,把這個舉世矚目的電影節都算計在股掌之中。

王序了不起,他可是連死亡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人,也許這世上真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只除了一件,他做得不好,不幸失敗了,只怪那時候他太年輕。但是沒關系,他很快就可以見到他的松哥,他可以和他當面說,他們還可以重新來。

他想,他的松哥一定還在奈何橋的這頭等他呢。枉死的人都有很深的留戀,會在原地徘徊很久,他知道松哥的下落後就立刻趕過去了,沿著河一邊走一邊沖松哥大喊:“你再等等我,我馬上就能去找你了!”他的松哥那麽疼他,他犯了那麽多錯依然舍不得扔掉他的照片,一定舍不得讓他死後還急趕慢趕地受罪。

他最怕自己那副著急忙慌的樣子了,生怕他又摔跤,總是在樓下仰頭看著他,操心地說:“小序別著急,別在樓梯上跑,我等著你呢。”而他就穿過那密不透風的、被陽光曬出墨色的爬山虎,在鋼質的消防樓梯上踩出“咚咚”的響聲,笑著向他撲過去。

他一定還是那樣地等著自己呢,等著自己說“對不起”,等著自己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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