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十二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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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路的家境依照當時的標準,算得上是小康水平了,平時在家基本都是兩菜一湯,他自己去學校食堂,也向來是一葷一素。

今天江路卻只打了一份素炒冬瓜和一個饅頭,不說口味,單就果腹而言都不夠。

可是沒辦法,他一個月的生活費只有一百五十塊,在同學裏算多的,可他前幾天因為“漂娼”而損失了六十九塊——定價是五十,但是當時那種兵荒馬亂之下,那人一把將他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

後來他被追問姓名和學校,嚇得他拔腿就跑,也沒想起把那多出來的十九塊錢要回來。

他一邊吃飯一邊數自己這個月的飯票,還有三十六塊八。

他數學不好,算數的時候嘴裏嘟嘟囔囔:“素菜三毛,饅頭一毛,一頓飯四毛,一天八毛……”

之前在食堂碰到過的一個同學又過來了:“江路。”

江路將飯票一捂,擡頭同他打招呼:“林宏。”

江路和這位林宏勉強算是“飯搭子”,都是格外內向的人,幾乎沒說過話,只有偶爾一起吃飯的友誼。

江路心不在焉地咬著饅頭,時不時偷瞟林宏一眼。

“林宏,你需要飯票嗎?”

林宏嘴裏含著一口飯,疑惑地擡起頭。

“我這個月的飯票多了,想跟你換三十塊錢的……我這個月的生活費不夠用了。”江路臉上有些紅。

這是他第一次展現出他的狡猾。他知道林宏沒朋友,臉皮也薄,不會拒絕他。

林宏把嘴裏的飯吞進肚,低頭從兜裏拿出錢夾,數出三張十塊。

江路兩眼緊盯著那三張紙幣,平生頭一回讀懂葛朗臺。

他將三十塊錢的飯票推過去,林宏將三張紙幣推過來,兩人錢貨兩訖。

江路低頭繼續吃飯,嘴角控制不住地翹著,克制住一個激動的笑容。

“林宏,能再借給我一塊錢嗎?我下個月初回家拿了生活費就還給你。”

真老實的林宏從錢包裏拿出一塊錢的硬幣推給他,“不用還了。”

“用的用的,下個月一號就能還你。”江路愛惜地將這一塊錢收進兜裏,和剛才的三十塊錢一起。

吃完飯回到宿舍,江路在掛在床頭的日歷上打了個叉,今天是二十三號,前面已經有六個叉。

他把兜裏的錢全拿出來,三張紙幣一個鋼镚,三十一塊。

他雀躍又忐忑地將錢放進一個用報紙粘成的小紙袋裏,急匆匆地跑下樓。

“餵?”

“餵……我、我、我……”他竟然比第一次打電話時還緊張。

電話裏傳來一聲低笑,讓人形容不出的喜歡又討厭的語氣:“你你你,你怎麽又結巴了?”

江路臉上一下子就紅了。

“聽不出我聲音?我一下子就聽出你的了……怎麽才給我打電話?我這幾天一直等你……那天跑什麽?溜那麽快連個電話都沒留,我要是找不到你了怎麽辦?”

江路發紅發燙的臉幾乎要埋進胸口,眼睛依然閉著,藏住裏面的甜蜜相思,咬著嘴唇羞怯快樂地笑著。

“我知道你的,電話,不就行了嗎?”

電話那頭又笑了,還是那種低低的、壞壞的笑,讓人一聽就覺得耳朵裏裏外外地發癢,忍不住縮起那半邊肩膀,像是要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我就只有等著的份兒是不是?行吧,那你可得經常打給我,不然我要等出病了。”

“你、你別在電話裏說這個……”

他又笑,真是個壞人,老在電話裏那樣笑,“行,那我當面說……”

江路抓著電話,呼吸都沒出息地變急促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放輕了,像在人耳朵旁邊說悄悄話,“是不是想我了?……我也想你,今天有沒有時間?”

江路人不胖,臉也小,不過臉上不缺肉,長得很是地方,一紅起來就像兩枚紅蘋果。

他頂著兩枚燙乎乎的紅蘋果,對電話那頭說著:“我……我只有三十一塊錢,上次,你從我這兒拿了六十九,你還記得嗎?多出來的,正好……”

張松又笑了,這次不是那種低笑了,是哈哈大笑,一聲一聲爽朗地敲在江路的鼓膜上,讓江路再次羞怯地聳起半邊肩。

“你傻不傻呀?小傻子!”

“那……到底行不行啊?”

“行,行,你來找我就行。”

江路掛斷電話,心裏美得要冒泡。

織毛衣的大姐看眼電話上的計時,“六毛。”

江路美得冒泡的笑容戛然而止,“啊?”

付完電話錢,他只剩三十塊四了。

“過!”

王序出院了,一如既往的精力旺盛、要求嚴格,既不像剛住過院,也不像聽說了淩笳樂的新新聞。

沈戈一開始還擔心淩笳樂心裏都是事兒,被王序一訓斥壓力會更大。

淩笳樂說:“我可能是讓導演折磨出毛病了,一聽他罵人我心裏反而還挺踏實。”

沈戈不由笑了,明白他是為什麽,說道:“那我們就專心拍戲。”

一開始總也演不過,江路的害羞、竊喜和甜蜜,總差那麽點意思。

王序惱火地說他們是去大城市玩了一圈把心玩野了,氣得要把淩笳樂鎖進屋裏收心。

還是副導演替淩笳樂想了個辦法,在淩笳樂耳朵裏塞了個入耳式的耳機,用話筒遮住。

鏡頭裏的他是拿著話筒給張松打電話,鏡頭外的他是通過耳機給沈戈打電話,那些低笑和情話,都真的鉆進他耳朵眼裏。

拍完收工,兩人照舊並肩往場外走。

淩笳樂突然搡了沈戈一把,“你這人!怎麽笑得那麽壞呢!平時沒少調戲小姑娘……啊不對,小男生吧!”

