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背向

關燈
“其實沈戈一開始不認同我引導情緒的方法,尤其是對笳樂那邊,這我可以理解,畢竟你們兩個的表演方式不一樣。說起來挺有意思的,也挺讓我意外,沈戈竟然是表現派的。一般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第一次表演都是本色演出,比如笳樂,開竅以後就是用下意識在表演了,這就是體驗派裏的天才——我沒想到沈戈不是這個路子,他竟然靠自己摸索出技巧,自發走上表現派的路,也是天才!”

他這樣讚美,淩笳樂卻始終沒什麽反應。

沈戈仔細地看著淩笳樂的臉,又覺得他不是冷淡,更像是心不在焉,沒太在意一直說話的王序,也沒太在意坐在對面的自己,兀自揣了滿腹的心事。

“你們兩個的表演方式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路徑,笳樂是由內而外,沈戈是由外而內,所以沈戈一開始不太能理解我對笳樂的引導,也是很正常。”王序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有唱獨角戲的嫌疑,轉而看向沈戈,像是征求他的意見:

“我記得沈戈好像是……是游船那場戲之後就明白我對你們兩個的引導不一樣了,是吧?當時還為這事找我打了一架,嫌我控制笳樂的情緒,沖我喊:‘休想把江路塞進淩笳樂的身體裏!’ 真是有意思的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王序又學了一遍,“休想把江路塞進淩笳樂的身體裏!”用著沈戈當時的語氣,卻是笑著說的,聽上去十分怪異,“其實他那會兒也算是半個體驗派,有時候表現派也會進入到體驗派的境界,他那會兒就受張松那暴脾氣的影響了。”

淩笳樂終於動了,驚訝地看向沈戈。

這半晌他一直在回避沈戈的視線,此時兩人終於四目相對了一回,卻也只維持了一秒,就散開了,淩笳樂看向王序,等著他繼續說。

沈戈想他剛才那眼神,即使在驚訝,也依然是安靜而沈寂的,很不像這幾天給他留言拍照片的淩笳樂,倒像是江路還在他身體裏沒有離開。

比起王序莫名其妙的話,淩笳樂的表現更讓沈戈不安。那是發現眼前的一切都與預期不符的心慌,此時與未來似乎都在脫離理解和掌控的恐懼。

他忽然把王序之前做過的所有壞事都想起來了,覺得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我當時也氣壞了,回他:‘不把你變成張松,不把笳樂變成江路,還怎麽拍?’沈戈是站在角色外面摸索設計,他演得太清醒,不明白你的,你就是得和角色合二為一才行。”王序已經把淩笳樂的註意力抓過來了,一直看著他說道:“你們當時是演愛情,還是充滿巨大激情的愛情,最不好演。幸好所有的愛情都有一個觸發點,江路和張松之間的觸發點是依賴,我就讓你對沈戈——其實是對扮演張松的沈戈也產生依賴,正好沈戈和張松一樣,都是享受這種被依戀的性格,這對他的表演也有幫助……”

淩笳樂紮紮實實地看了沈戈一眼,滿眼都是驚詫。

沈戈也=有些慌了,王序那一開一合的嘴此時在他看來,不啻於噴著瘴氣的沼澤,這沼澤最擅長吞噬人心,而淩笳樂又是最容易被人動搖的……

他試圖打斷王序,試圖為自己辯解,他明明沒有撒謊,卻有種被當場拆穿的恐慌:“游船那場戲本來是因為你——”

王序根本不看他,只盯緊淩笳樂,語速越來越快,讓沈戈插不進話:“咱們之前聊的那些,在劇組裏故意孤立你,讓你對沈戈產生依賴,這是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的地方。但是我當時必須得這麽做,不只是為了讓你貼合江路最開始的狀態,更是為了讓你能像江路一樣,最終把這份依賴發展成愛情。”

“體驗派的第一條就是信服,得沈浸到角色的情境中去。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純粹的體驗派,真讓我喜歡,也讓我發愁,越是珍稀的寶貝就嬌貴,越得小心打理,我當時真是苦思冥想啊,怎麽才能給你創造出一個真實可信的情境,讓你信服,並且沈浸其中呢?……我後來終於想出來了——”

他突然淩厲地看了沈戈一眼,像給他宣判死刑:“沈戈,就是我給你找的通往江路的情境。”