沈戈摸不著頭腦地瞧他一眼,隨即想到剛才通過電話給淩笳樂對戲的時候,有些話確實是對著淩笳樂本人說的,可能,確實算得上是調戲吧……

淩笳樂問他:“那時候的人都那麽奔放嗎?剛見過一次就敢說想不想的……現在的人們,怎麽不得見上幾次,在網上聊上一兩個月,再試探試探……”

沈戈又變得酸溜溜的了,還得忍著,一本正經地和他說著自己的見解:“可能因為那時候的人知道的比較少吧,就很單純。像談戀愛這種事,大家都藏著,看不到別人是怎麽做的,電視裏也不演,還沒有網,就只能隨著自己的心意和想法……算是某種程度上的隨心所欲吧,真正的做自己,像江路那樣內向的人,因為害羞就自己忍著,像張松這樣外向的,喜歡就大聲說出來。”

說到這裏,沈戈不由有些羨慕了。

淩笳樂哈哈一笑,“難怪以前老有那麽多傷心情歌,就是因為太隨心所欲了!表白太早肯定容易被拒啊!”

沈戈:“……好吧,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正如沈戈所說,江路屬於內向的人。

第二次“漂娼”前,他為了讓自己不那麽緊張,又忍痛花了兩塊錢給自己買了瓶啤酒。

他直接在小賣部裏對瓶吹了,因為喝完以後把瓶子還給小賣部的老板,又能退回五毛。

江路揣著二十八塊零九毛,蹬著他的二八大杠踏上尋找張松的甜蜜之旅。

王序讓淩笳樂騎著自行車摔一跤。

“江路酒量不好,一瓶就暈乎了,得把這個點表現出來,所以要摔得自然,不然你就真喝點兒,把自己喝醉。”王序建議道。

淩笳樂忙擺手:“不行導演,我喝多了胳膊腿就不聽使喚,到時候就騎不了車了。”

“就喝半瓶呢?”

“我喝一口都腿軟……”

“我是為你好,你清醒著摔能摔自然嗎?摔不對還得重來,我是怕你疼!”

一旁的沈戈為淩笳樂作證:“導演,他真不是找借口,他確實是一杯倒,您忘了……”

王序皺眉:“還真有酒量這麽差的啊。”

淩笳樂怕他又生氣,忙道:“導演,我會摔的,我不怕疼。”

王序不信任地打量他兩眼:“行吧,拍一次試試。”

他走出去兩步,又轉回來,“戴上護膝,藏褲子裏。上面是短袖,胳膊肘就沒辦法了,你……”他擰著眉頭,“你自己看著來吧,盡量保護自己,但是也得摔自然,明白嗎?”

淩笳樂心裏暖暖和和的,回道:“明白!放心吧導演!”

沈戈比王序更心疼他,“行嗎?”

淩笳樂滿不在乎地一笑:“行!我以前跳舞的時候沒少摔,每天身上都帶著傷,不怕的!”

可是不小心地摔跤,和故意去摔跤,總是不一樣的。

二八大杠那麽高,從歪斜到真正倒在地上,要歪歪扭扭地經歷一兩秒。

對於人體這臺進化到極致的血肉機器,一兩秒鐘已經足夠漫長。

耳蝸感受到身體失衡,將信號傳送給全身的肌肉,這屬於非條件反射,只需要100毫秒。

大腦皮層意識到身體的反應,忙發出“放松”的命令,信號傳送至肌肉時,已經消耗了400毫秒。

視覺是人類獲取信息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人眼之敏銳,可以在50毫秒以內就發現異常。

淩笳樂要用他400毫秒的意識,去對抗他自己100毫秒的本能,再騙過觀眾50毫秒的聰明。

這個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的鏡頭,淩笳樂拍了十二次。

張松依然站在那棵樹下等江路,看著江路姍姍來遲。

“遲到了。”他裝出生氣的模樣,隨即發現不對,快步迎上去,“怎麽瘸了?”

不等江路回答,他又有新發現,握著江路的胳膊輕輕地擡起來。

他不敢亂動,怕江路疼,就自己彎下腰,對著結著新鮮血痂的手臂輕輕地吹了吹氣,“摔跤了?”

江路不是會撒嬌的人,鄰裏都知道江路乖,是家屬院裏所有孩子的榜樣,他從小就不愛哭,長大了更是不任性。

這樣懂事的江路,被只見過一次的張松這樣一問,就委屈地癟起嘴,“從自行車上掉下去了。地上都是石子兒,硌得可疼了,這個膝蓋好像也破了,特別疼。”

張松眼裏的心疼無以覆加,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挽起那條褲腿。

他人高馬大的,簡直算是趴到地上,在江路紅腫的膝蓋上吹了好幾口氣,擡頭說道:“還好沒破。”

“過!”

沈戈沒有起身,他依舊蹲著,將淩笳樂的褲腿小心地放下來,“還好戴護膝了。”

等他再度擡起頭,淩笳樂在他眼裏看到的心疼,與江路在張松眼裏看到的,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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