沈戈猛地站起身,大步跑著繞過床尾,用力拖起淩笳樂的胳膊往門外帶。

王序的話如甩不掉的魔音,在兩人拉扯的過程中,還在不懈地粘著他們的耳朵:“幸好沈戈懂事,雖然發了次脾氣,可還是願意配合,戲裏戲外都把張松演好了……”

病房的門帶有開合緩沖,人出去後,那房門還在緩緩地關閉著,露出外面拉扯的人影。

淩笳樂慌張地甩開沈戈的手,飛快地從兜裏拿出口罩戴上。

這裏是醫院,剛才在大廳裏看到的一些醫生護士就帶著淡藍色的口罩;而淩笳樂的口罩是純黑色的,顯得很怪異,且不近人情。

淩笳樂神色慌張地四下張望,一邊躲他伸過去的手,一邊低聲喊道:“這裏有監控的!”

像一幕兇猛的deja vu,沈戈恍惚了,竟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是不是一直停留在試鏡後的這一刻,那四個多月的拍攝只是他做夢?

他重新握住淩笳樂的手臂,比之前更用力,把人往樓梯間拽。

“別,我自己走!別讓人看見!”淩笳樂用力推他的手。

沈戈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是松開了手。

淩笳樂乖乖跟著他進了樓梯間,第一件事就是擡頭環顧屋頂,確定這裏沒有攝像頭。

“你別信王序那通胡說八道!咱們倆是真的,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沈戈伸手將他抱進懷裏,急切地尋找合適的說法。

王序說的那是什麽!好像他和淩笳樂的感情都是他一手造出來的,只是為了演戲而已,還帶著欺騙的色彩,而自己還成了他的幫兇!

淩笳樂在他懷裏僵硬著,默不作聲。

沈戈焦急地看他臉色,只看到低垂的眼睛和占據大半張臉的黑口罩。

他伸手去摘淩笳樂的口罩,淩笳樂立刻擋開他,用手捂住。

沈戈緩緩地松開手,錯後半步,為了看清淩笳樂的眼睛,微微低下頭:“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沒有在戲外故意假裝是張松……”他聲音有些打顫。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卻不自覺用請求寬恕的語氣說話:“我不是和他合夥騙你入戲,不是故意瞞著你的……王序也說了,拍戲期間不能讓你出戲——”

他猛地頓住,這樣說不就是承認王序說得對了嗎?怎麽能這麽說!

沈戈亂了陣腳了,不是因為這一回的王序有多難打敗,而是因為淩笳樂此時的反應。

以往他說話的時候淩笳樂是怎樣的?他會一直看著他,用他那雙美麗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努力聽懂他說的每一個字,毫不懷疑。

可現在呢……

淩笳樂一直低著頭,沒了眼神交流,就像一塊石頭。

沈戈在向一堵墻求情。

“樂樂,你看著我說話好不好?”他請求著,兩手捧著淩笳樂的臉頰讓他擡起頭來。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幽深、安靜,因為藏起了一切想法和情緒,隱忍得好像沒有感情。

沈戈只在江路臉上見到過這樣的眼神。

“你……你真生我氣了?你是嫌我當時沒告訴你嗎?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你了?還是嫌我把拍戲看得太重,沒考慮你的感受?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考慮周全,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淩笳樂猛地推開他,撇開頭去。

“別這樣樂樂……你和我說句行嗎?”沈戈哀聲請求著,他伸出手企圖將淩笳樂重新摟進懷裏,卻被又一次地推開。

淩笳樂退後兩步,竟然直接坐到臺階上了。他一向愛幹凈,而且坐姿漂亮,可是此刻他坐在滿是灰土的地方,後背也打彎了。

沈戈蹲到他跟前,更確定自己一定是哪裏做錯了,才惹得他這麽傷心,他想去拉他的手,“樂樂……”

淩笳樂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擡頭看著他,問道:“沈戈,你喜歡我,有江路的緣故嗎?”

沈戈遲疑了一下,“沒有!”

淩笳樂用手遮住臉,很是疲憊的樣子:“沈戈,我們、我們——”

沈戈猛地用手臂將他箍住,箍得死死的,讓他想掙都掙不開,另一只手拉下他的口罩,對著他的嘴唇吻下去。

淩笳樂一直掙紮,拼命擺頭,沈戈的手掌住他的後腦勺不讓他亂動,整個身體都壓上去。

淩笳樂被他壓得躺到樓梯上,後背被一級一級臺階硌得很疼,沈戈的嘴唇終於牢牢地貼住他,立刻就用舌頭撬開他的嘴唇,探了進去。

他的舌尖追著淩笳樂的舌尖,淩笳樂一開始還在躲閃,後來就不動了,再後來還有迎合的趨勢,和他的舌尖緊緊貼在一起。

沈戈以為這是和好的信號,吻得溫柔了,舌頭從他嘴裏退出來,用嘴唇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地蹭著,“樂樂, 我喜歡你,也喜歡你演的江路,你可千萬別誤會……我真不該聽王序的!應該告訴你……我太了解王序那種人了,自己過得不好,就也見不得別人好,故意挑撥我們……是我錯了,把拍戲看得太重,你生氣是應該的。但是以後不管多生氣,那兩個字不能說,好嗎?那兩個字永遠都不能說,我真的——”

“沈戈我們分手吧。”淩笳樂說出來了,說得不算順暢,但總算說出來了。

沈戈渾身冰涼得地放開手,從他身上站起來,“我不同意。”

淩笳樂坐直了身子,仰頭看著他,眉頭蹙得很緊,眼神看起來似乎也很不好過,也可能是嫌沈戈難纏,“……這不是同意不同意的問題!”他略微增加了些音量,嗓音聽起來又啞又澀,磨得人耳朵難受。

沈戈像是忽然冷靜了,語調平穩且不容置疑,“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在一起要兩個人同意,分手也要兩個人同意,所以你剛才說的那件事不算數。你剛被王序的話影響了,還不能很好地思考,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導演生病住院,我們已經看過他,算是仁至義盡,我們該回去了。”他向淩笳樂伸出手,要拉他起來。

淩笳樂的視線定在他的手背上。

沈戈的手背流血了,不嚴重,蹭破一大塊皮,只是看起來很嚇人。

沈戈將手拿到眼前,攥了攥拳頭,看著那塊傷口隨著他的動作模糊地蠕動。又是那樣的似曾相識,只不過第一次見面時,手受傷的是淩笳樂,這次倒輪到自己了。

不應該這樣的。本來應該是他興沖沖地趕過來探望王序,其實是為了見淩笳樂,他們在王序那裏稍微坐坐就可以了,然後兩個人一起回家,回誰的家都可以,最好能去自己家。淩笳樂已經回市裏好幾天了,想必已經見過自己父母,他就帶淩笳樂去見爺爺奶奶,讓爺爺奶奶再做一次他喜歡的燒麥,自己還能真正地露一手,炒兩個硬菜給他吃——他愛吃肉,其實葷菜才最好做,稍微一擺弄就很像回事,他看了一定又會用那種崇拜的眼神看自己,兩只眼睛亮閃閃的,說:“沈戈,你怎麽這麽厲害!”吃完飯他們一起洗碗,然後一起回自己房間,他們摟抱著躺在床上,什麽都不用做,就是聊天,聊《汗透衣衫》最後那幾天拍了什麽,聊《無色天》拍了什麽,他給他講岳家明演起戲來多麽的游刃有餘,再安慰他假視頻的事,告訴他那沒什麽,假的東西不要在意……

或者不說什麽,他們那麽久沒見,心裏想得厲害,身體也是,可能一抱住就不覺得累了,想要接吻、想要做i,他們做什麽都行,總之不應該是這樣。

“我累了,我想走了。”淩笳樂突然站起來,像是一刻都不想久留了,又補充一句:“我自己走。”

沈戈沖他吼道:“我不累嗎?我連續拍了十五天的夜戲,從去深圳試鏡那天就沒有一天睡飽過,拍戲的時候也擔心你,怕你自己在劇組被王序折騰,一殺青就趕緊坐飛機過來,在飛機上滿腦子都是你,閉上眼也睡不著,一來就聽見你跟我說這個,難道我不累嗎?你隨隨便便聽別人幾句話就跟我說這個,你就、你就——你怎麽忍心!……”

他覺得自己完了,徹底完了,他竟然這麽和淩笳樂說話。

淩笳樂拉口罩的動作定住了,怔怔地看著沈戈。

沈戈哭了,沈戈竟然哭了。

沈戈也看著他,發現淩笳樂竟然沒有哭,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紅。他本來多愛哭啊,演江路的時候說哭就哭了,這會兒和自己說分手,竟然眼圈都沒有紅一點。

淩笳樂低頭拉起口罩,要從沈戈旁邊走過去。

沈戈一把抱住他,“樂樂我錯了,我不應該用那種語氣和你說話……不要說分手,別說分手好嗎!……就因為王序剛說的那些嗎?”他還是無法相信淩笳樂會因為王序的幾句話就全盤否定他們的感情,“我會向你證明的,沒了張松和江路我們也可以相愛的,拍完戲我們也可以在一起,對不對?”

“還是你氣我自己去新劇組,把你自己留在技校了?小李說你和王序吵架了,你是不是拍得很難受?你是不是怨我了?我也後悔了!我不該自己先走,我應該留下的,我現在覺得我當時就上了王序的當了,我覺得他是故意把我支開的!都怪我!……還是說……你氣我沒在網上替你說話?”

淩笳樂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

沈戈定住了,臉上顯出極大的痛苦。

“是因為這個嗎?對不起……是因為我沒有替你說話……”他垂下頭去,自己把自己打敗了。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無能的懦夫。連蘇昕都敢替淩笳樂說話,他卻連被夾子夾住的耗子都不如,吱都不敢吱一下。

但沈戈臉上重新煥發出生機,紅著眼眶堅定地看著他:“樂樂,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無色天》春節就能上映,到時候我也有知名度了,我說話就也有人聽了,到時候我一定發微博替你說這件事,我替你罵那些人!而且我會一直努力,我會越來越好……”

淩笳樂無法平靜下去了,沖沈戈大吼,聲音撕裂地像被風扯碎的紙:“你怎麽越來越好?要是現在我們被拍到了,就什麽都完了!”

沈戈像被燙到一樣放開他。是啊,不能再被拍到了!他保護不了他,還要反過來再害他嗎?

淩笳樂往沈戈懷裏丟了樣東西,轉身就走。沈戈沒有看清是什麽,也沒有接住,那東西掉到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淩笳樂沒有回頭,他用力推開樓梯間的門,臨踏出前,用他扯壞的嗓子對沈戈說:“不是因為你說的這個……就是,拍完了,出戲了,就覺得我其實——”

沈戈沖過去將他攔腰抱起來,抱著他遠離那扇門,被推開的那道縫又關閉了。

“別走,行嗎?別分手,求求你!”  沈戈緊緊抱住淩笳樂的腰哀聲乞求,他有種預感,要是現在讓淩笳樂走了,他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他以後一定會後悔自己此時的醜態,一定會唾棄此時的尊嚴盡失,可現在他顧得上什麽?誰能料到一個年輕男人第一次在愛情裏受到傷害竟是這麽痛苦。

“沈戈!你放手!你非得逼我說出來嗎?我覺得導演說得有道理!我覺得我們是因為拍戲才在一起的,現在戲拍完了,遲早要分手,不如就早分手,省得夜長夢多! 和圈裏人談戀愛風險太大,我不想冒險,多一天都不想!有那麽難理解嗎?”

“不可能……不可能……”沈戈喃喃自語,可手上漸漸抱不住了。他眼裏又滾落了兩顆淚,從他深邃堅毅的眼裏落下來的淚,極違和。

“不會有風險的,我們……我們不見面不就好了?平時就視頻,留言,實在想得難受了就去國外,國外沒有狗仔,我以後能演得戲多了,不缺錢了,也能經常坐飛機……給我個機會吧樂樂,讓我能向你證明,沒了江路和張松,我也值得你喜歡……”

淩笳樂當真和他做了會兒夢,但他很快就清醒了,用力扒開沈戈的手,跑出去兩步,背對著他,“其實沒那麽難,沈戈,你只是習慣了,我也一樣,都會舍不得,但是我們得學著放手。”

其實王序還是看錯他了,淩笳樂也能把表現派運用得爐火純青。只要他私下排演得夠多,他就也能模仿,模仿出陳嫣的冷酷無情,模仿出馮姒的寬和善誘。

只是他不敢讓沈戈看見自己的臉,他也不敢看沈戈的臉,他面向門板,兩手撐在門把手上,低下頭去:“你聽導演的話,導演是對的,在戲裏愛上一個人很容易,但其實都是假象,不牢靠的,很快就過去了,為了這個把前途葬送了不值得。你就當是拍了部戲,現在戲終了了,得往前看了,你還會有下一部戲,下下部戲,你才十八歲,以後會遇到很多能和你演對手戲的人,他們都會比我好的。”

樓梯間的門轟隆著回聲關閉了。

沈戈那麽高的個子,脫力般蹲到地上,用手掩住臉,嗚嗚地哭出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